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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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威立心如刀絞。他知是自己連累了家裏,若不是他此時大勢已去,那些人大概也不會如此落井下石。絕望,陸威立從未有過的絕望。宦海多年,他能看得清自己已再無翻身能力,一招損,招招損,既已成了炮灰,此方不殺他,彼方也會殺了他。

他的現任職位,是防赤委員會的委員長,是反共的,拋頭露面之事皆由他去,卻並無實權。陸威立的絕望,在於他長久以來堅信的靠山最終卻靠不住,而他卻無可奈何。他也想如身邊那些漢奸一樣,一心一意投靠日本人,頂著漢奸的罵名,卻能保一時安全,也能保家人安全。

可他做不了漢奸。

陸威立是尚有良知的。

陸威立想了想,對著電話筒說:“老喬,多事之秋,要多沾沾‘紅事’的喜氣,少觸‘白事’的黴頭,至於那些鬧騰的‘喜事’便敬而遠之了罷!要將這些話轉告給雲間,切勿忘了,關鍵時刻,還是紅事能讓人順心些!”

老喬聽老爺這樣說,稍稍有些意外,畢竟這與陸威立一貫的政治立場迥然不同。老喬握著電話筒,有些茫然地點點頭。陸威立知老喬必定迷惑,便又重覆了一次,“老喬,中國人講究大紅為大吉嘛!”

“我明白了,老爺!我定將您的問候轉述給少爺。您……”老喬濁淚縱橫,“您在外面可要保重自己的身體吶!”

“你讓家人全部放心,我定會照顧好自己。”陸威立的聲音沈了下去,如梗在喉,“老喬,你在陸家這一輩子,我一直視你為兄長,當作親人般的……”老喬拿著話筒連連點頭,恍如老爺正在他面前,“老爺,我豈會不知?你從未對我呼來喝去,說話客客氣氣,讓我上桌吃飯,生病為我請醫,並對我極其信任。一個下人做到如此,我已是十分知足了。”

陸威立輕聲一笑,“老喬,我不在的日子裏,你們幾個要保重,要保重……”話說著便哽咽起來。老喬顯然是頭一回見老爺這樣,心裏極是緊張,這番簡短的話語,太像遺言。

“老爺,你要做什麽?”老喬急切地問,“你……”老喬想起身邊的警員,將後面的話吞了回去,“我們等著你回來。”

掛了電話,老喬抹了抹眼角的淚,呆呆地望著電話機許久不說話。警員催他,“走走走!什麽紅事白事的,你們能出去便是天大的喜事了!”

老喬瞅了他一眼,懶於理會。忽而又想起老爺剛剛交待的話,便向那個警員請求道:“我要見少爺。”

“不許!”

警員拒絕請求已是本能之舉,不論對方說什麽,或是還未張口,他們皆會說句“不許”。

老喬顯然早已習慣,也未當回事,他知再堅持要求幾句,給那警官個面子,也就能同意了。老喬笑容滿臉道,“老爺剛在電話裏反覆叮囑我,一定要好好勸說少爺,定要規規矩矩,切不可再亂來了。我得把這好話傳到,不然少爺不懂事,也是給警爺您添麻煩嘛!”

“警爺”二字聽得舒坦,警員斜眼瞧著喬叔,分析他說的話有幾分真假。喬叔故意喃喃自語道:“如今這年青人,個個都了不得,個個極不省心的……”

如此叨叨了半天,一幅恨鐵不成鋼的樣子。警員想了想便同意了,“是該好好教育一下這些不懂事的後輩人了。”

喬叔在心中恥笑:後輩?你這黃毛小子年紀多大?居然敢稱少爺為後輩?

警員領著喬叔去樓上看雲間,等上了樓後便失去了耐心,心想著這主仆二人一個老態龍鐘,一個傷痕累累,著實做不出什麽大事,因此將喬叔送到後便下樓與夥伴們打牌去了。

雲間的臥室天花板上,美麗的水晶燈缺掉一角,另有燈泡也碎了一只,燈光映在房間裏,是殘缺破碎的光影。喬叔看到雲間臉上的劃傷,顫顫巍巍地小跑過來,就著燈光瞧了瞧雲間的臉,心疼道:“這幫狗仔子!有什麽是不可以說的,非要動粗!”

雲間笑著安慰他,“喬叔你千萬別哭,剛才母親已哭了一個鐘頭,我可是再也見不得眼淚了。”喬叔責怪道:“少爺你真是愈發皮糙肉厚,這樣被折磨一番,還笑得出聲。”

雲間摸摸臉上和手臂上的傷,用力狠了些,疼得齜牙咧嘴的。喬叔看他孩子氣的模樣,樂了,“先才他們拿東西抽你,你怎麽就和英雄似的?這會兒知道疼了。”雲間歪著頭想了想,說:“對哦!我先前若是能疼得喊叫幾聲,他們定會饒了我。”

喬叔忍不住輕輕捶了他一拳,雲間瞬間便喊“疼”。喬叔又捶了他一拳,“讓你嘗嘗疼的滋味!”雲間慌忙躲開,“是真疼呢!”喬叔又好氣又好笑地說:“就是讓你知道疼,以後便老實了。”

主仆二人苦中作樂,即使每日都要面臨那些貪婪又兇殘的匪人,只要能看到家人還在,便又覺一絲欣慰。雲間此刻想起父親,他卻是只身在異地,被人挾持著做傀儡,他此刻該是多孤單的?

雲間問道:“喬叔,剛剛可是父親的電話?”

喬叔點點頭,朝門外瞧了瞧,雲間會意,悄聲說:“我剛看到他下樓去了。”喬叔這才放心,道:“老爺有些話要叮囑你。”雲間不屑道:“是不是又讓你勸我‘識時務者為俊傑’,讓我不要再做些以石擊卵的事?”

“不,不是。”喬叔神色憂傷地搖搖頭。

“不是?”雲間有些意外,隨即緊張起來,“父親出事了?”

喬叔依舊搖搖頭,再次警覺地朝門外望望,將聲音壓得低低的,“少爺,我總有種不祥之感……”喬叔在雲間耳邊輕聲地將陸威立對他說的話一句不差地轉述給雲間聽,說完,面露憂色,“老爺像是要倒戈,以他在華北的微弱力量,此舉甚是兇險啊少爺!”

雲間始終未料到父親會對自己有如此交待,很是意外,他生怕是喬叔會錯了父親的意,反覆地問:“喬叔,你確信自己沒有聽錯?”

被問得多了,喬叔有些急,拍拍胸脯保證道:“跟著老爺這麽多年,這點默契還是有的,我極少會錯老爺的意。”雲間聽了,眉頭深鎖,“如此,怕要麻煩了。”

喬叔一時看不清眼前錯綜覆雜的形勢,便問雲間:“少爺,你說老爺若真這樣做,是好事還是壞事?”雲間面有淒色,搖搖頭,“或是好事,於他而言,卻又是壞事。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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