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暗無天日的地方，四周闃然無聲，不是黑夜，天卻是黑的，霧蒙蒙一片。馬路上隱約可見的被風吹得亂飛的錢幣，也無人去追趕，爭搶。望舒走在這條街上，兩邊是青磚砌成的高高的墻，說不清是圍墻還是房屋。

如此壓抑，卻又並不那麽怕。望舒依舊獨自向前走去，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忽然，街上出現了橫七豎八的屍體。他們明明是往生了的，為何又都睜著眼睛看著她，像是向她求救。望舒終於感到一陣害怕，身體陣陣涼意，她四周望望，想找一張熟悉的臉孔，一回頭便望見小竹。小竹紮著兩根漂亮的麻花辮，嘴裏正嚼著什麽好吃的，笑盈盈地向她走過來。

小竹還是小時候的樣子，肥嘟嘟的臉，看起來無憂無慮。望舒看到她，臉上頓時燃起一個微笑。正欲迎向她，腳裸突地被人拽住。望舒低頭，見是一個滿臉是血的年輕人，臉部表情十分痛苦，他瞪大眼睛望著望舒，哀求她：“救救我，救救我……”遠處小竹已向她走近，伸出空著的右手阻攔她：“姐姐，不要救他！他是日本人，是偽裝的！”那個人卻依然拉著望舒的腳裸，蒼白的臉在她的腳邊異常恐怖，“救我……”

望舒猛然驚醒。

心通通地跳著，望舒喘著粗氣，好半天依然沈浸在夢裏，醒不來。她閉上眼睛想深呼吸，卻發現自己連氣都不敢喘一下，像是怕驚到了剛剛的夢中人。

小竹？她不是正在隔壁睡覺麽？

待望舒漸漸緩過了神，才意識到小竹已經死了。望舒撫額，額頭上是細密的汗，聞起來使人十分不適。望舒壯了壯膽子，伸手將床邊的臺燈打開，這才沒那樣怕了。她感到筋疲力盡。

再也睡不著，望舒便下樓走走。一路走著，把所到之處的燈都打開。未知才是最恐懼的，當黑暗變成光亮，心也逐漸踏實下來。

父親居然一人悶坐在客廳裏，只點著一盞搖曳的蠟燭。蠟燭將要燃盡，火苗隨著流淌的臘油歪了下來，不斷地跳動著，平添幾分淒涼。這宅子愈來愈空了。

望舒走到父親的身邊，曹鋆聽到了，轉身看了她一眼，關切地問：“怎麽？又睡不著嗎？”

望舒在父親身邊坐下，悠悠地說：“剛剛做了個噩夢。”曹鋆問，“又夢到那日的場景了麽？”望舒點點頭。曹鋆聽後，嘆氣道：“我也夢到了。好多屍體……還有小竹……”

那日的慘狀在他們心裏留下的創傷很難撫平，即使是在白天，只要一想起那一個個鮮活的生命轉眼成為刀下魂，又被人棄之如螻蟻，曹鋆和望舒便連一口茶都喝不進去。多少個如小竹一樣死去的青年被拉到了不知名的地方，家人再也尋不到他們的下落，他們就那樣驚天動地又悄無聲息地消失了。可他們的血終究沒有白流，他們用嬌嫩年輕的血肉之軀喚醒了華夏大地的覺醒。

只是，那千名學生不只是數字，背後有千個家庭從此背上了一輩子的沈痛。小竹就曾說：“我從不崇拜那些英雄，殺人流血，建功建德，背後還不是以百姓的累累白骨作代價？”望舒還曾責怪她，說她總是怒氣沖冠，如何做個漂亮的小家碧玉？回想至此，望舒總是無法原諒自己的怯懦。

“父親，我曾以為，小竹一定會比我幸福。”

院外大門響動，隨即一聲清脆的鐵門栓閂門的聲音，是雲間剛剛從報社回來。大門響的時候，望舒心“咯噔”跳了一下，猶如驚弓之鳥。隨即反應是雲間，便急急起身，趿著拖鞋迎了出去，這時雲間已快步向客廳走來。

“望舒！”雲間見到她，先是驚喜，轉而問道：“怎麽還不睡？”

“睡不著。”望舒苦澀地笑笑，伸手去拉雲間的手臂，不料卻摸到了一個傷口。雲間猝不及防，痛得輕呼一聲，“哎喲！”

望舒這才看清他手臂上的幾道傷痕，忙問：“怎麽會有這麽多傷？”曹鋆聞聲走過來，細細查看雲間別處是否也有傷，發現他褲子居然也破了幾處，便急急地問：“有人在追趕你麽？”雲間搖搖頭，“無礙。“

雖夏日的夜晚比白天稍稍清涼了些，雲間依然是滿頭大汗的，手臂上隱隱滲出的血口子與汗混在一起，看起來臟膩膩的。望舒說：“你先坐下，我去取醫藥箱來。”

雲間與曹鋆同時落座，居然一時無話，客廳裏短暫的靜默。等望舒找來了醫藥箱氣氛才不那麽窘迫。望舒坐在雲間對面，為他清理傷口，雲間也不喊痛，只是一味地沈默著。

望舒突然問：“雲間，你是否有事瞞著我？”

雲間牽強地笑笑，“沒有什麽事。”望舒不信，“不對！你曾說報社為保你們記者的安全，深夜加班時是會護送回家的，今夜又怎麽會如此狼狽？瞧你手臂上的傷與褲子上的口子，都像是被人鞭刑過的一樣。”

“我明白瞞不過你。”雲間低著頭，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低聲道：“我近來都在為小竹的那個小報做事。今夜回家，被特務盯上了，若不是報社那些學生聲東擊西將特務引開，恐怕我就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望舒，我知道，你一定會反對，所以我……”

“不，”望舒打斷他的話，“我不反對。”

雲間詫異地盯著望舒，仿佛自己聽錯了。望舒“撲噗”一聲笑了，“這樣盯著我做什麽？”雲間顯然有些意外，仍然不敢置信地問：“你怎麽會突然改變了主意？”望舒低頭不說話。

雲間解釋道：“當年和小竹、雒言他們創這個報社的人只剩三個了，這小報眼看就要曇花一現，我不忍看它就此倒閉。若我不去，說不過去。”

望舒應道：“我知道。”

雲間接著說：“這報社雖小，卻是小竹他們老師和同學的心血。我第一次走進那個狹小的廠房，便為墻上的兩行大字所動容。‘不為君王唱讚歌，只為蒼生說人話’，有錚錚之氣概。”

“改日帶我也去罷！”望舒自嘲道：“看看我這個生意人還能為小竹做點什麽。”

曹鋆這時起身，稱要去洗洗澡休息。望舒不解，問：“父親，我記得你在睡前已洗漱過。”曹鋆無奈地苦笑，“總覺得身上有味道，難聞的味，連頭發絲和指甲縫裏都是那氣味，祛不掉的。”

雲間不解其意，望舒卻一聽便懂了，因她近來也總是有這樣的困擾。那天，她與父親從幾百具屍體和殘肢上面踏過，在未散盡的槍炮硝煙中奔跑，親眼目睹了卡車車廂後那被扔得亂七八糟的軀體。那天回來後的每一天，即使天空多晴朗，她都猶如被困在黑暗中。

曹鋆去洗漱前為雲間留下了一句話，平淡，簡短，雲間聽著卻如千金重。曹鋆說：“雲間，從今夜起，你陪望舒一起睡吧。”曹鋆從不推崇男女授受不親那些封建古訓，這句囑托更寄予雲間萬千期待。陪著她，讓她從此不再頻頻噩夢，或是在她從噩夢中驚醒時，你在身邊。

雲間與望舒四目相望，手中的紗布和藥水停在了空中。隨後，他們相視著微笑起來，不過笑著笑著，就有了眼淚。大概是因為那藥水太紮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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