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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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忽然出現兩個熟悉的人影,一個是雲間,另一個是……小田?望舒認出了他,十分開心,放下賬本便向門外走去。

望舒打開門,兩人氣喘籲籲地站在門外,看到望舒,都咧嘴笑著。屋頂上不知哪塊磚又松了,突然砸了下來,情急之下望舒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雙手一把將兩人拉進來,才免了一場頭破血流的事故。

兩個男子倒也不怕,站定後擡頭望望屋頂,居然還都笑得出來。小田有些譏諷地說:“現如今頭頂上要是沒些動靜,反而不習慣了。”雲間細心,找來一根長竹桿,將屋檐上每塊磚都頂了頂,有松動了的便將它們都捅了下來,以免再砸到了人。

有些日子沒見小田,再見他已是個青年戰士的模樣了。原先做望舒的司機時,他穿著精致講究的西服西褲,白色的襯衫上系著小領結,還常常學英國紳士們的樣子打兩條背帶。現在的小田,上身只一件薄薄的棉灰棉袖衫衣,著一條松松垮垮的褲子,也不講究什麽時興的樣式,著將與雲間並無二致。

小田也在欣喜地打量著望舒。她也不再像從前那樣四季裏出門皆是各式精美的旗袍,而是灰暗色調的棉布旗袍,樣式老舊,腳踩一雙棉面平底鞋。頭發依舊短短的,剛剛過了耳垂,少了漂亮的發飾,只隨意地別在耳後。

小田打量完望舒,點頭讚許道:“對!就要這樣又灰又土,能更暗些更好,這樣才安全。”雲間皺眉說:“望舒這身衣服可是姑媽二十多年前置的,據說是為一個丫鬟置的,一次都未上身過。實在找不著更土的了。”小田想了想,便說:“我家在鄉下,有許多破舊衣服,回頭寫信讓我姐姐寄來。現在滿大街都是沒人性的日本人,若是看到望舒這樣漂亮的女子,那還得了?”

日軍對中國婦女的淩辱惡行,望舒也是極害怕的。人與野獸相遇,人哪是獸的對手?人類用盡力氣走向文明,便是為了擺脫獸性,可獸性在人的潛藏處卻從未消失過,一旦被挑動出來,便再難收回了。那些殺人殺紅眼的日本士兵,即使用尖刀挑起一個三朝未滿的嬰兒,內心的惻隱都不會動一動,何況是淩辱一個只會拿繡花針的女子?

望舒一邊請他們進屋,一邊摸摸自己的臉,道:“照小田的說法,我往後出門,得要在臉上抹點灰了。”雲間便說:“這主意可行,越臟兮兮越好。”

三人坐定,望舒這才問小田,“你怎麽回來了?”

小田嘴快,直說是:“來保護你!”又怕雲間誤會,連連補救道:“還有和望舒一樣的女子。”雲間本是有些吃醋的,見他慌亂又不禁覺得好笑,便故意逗他,“只保護女子?男子就見死不救?”小田支吾著答道,“男子自會保護自己,不救!不過,若是十八歲以下的,不,十五歲以下的,也可以救救的……”

望舒啞然失笑,“先不說十幾歲,我且想知道,你如何救這些女子?”望舒本以為小田只是隨口說些英勇之語,慷慨激昂一下罷了,不料小田聽望舒這麽一問,卻嚴肅起來。他跑到門口,將門反鎖了,重新回到屋裏後,又四處看看,問望舒:“這房子就你一個人麽?”

望舒點點頭,不知他要做什麽。

小田忽然從褲子口袋裏掏出一個用布包著的東西,剝了三層外面的棉布,露出一把毛瑟手槍來。雲間和望舒皆大吃一驚,雲間問:“你怎麽會有手槍?”說完,本能地環顧四周,並透過玻璃窗向外面的院子望了望。

望舒也急待小田的回答,便沒有插話,睜大眼睛看著他。小田拿起手槍,故意在雲間面前翻轉著晃了晃,問:“你會使不?”

雲間嗤笑他道:“小瞧我呢!自然會使。”望舒並不驚奇雲間會使槍,雲間那樣的富貴人家,陸威立又是幾經朝代更疊闖過來的政要,家中一定都備著各樣武器的。倒是小田,本想得意一番,不料雲間輕描淡寫地說他會使槍,覺得有些沒面子,又想扳回一城,便問:“別說大話,你怎會使槍?”雲間繼續淡淡地說:“12歲的時候,父親就教我使槍了。除了毛瑟,我還會使勃朗寧M1900、1910,還會使柯爾特1……”

“好了好了。”小田終於服輸,打斷他,酸溜溜地說:“是我自討沒趣,非要和一個沒落的貴公子比背景。我這都是人家玩剩下的……”這樣一想,便覺得手中的槍沒那麽有意思了。小田將擡高的雙手又放下去,拿布包重新包好了。

雲間瞧他洩氣,連忙安慰他,“你這把雖是老式的,功能卻好的很。”“老式”二字又刺得小田更洩氣,整個人都不如之前精神了。

望舒看著兩個男人像孩子似的,哭笑不得。她瞅了他們一眼,道:“這位沒落的貴公子和奮起的小戰士,你們就別攀比貴賤了,可好?小田,你究竟是怎麽得到這把槍的?”

小田這才又來了精神,直了直身子,鄭重地說起這把槍的來歷,“曹小姐,你可記得前年冬天時,有個姓易的旅長險被特務刺殺,是我開車路過正好救了他。”

望舒稍加回憶,想了起來,“可是八十七師的那位旅長?”小田繼續說:“是他。後來那人升了陸軍中校,我春節回老家時竟在火車站附近遇見了他。他與我說了幾句話,將這槍偷偷贈給我,說是局勢太亂,讓我在關鍵時自保。”

雲間認得小田口中的這位旅長,在前些日子的上海保衛戰裏,這位錚錚鐵骨的德械部隊中的漢子,便在與日本人的浴血奮戰中犧牲了。雲間說:“這位易先生,他已經……”

小田的神色隨即暗淡下來,“我知道,他死了。正因如此,我才從老家趕來,我要參軍。無論是國民黨共產黨,我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打鬼子。曹小姐,小竹的事,我……我也聽說了。我想一個嬌滴滴的小女孩都可以那樣勇敢,我真是算不上個堂堂男子漢,我太羞愧了!”

“你就別自責了。”想起小竹,望舒心裏又痛得緊。她說:“沒想到最不想惹麻煩的小田,如今也變成個鐵漢子了。去吧,想保護女子也好,年紀尚幼的男孩子也好,你責任從此大了呢!只是,想要保護他人,一定要先保護好自身的安危,知道麽?”

雲間說:“幸好我父親的槍都藏在暗處,我被囚禁時那些憲兵警察沒有搜去。我也會使槍,以後出門時也要將槍帶在身上,我要保護你,望舒。”雲間總算將保護望舒的責任搶了回來,轉而又說道:“不過,小田……”

“怎麽?”小田梗著脖子問。

雲間頓了頓,終於說出口,“你剛拿槍的姿勢可不太對,我要好好教教你。否則,你包再多層的布,也會擦槍走火的。”

望舒知道雲間是真在擔心小田,但也幫襯雲間,“小田,你好好學著,學會就不用包那麽多布了。你將槍包成一個棕子似的,若是遇上日本人,想要使槍,待你一層一層剝開,早來不及了。”

小田最聽望舒的話,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著,撓撓頭,“曹小姐說的對!那我就向這位沒落的貴公子學學藝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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