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美小姐說的可是曹泰祥的女老板？”杜昕謙卑地問秀美，不待她回答，便自問自答道，“若說的是她，那就不必多費心思了。曹泰祥是個空架子，店都關門大吉了，還能有什麽家底？”

杜昕這一番言辭顯然是在維護望舒，雲間聽得真切，便也附和道：“不瞞秀美小姐說，曹家欠的外債可是個巨大的口子，這兩年整日都有討債人上門，當家的實在走投無路，已逃到歐洲去了。”

“當真？是否是空架子，我自會查清楚。”秀美將信將疑，又對杜昕說，“杜少爺，既然你自願將此事攬在身上，那我便交給你了。過兩天自會找你索要結果，你可要把這人盯著緊了。”

秀美圍著雲間繞一圈打量他，前後左右，似乎這一圈下來就能將眼前的人看個通透似的，抑或是什麽也看不出，只是用這個動作來長自己威風罷了。打量完畢，秀美交待杜昕，“杜少爺，麻煩你了。”說完將槍收回，威風地瞥了雲間一眼，帶著一名男子，乘一輛三輪摩托車呼嘯而去。

剩下的三名男子皆是杜少爺的人，等秀美走後，他們似乎也不如之前那樣緊張了，一看便知極懼秀美。也難怪，就連囂張的杜少爺都對秀美畢恭畢敬，這些手下又豈能不怕？

等秀美走了，杜昕恢覆到昔日油腔滑調的模樣，笑嘻嘻地望著雲間，“陸少爺，你不想知道我為什麽要拉你下水嗎？”

“你做事從來無章法，做什麽都不足為奇。”雲間極疲累，無心與他舌戰，“我今夜還能回到家嗎？”

杜昕是個張揚的人，最恨旁人對他的無視，他喜歡極了出風頭。看雲間對他要說的話全無興趣，他是即掃興又惱火，意猶未盡，怎可放雲間走？杜昕喝退左右，幾個男子退到離他們十幾米外，眼神如鷹般四方搜尋著可疑人物。

街上，時不時有人經過，表情倉皇。

杜昕說：“我們聊聊。”

雲間只好答應。兩人在路邊的一個石臺階上席地而坐，杜昕嫌棄石板的臟硬，抱怨了幾句，卻仍坐著沒有起身。雲間瞅了他一眼，調侃道：“既是受不了這下等生活，為何又要做這個？”

“恩？”杜昕被猛地一問，楞了一下，“什麽？”

雲間說：“你似乎並不需要三更半夜像個特務一樣出現在大街上吧？杜老爺子不給你錢花麽？你把最心愛的男子送至國外，自己卻不出去，又是為了什麽？”

雲間一問正中杜昕下懷，他揚揚頭，得意地說：“人總是要有些志向的，‘亂世出英雄’嘛！我也想做點事，留芳千古也好，遺臭萬年也罷，總不有寂寂無為。”說著，從絲綢馬甲的口袋裏掏出一盒煙和火柴，自已點燃一支，下嘴唇卷著上嘴唇輕吐了一個漂亮的煙圈後，拿著煙盒問雲間道，“文人雅士都不抽煙嗎？”

“誰說不抽？記者不抽煙怎麽寫得出文章來？”雲間從煙盒裏抽出一支，杜昕為他點上，又不忘挖苦道：“本是找你麻煩的，卻伺候你抽起煙來，真是本末倒置了。”

雲間瞥了瞥煙盒上的英文和美女頭像，問：“美麗香煙……呵呵……你抽這麽嫵媚的煙？”“嫵媚”二字逗得杜昕樂了，他輕快地吐了第二個煙圈，望著前邊無垠的黑暗，勾起了內心深處的思念，“他喜歡抽這個。”

雲間起初並未反應過來是“她”還是“他”，隨後想到望舒告訴他的那件事，意識到“他”該是那個“小似玉”，便有些不好意思了，不知該說什麽。杜昕見他那樣子，說：“我不是對你沒戒心，而是……橫豎你也早已知道了。嗬，看來曹小姐對你真是言無不盡啊！”

“不，望舒本不是個愛說閑話的人，是那日在碼頭上……”雲間欲為望舒辯解，被杜昕擋回去了，“不必解釋。親密的人必定是什麽都會說的。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你與曹小姐情義這樣深厚，可我看你卻極不盡責……”

雲間扭頭看向杜昕，知杜昕一定話裏有話，便問：“怎麽說？”

杜昕說：“作為堂堂男子，卻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保護不了，還標榜自己是什麽英雄。”雲間一頭霧水，“我可從未說過自己是‘英雄’。”杜昕恥笑，“可在你心裏，你卻自視清高，不是麽？”雲間學洋人那樣聳聳肩膀，卻也接受了杜昕的直言不諱，“清高，恩，有一點。”

“你倒可愛。哈哈哈！你若是再女人一點，我說不準還會喜愛上你呢！”杜昕哈哈大笑，隨即表情又突然認真起來，“可我已有我的‘小似玉’了，心裏是再裝不下其他人了。”

杜昕調侃的一番話，雲間卻不禁有些動容：他以前對杜昕知之甚少，這位號稱花花公子的大少爺，卻對一個戲子如此專情如一。他為了保護他，將他送至國外，自己卻留在上海以完成他的“志向”……雲間突然覺得此人有趣，倒不禁對他另眼相看起來。

“百無一用是書生！若是我，怎會讓曹小姐留在這危險之地？實話不瞞你，日本人近日有個‘千廠計劃’，要吞並上海至少一千家工廠，說是要對上海的企業進行‘軍事管理’，實則就是為了增兵備用物資，若是反抗……”杜昕在掐滅那支煙之前，吐了最後一個煙圈，“你也知道日本人的手段。”

“那我可要替望舒謝謝你了，謝謝你的提醒。”雲間想到望舒，心隨即軟了下來，無奈道：“我也期望她能出去，躲開這是非之地，可我知曉她是不會走的。她一心維系曹家產業，即使走了心裏也不會好過，我必須要尊重她的意願。”

“所以我最討厭你們這些文人，想得過多！她不願意，那就硬把她塞上船，硬把她趕走！什麽心裏不好受，總比身上不好受強吧？守家業？別說笑了，即便我父親那麽大的家業，我父親那樣深的靠山，也不定能守得住，懂麽？何況曹望舒一個區區女子？”

杜昕的這番話說的字字在理，雲間被他指責，卻無還擊之意了，心下想著是該好好勸望舒離開。他自責的確沒能好好保護望舒，反而是常使她擔心，冒著危險來解救他。愈想愈愧疚，恨不能立刻回家去與望舒談談。

雲間此刻還不知今日下午望舒在家中花園裏發生的事，若等他知曉，他更會無地自容了。

雲間突地感到有些不對勁，這杜昕……像是極關心望舒。雲間偷偷瞟了眼身旁這位不可琢磨的公子，道：“你似乎對望舒極……極友善。”他搜索枯腸，才找到“友善”二字來，以極力掩飾自己的醋意。

“本公子向來憐香惜玉，這有什麽奇怪？”杜昕聽後哈哈大笑道：“你不僅要保護自己的女人，還得仔細你自己。你如今已被日本人盯上，沒好果子吃咯！自身難保，還怎樣去保護他人？”

終於還是回到了先前的話題。雲間這才義正言辭地對杜昕說：“好，那你告訴我，為何要與日本人說我有許多家產？印象中我們陸杜二家可從未交惡，偶有不和，也皆是雞毛蒜皮，你又何必要置我於險境？”

杜昕笑笑，又悠然地點起一支煙來，照舊吐一個漂亮無誤的煙圈。

“你終於肯問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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