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日起，雲間就形影不離地跟著望舒。他如今多半的時間都在《救國》社裏，每次去時都想將望舒一起帶過去，被望舒取笑他太過於緊張。

取笑歸取笑，望舒心裏還是十分忐忑的，她這幾日總是找一些藉口不出門，三祥工廠也幾日沒去了。可即使在家裏，雲間仍是不放心，整日左叮嚀右囑咐的，生怕一不小心望舒會被日本人那些餓狼看見。

這天早上才五點鐘，外面天已大亮。雲間早早醒來，看看身旁的望舒，她還在沈沈地睡著。雲間已無睡意，又不願驚擾到她，便側著臉，一直盯著睡夢中的望舒看。

雲間時常覺得眼前一切恍如夢境。外面炮火紛飛，他與望舒居然能擁有眼前小小的幸福。他們沒有婚禮，陸家人早已散了，曹家人也散了，整個上海灘被日本人撕裂、打碎，古老的 和現代的禮儀儀式也被日本人撕裂、打碎。

曹鋆只一句話“從今夜起，你陪望舒一起睡吧”，他們就住到了一起，儼如已拜過堂的新婚夫妻。或許曹鋆當日那樣說只是為了讓望舒在做噩夢時有人陪伴，或者本就是有意讓他們在一起的。是何原因已不再重要，雲間只感激他與望舒竟能這麽快生活在一起，他能踏踏實實地陪在她左右，分享她的喜怒哀愁。

雲間是個貴公子，小田說他是個“沒落的貴公子”。可無論他是什麽，他一生只有望舒這一個女人。望舒曾開玩笑地說，他們兩個人只有對方，生活多麽乏味。可一生一世一雙人，是多簡單又美好的幸福呢！

雲間看著，看著，忍不住伸手抓住了她的，生怕望舒如夢，夢醒後她瞬間溜走。這一抓手，望舒醒了。她看他正盯著自己看，說：“這樣看我，我會躲起來的。”說完正假裝欲翻身，被雲間一把攬入懷裏。

雲間問：“你不可以躲。”

兩人的身體緊緊地貼在一起，猶如磁鐵相吸，舍不得分開彼此。望舒貪戀雲間溫柔有力的懷抱，便更加用力地摟住他。過會兒又覺太熱，想離開他些，不料卻被抱得更緊。

“今天跟我去小報社，好不好？我不許你一個人再去工廠裏。”雲間揉著望舒的秀發，在她耳邊呢喃。

“怎麽會是‘一個人’？父親也去的。”

“不行！父親他上了年紀，保護不到你。”雲間說著又笑笑，“再說，他老人家也不會使槍呀！我前天跟小田說了，你有我來保護，讓他多陪陪父親。”

“撲噗……”望舒在他懷裏忍不住悶笑道，“你的小心眼過於明顯。”

小田返回上海後便在曹家住著，橫豎這宅子如今空著的房間很多，再多幾個人也住得下。何況人多也彼此有照應，更何況小田還聲稱要守護曹宅呢！

“那你要跟我去嗎？”雲間松開擁抱，面對面看著她，“我是不許你離開我半步的。”

“不去了。我就在家裏待著不出門，可好？你們走後從外面將門鎖上，如此便安全了，日本人總不至於會破門而入。”望舒說著說著，便打了一個哈欠，“身體乏得很。雲間，我想再睡會兒。最近總是犯困……”

“你睡吧，我該起了。”雲間在她額頭輕輕吻了一下，才將她松開，“我也總覺得你近來總是貪睡！哈哈，滿大街的不太平，你卻能睡得安穩，真是心大的很！”

聽雲間隨口這樣一說，望舒也感到自己最近精力不如之前好了。她想大概是因為這些日子以來煩心事過多，身心俱疲罷了，便也沒多想。

雲間穿好衣服，又彎下腰去抱抱她：“我去弄點早餐，你要吃麽？”

望舒搖搖頭，“不必了，我只想蒙頭大睡。”轉而又嬉笑著說：“如今曹家上下能下廚的居然只有陸公子了。”

“那我多做些留給你起來吃。廚藝不精，你別嫌棄就好。”

雲間依依不舍地下樓，做早餐，這時曹鋆與小田也已起床，三人吃了早餐，一齊出門。出門後，果真一把大鎖將望舒鎖在了家裏。

“這下好了！”上鎖時，小田興奮地說：“以後再無曹老板，只有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外的大家閨秀了 。”雲間搖搖頭，否定道：“這話可不能讓裏面的‘曹老板’聽到。她呀，最怕當不成老板、守不住家業呢！”小田這才吐吐舌頭，“哦，是我得意忘形了。可曹老板最近的確在偷懶呢……”

“走吧！”曹鋆打斷他們的鬥嘴，笑道：“這時望舒能在家裏偷懶是最好不過，我也能更放心些。”

三個男人自以為如此便能守護住望舒的安全，有些自信的尚早，他們低估了做壞事的人總是能上天入地的能力，也低估了生猛野獸那無孔不入的嗅覺。

這天望舒一覺睡到晌午醒來，身體還是如散架一般的困，她也奇怪為何睡得愈多，反而愈困了。正午屋裏悶熱的很，望舒便找出一件輕薄的真絲睡衣去花園裏走走。她知曉大門是鎖著的，不會有人前來叨擾，因此心極為安寧，也就不那麽驚慌了。

望舒去廚房裏將雲間留給她的一小碗白粥和兩個小籠包端到花園的亭子裏，坐下慢慢地享用。此刻四周靜謐，竟讓人忘了此時的上海正處於硝林彈雨中。有許久沒來這亭子裏坐坐了，只覺時光太久，物是人非，就連亭子裏那個小石桌，也不知何時變得油膩膩、黑漆漆的，不知染上了什麽，就像天空中哪天曾下過一場墨汁雨。

望舒只顧沈迷在眼前的氛圍中，渾然不覺曹宅隔壁一座三層樓的法式花園的閣樓上，有幾個日本士兵正貪婪地看著她，時不時發出猥瑣放縱的笑，還有幾個男人對望舒品頭論足的話語。

他們的笑聲愈來愈響，等望舒發現時，在閣樓上觀望她的日本人已十幾人。這些離開故國來異鄉肆虐屠殺的男人，在得閑時想的最多的便是女人。他們呼朋引伴，見到女子便垂涎三尺，強取豪占，若是遇到像望舒這樣姿色的女子，更是按捺不住內心的獸性了。

望舒尋聲擡頭向他們望去，看到不遠處閱樓上黑壓壓的一群日本士兵，驚得手中的碗差些掉在石桌上。望舒怔住，盡管看不清晰，眼光與那一處對望著，隨即才想到這樣對望正好給他們打量自己的機會。望舒於是連忙把頭低下，端起手中的餐具憂心沖沖地走進屋子裏。

望舒聽到這些男人響徹天際的哄笑聲。

整個下午，望舒都沒再踏出房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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