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黃包車和三輪車愈發少了，幾經周折，望舒他們才將小竹送至中華醫院。此時小竹已流血過多，遠不如之前那樣歡脫了。

若谷細心地為小竹處理著傷口，一邊焦急地問：“我們在醫院都聽到了那聲巨響，以為是日本人的轟炸機。可擡頭看了半天，也未見到天上有什麽異常。望舒，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望舒搖搖頭：“我們開始也不知發生了什麽，後來在來這裏的路上，看到我家附近淩老板家的花園被炸成一片狼藉，慘不忍睹。雲間說，淩老板是因為堅決不給日本人供糧食，惹惱了他們，才招此滅頂之災的。”

雲間在旁說道：“因為淩老板的事，其實日本人早就給當局施過壓。只是國民黨也礙於民眾壓力，加之淩老板在上海也是有勢力的，因此遲遲未敢對他動手。不料談判不成，便急不可待地使出這強盜手段了。我想，大概人人都低估了日軍的殘暴性。”

“真是可惡至極！”望舒恨恨地罵道。隨之又想起自己的實業社，頓覺前途未蔔。恰巧若谷也想到這裏，便提醒望舒道：“你以後可要仔細自己的工廠了，不要與他們硬碰硬，知道麽？”

雲間也忍不住擔心起來，道：“望舒，你總是聲稱自己圓滑世故，那以後遇上這樣的事，萬萬也要滑頭些，想個萬全的法子去處理，不要挑戰日本人的野性。你若不聽話，我就只好寸步不離了。”

望舒看他們皆這樣緊張，連忙安慰道：“你們不用擔心，我那個小廠子天皇恐怕瞧不上，不會找上門來的。”嘴上這樣說著，心下卻隱隱擔憂。

小竹被折騰一番，又失血不少，終歸是撐不住，睡著了。若谷一行人出了病房，若谷掩上門，對望舒道：“我有件事還未和你說過，我……”

見若谷支支吾吾的，望舒說：“這樣吞吞吐吐的，可不像師姐你的作風。”若谷這才難為情地說：“望舒，我去英國的日子只怕要延後了。”

望舒的確有些意外，問：“發生什麽事了嗎？”

若谷將雲間和望舒拉到走廊的角落，四下看看，才小心翼翼地說：“你們都應該知道，國共近些日子一直都在談判如何一致抗日的事，這是民意，聯合抗日不會太遠。我們醫院剛剛收到消息，要隨時為前線準備，若真與日本人打起來，醫生護士將是最不可缺的。我……我不能在此時一走了之。”

“原來如此。”望舒神色黯了下去，“師姐，你決定了麽？”

若谷點點頭，“我決定了，暫且不走。我以後便不寫文章了，專心致志地當個戰地醫生，寫文章的事……”若谷拍拍雲間的肩膀，“便交給獨柴先生了。”

雲間鄭重其是的點點頭，“我也不會走。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唯有筆桿子可以用用。”

望舒不禁為其所動，再次為自己的怯懦而深深自責。望舒看著若谷，說：“我支持你們，我也不會走，雖然我能做的事極少。那我們就相依為命，等哪天太平了，我們再一齊去國外找十弦去！”

“好啊！”若谷自是十分期待那一天，同時又想到小竹，便問：“那小竹那邊……”

“我會和她說的。”望舒說：“她呀，恨不得能不走呢！”

若谷點點頭，難為情地笑笑，“那就好，你不怪我就好。”

***

那天的驚天巨響並不是讓人望而生畏的轟炸機，而是來自曹家附近的一棟花園別墅，而花園的主人正是滬上頭號面粉業大亨淩先生。淩家家大業大，海格路上的那棟別墅雖不是淩先生唯一的房產，可因生活便利，家人多數都住在那裏。

淩家花園在那個原本平靜的下午瞬間變為灰燼，上海灘上又多了一處廢墟，淩家上上下下十幾口人皆成了廢墟下的冤魂。而爆炸殃及池魚，與淩宅相鄰的幾戶人家皆未幸免，一時之間海格路上硝煙彌漫。

淩先生那日不在家中，幸免於難，事發後他便被中共地下黨保護起來，被藏在一處秘密的所在。而在保護他的過程裏，又有多少人參與其中，為躲過日本人和漢奸特務的追捕鋌而走險，在此不述。

炸掉了淩家的別墅後，日軍便大喇喇地在淩先生的幾個面粉廠裏駐紮了監工，甚至不惜出動憲兵看守。從此，淩家的幾個面粉廠便屬天皇了。

一石擊起千層浪，“打倒日本帝國主義”“聯合抗日”的呼聲再次響徹整個上海灘，又很快蔓延至全國各地。不論白天黑夜，街上都有游行示威的人群，每時每刻都有流血事件在發生。

小竹的傷口尚未好盡，卻成天摩拳擦掌，嚷著要和同學們一起出去游行，去演講，去她的小報社看看。因為這次突發事件，她早已將去雲間家找密室的事忘得一幹二凈，也不願臥床養傷，整日望著窗外的游行隊伍，心癢癢的。若不是曹瑛看著，恐怕早就跑得不見人影了。

雲間俾夜作晝地在報社忙碌。他如今不僅有文章要寫，還承擔了許多抗日活動的通訊工作，他和同仁們皆已幾天幾夜不曾合眼。

夏日將至，空氣燥熱起來，人人胸口都憋著一口氣，隨處可爆發開來。

這天望舒和父親剛到家，望舒便朝著二樓喊：“小饞嘴，你看父親給你買了什麽好吃的？這可是父親花好大力氣才為你買到的喔！”半天不見應聲，望舒便對父親說：“我上去看看，估計又在貪睡呢。”

臥室裏空無一人，望舒隨後把家中每個房間都找了一遍，都不見小竹的身影。這時曹瑛也從外面回來，望舒見了便問，“姑媽，見小竹了麽？”

曹瑛楞了一下，道：“她說要吃炸春卷，央求我幫她去買。我這才走了半個鐘頭，她便偷偷溜走了麽？”

望舒無可奈何地說：“是啊！姑媽，你中了她的詭計了。”曹瑛急急地問：“不知跑到哪裏去了？身上的傷還沒愈合，這丫頭……”

“還能去哪裏？一定是去游行了！”曹鋆將手中提著的食物放在桌子上，對曹瑛道：“姐姐，你在家守著等她。我和望舒出去找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