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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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起來了！北邊打起來了！”
1937年7月9日一大早，上海街頭，人們都在奔走相告北邊突變的形勢，幾家報紙皆登載了日本軍炮轟宛平城的事。《申報》頭版一文這樣寫道：日軍炮轟宛平縣城，兩度沖突傷亡者眾，入晚又聞炮聲，雙方對峙中日軍竟要求我方軍隊撤退，我駐軍堅決表示願與蘆溝橋共存亡。
雲間在申報報社裏忙碌了一整晚，清晨收工後沒有回家，徑直去了那個小報社。除了小竹生前所在的培羅女校的同學，老師，雲間還召集了滬上幾位知名的文化人士為報社出力，就連若谷，在工作的空暇時仍抽出時間來重拿筆桿，為報社寫了一篇檄文。
人人都是自發出力，望舒為報社所需的物資慷慨解囊，因此這小報社居然在刀槍之下活了過來。為了應運，雲間與大家商議，將報紙名稱由原來的《進步》改名為《救國》。
這一天，雲間將《申報》與《救國》兩份報紙同時送到望舒手裏時，望舒將文章都細細地讀過，笑評道：“《救國》用辭要比《申報》大膽的多，一看便是你們這些不畏死的戰士們所寫。”雲間反而笑她道：“若說‘不畏死’，你這個‘生意人’也算一個。”
開罷玩笑，望舒蹙眉道：“剛剛工人們說，今天要罷工游行去，都不在廠子裏了。”雲間便問：“你準許了麽？”望舒斜眼瞪他，“自然，這時還上什麽工？若是游行，我也要去的。”
雲間突然笑了，“這位曹老板近日思想轉變不少喔！”望舒不好意思地說：“我若是仍不轉變，小竹定要嘲笑死我了。”兩人不禁傷感。
望舒對戰事並不十分知悉，便問：“只是不見一個小兵，何以如此大動幹戈？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雲間說：“日本人說這是中方在‘挑起戰火’，實際上是他們想全面開火罷了。他們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今日不打，很快也會打。”
望舒又道：“這次宛平城的駐軍將日軍擊退，如此不同尋常之舉，定會惹惱了日本人，從此，他們勢必要變本加厲了。”雲間點頭道：“是啊。人人都說這一定是日本人的陰謀，是事先規劃好了的，這件事之後，想來是要更大規模地進攻了。華北那邊……”雲間的心揪得緊，“更危險了。”
“這個時候當局若還糾結於內戰，就更加壞事。”望舒憂心。
“大概不會。”雲間說：“望舒，你可知像我父親那樣的人不在少數。這些人原是當局的人，可對局勢卻看得清楚，明白孰輕孰重，更是愛國的。我聽說國民黨內部的許多將領為了主張抗日都向他們的領袖施壓，就連原來投靠當局的資本家都紛紛指責他們‘賣國’。宛平的事，說明中國人對日本侵略者的憤怒已超過了臨界點。這是民意。”
望舒忽地感慨道：“英雄與漢奸之間，有時是絲毫之差，也在一念之間，總是難以評斷。”
雲間這時想到父親，對望舒的話頗有感悟，“就譬如我父親，終用一死才讓一切變得簡單起來。在旁人眼裏，他便是個極難評斷的人。”
“想讓打，又害怕打。”望舒憂心嘆氣。聽到北方的同胞開始反抗，竟不知是不是該開心些。她總是想到小竹，想到那麽多有兒女的家庭，將要面臨多少的生死之別？她與任何一個百姓一樣害怕戰爭，但更怕國破與家亡。日本侵略者的猖狂與血腥，望舒有切膚之痛，這些日子來她的心依舊布滿傷痕，永遠無法愈合。
是可忍孰不可忍？人人都愛惜生命，卻都願犧牲自己去與日本人拼搏一番，正如雲間說的，這種憤怒早超過了臨界點，是可以讓人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憤怒。
兩人談著談著，心情便愈發沈重，正如當時所有的中華兒女一般的心情。
宛平事件之後，日本軍隊果然增兵，以重兵三路進攻華北。南苑之戰之後，北京陷落；隨後海光寺、東局子之戰，天津陷落。平津淪陷，中方軍隊傷亡慘重，此後日軍一路南下，燒殺擄掠，所到之處百姓皆難逃厄運。
槍炮是造的，理由也是造的。那位叫菊次郎的小兵永遠都不會知道自己在歷史中會有這麽重要的作用，他不會明白自己成了母國全面侵華的一個節點。自然，若是沒有他，也會有另外的節點，日本人要對中國速戰速決，理由是可以處處造的。
上海灘上人心惶惶，人們走上街頭憤怒抗議的同時，又祈禱戰火不要燒到自己身上。人們時而憂心沖沖，時而又存僥幸心理，認為日本人只是在局部地區嚇唬一下中國人，只是局部事件罷了。就連“盧溝橋事變”不久後各界人士都出席的那次“廬山談話”上，上海的代表便對北平的事不怎麽關心，也未意識到其重要性，仍然大談國民教育、擴大新聞自由等問題，似乎早已習慣了中日的沖突。
然而風雨終究來了。
八月中旬開始，上海烽火不息。這場會戰持續之久，戰鬥慘烈，日軍因國民黨的抵抗而損失慘重。從此，中日兩國不宣而戰。
望舒站在三祥的工廠大院裏，望著被轟炸機炸得殘缺的屋檐，又朝天空望望，一言不發地回到了屋裏。望舒坐在辦事桌前，陽光照在桌上的光也是支離破碎的，只因窗上的玻璃也碎成裂片。
打開賬本，上面只有產量，沒有銷量，更無進賬，近日所有生產的棉紗棉布毛巾都無償供給了抗日軍隊，曾有人願意出錢接手三祥，也被望舒婉拒了。望舒曾說：“三祥無論存亡，只能姓曹。”
然而，曹泰祥關門，三祥無進賬，戶頭上還有多少錢望舒最清楚不過，如此下去，她知曉她不會撐太久。
一個月前在碼頭上遇到杜昕，杜少爺還聲稱要與自己競爭，眼下這情景，只怕無須杜少爺動手也要停產了。望舒苦笑，轉而想到曹家三代人苦心守望的幾份家業全部要毀於一旦，心便隱隱作痛。
“爺爺，姑媽，父親，我的力量太微小，我盡力了，你們都會原諒我的，是麽？”望舒這樣想著，又自責道：“盡力？只怕我並無盡全力罷，我將工廠的落魄光景全歸罪於局勢，實在太不該了。”
望舒合上賬本，透過破碎的窗子往外看去，愈看愈不舍。望舒對著院內的廠房，疼惜地說道：“我即然留在上海，又怎麽能看著你倒下？”
#####後天是“七七事變”紀念日，今天正好寫到這裏。看了一些資料，心情還是不太平靜。只覺和平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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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7月9日一大早，上海街頭，人們都在奔走相告北邊突變的形勢，幾家報紙皆登載了日本軍炮轟宛平城的事。《申報》頭版一文這樣寫道：日軍炮轟宛平縣城，兩度沖突傷亡者眾，入晚又聞炮聲，雙方對峙中日軍竟要求我方軍隊撤退，我駐軍堅決表示願與蘆溝橋共存亡。
雲間在申報報社裏忙碌了一整晚，清晨收工後沒有回家，徑直去了那個小報社。除了小竹生前所在的培羅女校的同學，老師，雲間還召集了滬上幾位知名的文化人士為報社出力，就連若谷，在工作的空暇時仍抽出時間來重拿筆桿，為報社寫了一篇檄文。
人人都是自發出力，望舒為報社所需的物資慷慨解囊，因此這小報社居然在刀槍之下活了過來。為了應運，雲間與大家商議，將報紙名稱由原來的《進步》改名為《救國》。
這一天，雲間將《申報》與《救國》兩份報紙同時送到望舒手裏時，望舒將文章都細細地讀過，笑評道：“《救國》用辭要比《申報》大膽的多，一看便是你們這些不畏死的戰士們所寫。”雲間反而笑她道：“若說‘不畏死’，你這個‘生意人’也算一個。”
開罷玩笑，望舒蹙眉道：“剛剛工人們說，今天要罷工游行去，都不在廠子裏了。”雲間便問：“你準許了麽？”望舒斜眼瞪他，“自然，這時還上什麽工？若是游行，我也要去的。”
雲間突然笑了，“這位曹老板近日思想轉變不少喔！”望舒不好意思地說：“我若是仍不轉變，小竹定要嘲笑死我了。”兩人不禁傷感。
望舒對戰事並不十分知悉，便問：“只是不見一個小兵，何以如此大動幹戈？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雲間說：“日本人說這是中方在‘挑起戰火’，實際上是他們想全面開火罷了。他們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今日不打，很快也會打。”
望舒又道：“這次宛平城的駐軍將日軍擊退，如此不同尋常之舉，定會惹惱了日本人，從此，他們勢必要變本加厲了。”雲間點頭道：“是啊。人人都說這一定是日本人的陰謀，是事先規劃好了的，這件事之後，想來是要更大規模地進攻了。華北那邊……”雲間的心揪得緊，“更危險了。”
“這個時候當局若還糾結於內戰，就更加壞事。”望舒憂心。
“大概不會。”雲間說：“望舒，你可知像我父親那樣的人不在少數。這些人原是當局的人，可對局勢卻看得清楚，明白孰輕孰重，更是愛國的。我聽說國民黨內部的許多將領為了主張抗日都向他們的領袖施壓，就連原來投靠當局的資本家都紛紛指責他們‘賣國’。宛平的事，說明中國人對日本侵略者的憤怒已超過了臨界點。這是民意。”
望舒忽地感慨道：“英雄與漢奸之間，有時是絲毫之差，也在一念之間，總是難以評斷。”
雲間這時想到父親，對望舒的話頗有感悟，“就譬如我父親，終用一死才讓一切變得簡單起來。在旁人眼裏，他便是個極難評斷的人。”
“想讓打，又害怕打。”望舒憂心嘆氣。聽到北方的同胞開始反抗，竟不知是不是該開心些。她總是想到小竹，想到那麽多有兒女的家庭，將要面臨多少的生死之別？她與任何一個百姓一樣害怕戰爭，但更怕國破與家亡。日本侵略者的猖狂與血腥，望舒有切膚之痛，這些日子來她的心依舊布滿傷痕，永遠無法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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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談著談著，心情便愈發沈重，正如當時所有的中華兒女一般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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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站在三祥的工廠大院裏，望著被轟炸機炸得殘缺的屋檐，又朝天空望望，一言不發地回到了屋裏。望舒坐在辦事桌前，陽光照在桌上的光也是支離破碎的，只因窗上的玻璃也碎成裂片。
打開賬本，上面只有產量，沒有銷量，更無進賬，近日所有生產的棉紗棉布毛巾都無償供給了抗日軍隊，曾有人願意出錢接手三祥，也被望舒婉拒了。望舒曾說：“三祥無論存亡，只能姓曹。”
然而，曹泰祥關門，三祥無進賬，戶頭上還有多少錢望舒最清楚不過，如此下去，她知曉她不會撐太久。
一個月前在碼頭上遇到杜昕，杜少爺還聲稱要與自己競爭，眼下這情景，只怕無須杜少爺動手也要停產了。望舒苦笑，轉而想到曹家三代人苦心守望的幾份家業全部要毀於一旦，心便隱隱作痛。
“爺爺，姑媽，父親，我的力量太微小，我盡力了，你們都會原諒我的，是麽？”望舒這樣想著，又自責道：“盡力？只怕我並無盡全力罷，我將工廠的落魄光景全歸罪於局勢，實在太不該了。”
望舒合上賬本，透過破碎的窗子往外看去，愈看愈不舍。望舒對著院內的廠房，疼惜地說道：“我即然留在上海，又怎麽能看著你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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