雲間回到曹家時已是晌午，只見大門緊鎖。雲間不知望舒是否如昨日一樣被鎖在裏面，輕扣幾聲，無人回應，心想望舒定是出去了。他怕望舒擔心，便輾轉叫到一輛人力三輪車，一路顛簸著去三祥工廠裏找望舒。

因為有多條路段被炸毀，去往三祥的路變得比以往更長了些。雲間心急如焚，頂著大太陽到了工廠裏，卻被告知望舒上午並沒有來過。雲間思索了下，轉身離開了三祥，計劃去兩個報社找她去。

世上的相遇大都不是偶然，錯過卻一定是偶然的。雲間前腳離開工廠，曹鋆和望舒後腳便到了。望舒上午吃了些東西，精神總算恢覆了些，曹鋆想既然在家中也不安全，便讓望舒到廠子裏去。好歹廠子裏都是自家職工，關鍵時刻還能有個照應。

“父親，我想將倉庫裏囤的那些毛巾和棉紗全部運回租界裏去。曹泰祥的幾家店都關了，可暫且當作倉庫來用。”父母倆坐定後，望舒望望工廠圍墻外灰色的天，無力地說：“閘北，虹口，南市，還有這裏，已有不少工廠毀於日軍的炮火。租界雖也不安寧，總比這裏要好一些。”

“我正有此意，且這事愈快愈好。不如我今天就去租界那邊看看，若是可以，就找輛大車盡快拉過去一些貨。”曹鋆同意望舒的建議，同時又擔心她，便問，“我走了，你一個人行嗎？”

望舒笑笑，“廠子裏人多，父親不必擔心。”

可曹鋆仍舊放心不下。如今廠子裏哪來“人多”？只有廖廖幾個工人罷了。廠子也不如以前那樣日夜滿負荷地生產，機器的隆隆聲也變得零零落落。生產的棉紗毛巾賣不出價錢，多數都無償接濟了抗日組織，之前累積的資本仍在一天天虧損著。

只是再虧損，也不願眼看著被日軍生生踐踏。眼下炮火不斷，只能極力地將損害減到最少，這事已耽擱不了了。

曹鋆走時不忘叮囑了望舒幾句。望舒印象中，遇事總是淡定自若的父親似乎從未那樣緊張和羅嗦過，便取笑道：“父親大人，你走後我便關門睡大覺，這樣可好？”

“我盡力將小田找到，晚上讓他來接你。”

“不必了。車不在小田那裏，還在倉庫裏關著，已許久不開。眼下不可以樹大招風，車子反而沒有黃包車安全。”

曹鋆嘆口氣，又囑咐了幾句，這才憂心沖沖地離開了。

其實望舒也擔心父親。來時的路上，刺耳的警報聲時不時傳入耳朵，街上的人們簇擁著，四下逃竄到相對安全的地方。無大事發生時，人們的臉是麻木的，聽到警報聲後這種麻木變成了茫然和恐懼。而街上四荒八亂的景象與望舒腦海裏那屍橫遍地的畫面交錯，使她又一次感到一陣惡心無力，頭沈的快要擡不起來。

堅強如她，恐怕再也走不出小竹去世那天，她從漫地的屍體上踏過後的陰影。

怕，真的怕。“怕”字，即是心裏一片空白。望舒那時的心便是一片空白。讀過的書，學過的道理，累積的智慧，在那一刻統統無用武之地，唯有怕。

好在最後警報聲停了，四周又恢覆了片刻的寧靜。望舒想，若每天都能這樣虛驚一場該多好，若每天的亂糟糟過後都能有個平安的結局該多好。可這又是多麽奢侈！

父親又出去了，雲間此刻在哪裏，小田已是兩日不見了……

望舒收回了思緒，整理了下衣服，欲去車間裏看一看。說是整理，也僅僅是將坐皺的袍子前襟拉平了些。九月下旬，天還熱得很，望舒卻穿著兩層及踝的長袍子，顏色沈重的像是守寡的婦人。她原本側身，想看看袍子腋下至下襟的那條縫線是不是直直的，卷邊處有無線頭，可身上的袍子顯然不那麽講究。望舒笑自己總是改不了從前穿旗袍時養成的習慣，如今哪是講究的時候？能安身立命已是命好了。

望舒往車間走的時候，聽到遠處有炮彈襲擊的聲音，心裏緊了一下，低頭繼續向前走。

車間裏機器多數閑置著，只有六七個工人忙碌，畫畫的阿葆也在。工人們看見望舒進來，紛紛和她打招呼，說些近日的大事小事。阿葆跑回車間更衣室，過會兒出來，拿著一摞畫給望舒看。

“曹小姐，我畫的。”

畫自然是抗日宣傳畫，視角是街頭巷尾，市井鄉下，畫上皆是日軍的種種暴行。其中有幅畫是鄉下一戶人家的兩個女孩子，夜裏躲在床下睡覺，外面還塞滿了稻草。兩個女孩探著半張臉向外張望，臉上的表情驚恐又無助。

“我們老家的女孩子晚上都是這樣睡覺的。”阿葆說。

望舒心頭一陣酸楚。

若在之前，望舒定會將畫撕掉，告訴阿葆不要惹禍上身。想想之前的膽怯，望舒有些不好意思，她將畫還給阿葆，問：“你這些畫要投到哪裏？”阿葆說：“報社，雜志，街頭宣傳墻，都投。”

望舒讚許道：“阿葆，你在我這裏真是屈才了。雲間也在報社工作，你若是不介意，我幫你把這些畫拿給他看。你畫得極好，眼前報社正需要這些的。”

阿葆問：“曹小姐說的可是陸先生的《救國》？嘻嘻，我已經為他們畫了不少宣傳畫了呢！手頭這些正是要給陸先生的，要不，幹脆你幫我給了他罷。只是一定要小心藏起來，以免讓日本人看到了。”

“雲間他……”望舒本想說她也正在找雲間，話到嘴邊又咽下去。許多事還是不要弄得滿城風雨的好。望舒收起了畫，卷成最小的一卷，對阿葆開玩笑說：“原來你們早已背著我進行地下合作了？恩，不錯，保密工作極到位。”

阿葆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以為陸先生已和你說過了……”

“沒事，我回頭拿他興師問罪便好。”望舒笑笑，“好啦，那畫便交給我罷！”

從車間出來後，望舒徑直走到辦事處，反鎖上門，將手中的畫又攤開看了看。畫面上那兩個小姑娘怯生生的眼神又一次觸動了她。她想起昨日閣樓上那些日本士兵猥瑣的笑，後背一陣寒意。

望舒將畫重新卷起來，又覺卷著太過於顯眼，便拆開，折了幾折，去找一些工廠的殘次棉布，想將畫胡亂地包起來，這樣才能掩人耳目。

這時，敲門聲驟然響起。

望舒以為是阿葆有事未交待完，又過來找她了，便毫不猶豫地去開門。門打開的一瞬，望舒看著門口站著的兩個人，怔在那裏。

兩個身穿日本軍官制服的人，一男一女，正筆直地站在門外，手中的刺刀直直地杵在地上，冷峻地盯著望舒。

盡管望舒心中害怕，可依舊鎮定地與他們對視著。她用餘光打量對方的著裝，分析此二位不速之客的身份。

那個女人正是秀美。望舒在打量她的同時，她也在細細地盯著望舒。片刻之後，秀美擠出一個比哭都使人難受的笑，問道：“請問，可是曹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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