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間搬到望舒家裏後，陸家的宅子便空下了，那些看守的兵們早已撤去，只剩下一座黑黢黢的花園洋樓，白天裏行人路過它時，依稀可從雕欄玉徹中看見當時花園的雅致。

雲間那日回家拿物品時帶著望舒。那是望舒第一次真正走進陸家的房子裏，只是彼時一切已物是人非。屋裏有些價值的東西早被瓜分怠盡，就連幾個銅制的燭臺都被洗劫走了。

雲間在臥室收拾衣物的時候，望舒倚在門口，默默地看著那個陽臺。這陽臺是望舒對雲間的家幾乎全部的回憶了，十年前後的她竟前後兩次偷偷來探望被軟禁的他。燈光不再溫暖如昨，可回憶卻是暖的。若有一天這房子被炸成灰燼，至少還有回憶可暢飲。

望舒在地板的一角發現一個破碎的小玻璃片，拿在雲間面前問：“這個可是你用來裱借條的那個相框上的？”雲間看了看，“大概是，上次被他們給摔了。”說著又緊張道：“快放下，仔細割了手。”

望舒卻找了塊紙將玻璃包了起來，“萬一將來成了文的呢？還是留作紀念罷！”

雲間收拾好可以帶走的衣物用品後，問望舒是否願意四處看看？望舒點點頭。她對雲間的家充滿了好奇，即使這裏已被糟踏的淩亂不堪。

雲間帶著望舒樓上樓下地看，走過陸宅的每個房間。雲間一一為她介紹著，這裏曾住著誰，那個小櫃子是做什麽的，發生過什麽有趣的故事。雲間說這些的時候，語調極為平淡，即使說起父親，他的神情也是不悲不喜，偶爾會突然笑起來，說父親表面威嚴，背後卻是窘事多多的。

望舒饒有興致地四處打量，雲間卻也是頗有興致的。望舒忍不住問，“這是你的家，怎麽你也像是從未來過似的？”雲間說：“你有所不知，我雖從小就住在這裏，可陸家家教頗嚴，不經允許是不可以隨便踏入別人房間的，有些地方我還真從未去過，甚至是極陌生的。”

望舒歪著頭想了想，說：“這大概就是人們說的‘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吧？”雲間笑笑，“大抵是這個意思。愈身在其中，愈看不到真貌。”

望舒突然想起上次來探望雲間時，雲間與她說過的一些密語，便問：“雲間，上次你說的紹興老家的那個地址……”雲間聽了，低聲說道：“那是父親藏的一些家產，為了有備心患。他們這一代的人啊，因為時局不穩，都曉得為自己留後路的。還有什麽我便不是很清楚了，父親只說是將來說不定會用到，還交待我不要寫在紙上，要記在腦子裏，極神秘的。”望舒笑問，“家產藏處都告知我，不怕我見錢眼開攜款而逃麽？”

雲間不屑地瞅瞅她：“怎麽？你私逃的時候不帶上我麽？”

兩人打趣了半天，憂傷的氣氛便少了一些。

帶不走的是滿屋子的富貴，能帶走的是相片和回憶。雲間把每個房間未被帶走的照片統統搜羅出來，又去書房裏將父親留下的書裝在幾個箱子裏，花大價錢叫了兩輛三輪車，才將它們全拉到曹宅去。

等一切收拾妥當，雲間說：“我們走罷！”

一把粗糲的鐵鎖，將陸家全部的奢華榮耀都鎖在了過去。那鎖是前些日子看守的警員和日憲們留下的，表面斑駁脫落，碩大沈重，像是監獄大門的鐵鎖。精致雕花的鐵欄桿在這把鎖下看起來顯得不堪重負。

望舒和雲間沒有叫車夫，他們一步一步地走回去。

接下來的日子，望舒全部的心思便放到三祥的廠子和家人的出國這兩件事上來。棉紡機器轟隆隆的轉著，工人們和機器一般的忙碌，是機械的，周而覆始的，卻也添了幾分麻木與對來日的擔憂，誰都不敢去想明日的早餐在哪裏。

出國的日期定在了六月中旬，前後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了。曹瑛、顧管家、小竹、雒言的船票都已定好，這些日子皆在清理家裏的物件。多數東西帶不走也賣不掉，每天曹宅內都能聽到曹瑛和顧管家的長籲短嘆，有太多割舍不下的物件了。

而望舒最掛心的就是那些書和藏品，它們既沈又重，不知該運往哪裏，又不知哪裏才是安全的。

那日在書房裏，一家人都在場，大家望著這充滿了回憶的地方，心裏如泔水沖咖啡，百般不是滋味。梨木書桌上永遠都鋪著幾張宣紙，從祖父開始，三代人都在那裏讀書練字。小竹沖到桌前坐下來，往硯臺裏滴了幾滴墨汁，拿起毛筆點了點，正欲寫幾個字，可字還沒寫，眼淚便下來了，滴到了宣紙上，暈開一處。

曹瑛見狀便下了決心，“多使些錢將書房這些東西全運走罷！無論怎樣顛沛流離，我們也要帶上它們。”顧管家極為難，不禁提醒道：“這書房的東西，加了陸少爺帶過來的那幾箱書，數數至少有十幾個箱子，如何帶得了？”

“那也要帶！”曹瑛卻是堅決的，“父親留下的東西，不能在我們手裏全沒了。”

曹鋆與望舒也只好同意，盡管人人都明白，這事似乎極難辦。可小竹這時卻開心了些，拿起毛筆在宣紙上寫起了字，邊寫邊自嘲道：“好久不寫，字是愈來愈醜了，幸好英國那邊不時興寫毛筆字，否則少不了要挨老師板子。”

看她能這樣自嘲自諷的，望舒心中石頭才落了地。看樣子，小竹是終於接受了去英國的事實了。

這時雲間突然說道：“我差些忘了一件事。”望舒忙問他什麽事，雲間說：“小時候聽父親說過，我家房子下面似乎有個密室，只是他從未告訴我究竟在哪裏，從何處可以進去。若是真有，我們可把難帶走的東西先藏在那裏。”

望舒喜出望外，“那你母親該是知曉的。”

雲間點點頭，卻又面露憂色道：“只是眼下去香港的通信時不時被阻斷，一來一回只怕就過了一個月了。不如我們回家去找找？”

一聽有密室，又有這等如探案一般刺激的事，小竹眼前一亮，從案前擡起頭興奮地請求道：“叫我一起去罷！我對探密最在行！”

望舒笑嘻嘻地說：“就知道你最愛湊熱鬧，少不了你！”小竹是個急性子，聽罷將毛筆放在筆擱上，興沖沖地跑到雲間面前，“獨柴哥哥，現在就去如何？”

雲間看了望舒一眼，轉而對小竹說：“你且先等等，我回報社還有些事，忙完了過來接你，可好？”小竹思量了一下，說：“好是好，只是等你回來怕是到晚上了。晚上燈光昏暗，加大了尋找的難度，不過，倒也更加有趣！”自己將自己說服了，便對雲間說：“那說定了。我去準備些工具，小鋤頭、小鏡子、指南針、吸鐵石……嘻嘻，就等著你來接啦！”

望舒聽後無奈地取笑她，“小竹，你是去找密室，又不是去盜墓，還小鋤頭小鏟子呢，帶上你聰明的大腦即可！”

“姐姐說的對！我有的是智慧呢！”小竹說著便向書房外快速走去，邊走邊說，“事不宜遲，你們在這裏繼續感懷，我可要去查些資料了。對於富貴人家的密室，我曹望竹有的是經驗……”

小竹話未說完，只聽得天空一聲轟隆隆的巨響，轉眼天色即暗了下來，像風雨欲來時的黑雲壓城。曹家老宅的青磚屋檐如雨點般“刷啦啦”落下，望舒來不及反應，緊急中大叫一聲，“小竹快回來！”

小竹被突如其來的災難嚇得不知所措，本能地抱著頭站在門口不動。雲間和望舒飛快地沖過去將她一把拉進了屋內。這時，巨響停了。

因天氣已轉熱，小竹穿著薄長衫，頭上、肩頸、胳膊上都被屋檐上的瓦片砸到，幾處都流著血。小竹這才從驚魂未定中緩過神來，看著自己手上的血，想起小時候也是在書房，從窗臺摔下來的那次，便不禁自嘲地笑笑，“書房真是與我八字相沖，總在這裏有血光之災。”

望舒心疼地罵她：“這時候還有心思說笑，你倒是像極了雒言。是不是又要說什麽‘革命樂觀主義精神’呀？”說完，望舒憂心道：“小田不在，沒有人會開車，這時不知能不能叫到三輪車。父親，你們先去門口叫車，我去我臥房取醫藥包，我從若谷那裏學會一些簡單的包紮，先為小竹處理下傷口。”

望舒說完便匆匆向外跑去，雲間也緊跟其後，跟著一起出去了。

“望舒……”曹瑛本想喊住他們，她怕這轟炸一波未平，會再來一波。可她還來不及喊出口，望舒和雲間已跑得無影無蹤。曹鋆也急急出去，去門口叫車了。

曹瑛和顧管家扶小竹坐下，手忙腳亂地幫她止血，小竹倒是真樂觀，直安慰他們“沒事”，還呵呵傻笑著。

曹瑛走到門口，望著黑雲剛剛散去的天空，灰茫茫的，不禁嘆氣道：“這麽快就打到上海來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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