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深夜通完電話後，雲間便開始尋思如何能逃出已是樊籠的家。如今已沒有每日早上準時送到的報紙，他想知道外界發生的事，只能從那幾位警員和憲兵的閑談裏知曉一二，他與家人像被隔離在一個孤島，一時之間與外界失去了聯系。

自陸威立那夜交待過一番話之後，雲間已十天沒有父親的消息，他心疾如焚。雲間發現，近幾日看管陸宅的人愈來愈少了，也似乎愈發松懈了些，他每每在房間裏坐不住，想跑到屋後的花園裏透透氣時，也無人出來阻攔。

這天，雲間正扶著母親在花園裏一個木椅子上坐著曬太陽，離他們不遠處，刀把子臉時不時朝他們看過來，生怕這對母子在他們眼皮子下面溜掉。花園裏的樹木淩冬依然青翠，洋玉蘭樹間只有少許的枯黃，橡皮樹一樣油綠的葉子在陽光下閃著柔和的光；幾株無患子和大葉女貞殘敗的枯葉鋪滿了地面的草坪，無人打掃，卻別有一番景致。

棠儷因家中變故，這一個多月來都睡得極不安穩，眼眶深深地凹了下去，眼睛也是渾濁的了。可即便如此憔悴，棠儷卻仍維持著她的優雅美麗。她穿著去年冬天時在定制店裏做的天藍色的羊絨大衣，大衣是高領的，每粒扣子都扣上，將她纖秀的頸子包著；頭發整整齊齊的盤起，即便不能天天沐浴清洗，她依然沒讓自己油膩邋遢，發絲間留著一絲清香。

棠儷身子坐得直直的，木木地盯著眼前的草坪，幽幽嗟嘆，“雲間，你說，人為何能在大事上看得清楚，卻總在兒女私情上犯糊塗呢？”

雲間知母親說的是父親的事，沒有直接作答，而是問：“母親冷不冷？冷的話先回屋去！”

棠儷搖了搖頭道：“難得出來透透氣，讓我多坐一會兒罷！”雲間便不再說話，陪母親靜靜坐著。棠儷卻不忘先前說的事，接著自語道：“我曾勸他多次，他卻泥足深陷，不聽勸告。我也曾恨他，心思在別的女人身上……唉，我與你說這些做什麽？你父親他啊，他最在乎你是否崇敬他，這樣一來，他在你心中便更失去威嚴了，想來他定是痛心疾首的。”

雲間卻異常堅定地說：“不，我依然崇敬父親。”

棠儷扭頭，看看身旁日漸消瘦的兒子，問：“你不怪你父親麽？他總是自作主張地為你安排一切你不喜歡的事？”雲間說：“我們只是主張不同，可父親對我的苦心，我是明白的。”

那日喬叔與雲間說的話，雲間並未對母親說，怕徒增她的憂心。雲間望著母親發絲間的銀白色，心揪得很緊，自責無用。他想起父親交待他的話，謀劃著出逃的計劃，只是陸宅已如牢籠，近來愈加生人勿近，連周圍都鮮少見人了。

“雲間，”棠儷突然問，“近幾天怎麽沒你父親的消息？華北那邊不知是什麽情況了？”雲間搖搖頭，“我聽那些人閑聊，說好些地方已被蠶食，國民政府……父親他……身不由已。”

“你父親如今是裏外不是人，不論是哪邊，都可以治他的罪。官饒了他，民都不會饒他……”棠儷如百爪撓心，痛心籲嘆道：“我們陸家完了，氣數盡了……”

雲間沒聽清母親後面的話，此刻他正註視著小花園雕花護欄外的馬路上，有一個熟悉的女人身影。雲間只看到那女人的側影，她下巴尖尖，兩頰少肉，頭發隨意地束在腦後，穿著過時的織繡棉夾袍，正向遠處張望著，似在等什麽人。

雲間終於認出她來，此人不正是望舒的那位小媽麽？雲間忘記了馮慈雲的名字，可也因認出了是她而略加失望。他一直都盼望能有一位青年人或是學生從家門口路過，再想方設法讓他們找人解救自已。

眼前這人……雲間苦笑，怎麽可以指望她？

“雲間，你在看什麽？”棠儷發覺了兒子的心不在焉，順著他的眼光向馬路上望過去，不料馮慈雲也恰巧朝這邊張望。三人互視，紛紛怔了幾秒鐘。

他們皆只有一面之緣，卻都認得彼此。馮慈雲有些不知所措，她那時正在等她生命中第二個負心的男人，那個狡猾的羅宋癟三。她未意料到被禁錮的陸家母子竟在花園裏悠閑地曬太陽。

就在三人怔怔不知所以的時候，雲間突地眼前一亮，他決定去找馮慈雲試試。眼前這位不起眼的中年女人或許能成為他們的救星，哪怕只有一線生機。

雲間看看棠儷，又用眼神瞥瞥遠處的警員，示意母親在這裏靜等，隨後便跑到花園草坪裏蹲下來，撿起一片片的樹葉，邊撿邊對棠儷大聲說：“母親，這些葉子形態各異，甚是好看，我多撿一些回去放在花瓶裏，也別有趣味。”

警員聽到響動後從屋子裏跑出來看，見雲間手中抓著一大把葉子，正興高采烈地與棠儷說如何將它們做成藝術品。警員啐了一口，不屑道：“死到臨頭還有這般雅興！等哪天讓這些樹葉子蓋滿你們的墳頭，你就再也笑不出聲了！”罵完後便回屋繼續玩樂去了。

雲間瞅見他們進了屋，趕緊抓著滿手的樹葉跑到護欄處，看著護欄外茫然呆望的馮慈雲，不忘向她微微頷首行禮。雲間不知該如何稱呼她，便喊她過來，聲音極低，“可否麻煩你近一步說話？”

馮慈雲左顧右看，躊躇著不敢向前。她知陸家如今已今非昔比，是個大麻煩，若與他們靠近不知會否惹禍上身？馮慈雲這樣思忖著，不但沒有上前去，還向遠處挪了幾步。

雲間看她在猶豫倒也不覺意外，這些日子陸家門庭冷落，早是無人願與他們再有瓜葛了。只是馮慈雲並沒有大步走開，而是怯生生地望著這邊的動靜，這給了雲間一線希望。雲間從手中的一把落葉中抽出兩片給不遠處的馮慈雲看，依舊低聲喊她：“我請你幫我一個小忙，好嗎？”

馮慈雲再次四下看看，生怕有人盯上她。總算覺得安全了，才將眼神收了回來，望著雲間，怯怯地問：“什……什麽忙？”

“幫我把這兩片樹葉交給望舒。”雲間胳膊伸至護欄外，將那兩片闊厚的洋玉蘭葉子給她看，“請你幫我這個忙，好麽？”

大門處突然有了一些響動，雲間緊張地朝那邊看看，見一個警員的身影晃過，轉眼不見了。他肯切地望著馮慈雲，眼中焦急的神色全被她看在眼裏，身後，棠儷也屏聲息氣，緊張地望著眼前的一切。

馮慈雲終於松動了腳步，神情猶豫著向雲間緩緩走過來。

“快……”雲間深知機會稍縱即逝，不由地催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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