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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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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呢?”曹鋆關切地問:“你不願與小竹一起出國麽?”

望舒微笑道:“我如何出得去?我且要留在上海做老板。”說話的時候,心裏想的自然是雲間。已有些日子沒看到他了。

自那次匆匆一見,她又去過陸宅幾次,只是她每次剛剛一出現在陸宅周圍,那些憲兵警察便多留了心眼,對她十分防備,不論再怎樣威逼利誘都無濟於事。

有時她遠遠地望著雲間的陽臺,多數時候都是死寂,偶爾有一個吊兒郎當的警察會出現在陽臺上,探頭探腦地四處張望,見無可疑的人便又回去了。這年冬天太冷,他們誰都不願在室外待太久。

在無常的社會裏,在強權的威懾下,個人的力量是極其微小的,即使她是鼎鼎大名的曹家掌門人。同在一個城裏,他們卻不得相見,他們總是這樣近在咫尺,卻被分離著,就像逃不過的宿命。

雲間,我們已相識很久,卻總是在分別。每次分別夠了,我們都能再重逢嗎?

曹鋆自然明了望舒的心思,便取笑道:“你豈是貪戀當老板?你是不舍得離開雲間吧?”

望舒笑而不作答,將桌上成疊的賬簿慢慢地摞起來,歸整齊了,將賬簿鎖進櫃子裏,轉身對曹鋆道:“父親,那些積壓的綢子我找個路子,準備全部賣到歐洲去,只是價錢要低不少了。我們的店,暫且不開了。”

曹鋆點頭道:“都聽你的罷!如今想開也開不成,輕則被小賊們盯上,重則燒殺攄掠,開了也是禍端。唉……”

望舒見父親嘆氣,忽地笑了。曹鋆問她笑什麽,望舒說:“笑父親也會嘆氣了。”曹鋆也笑道:“是在笑我曾經是不以外物而喜悲麽?”望舒狡黠地笑著,“若是以前的父親,曹泰祥無論如何都不會惹你惆悵。”曹鋆說:“其實心裏牽掛著的。”

曹泰祥即將要停業,望舒心裏極其不是滋味,這家老店見證了幾十年的風雲變幻,幾經生死存亡,卻從未真正的關門大吉過。而如今,一家小小的店顯然難以抵擋時代的惡意,終究是要停業了。

“還會再有曹泰祥嗎?”曹泰祥的賬本前幾日便已被鎖進櫃子裏,望舒每每望著那個櫃子都會這樣問自己。只是這問題不會有答案,她不知道,父親不知道,沒有人會知道。

“好在還有三祥。”望舒總是這樣安慰自己。

三祥實則也岌岌可危,整日提心吊膽生怕噩運突然降臨。在這裏,望舒,小竹,雲間,若谷,整個三祥的工人,都救過愛國的青年;從這裏出去的大量毛巾棉布棉紗,也悄然地運到了民間各處抗日的組織那裏。盡管望舒總是堅持一切資助只能在暗處,可她已不知不覺地參與其中,她從來都無法拒絕。

若有一天被日本人發現,三祥也只怕不保。

望舒為自己的矛盾而憂心沖沖。

***

陸家花園。

夜裏九點,電話鈴聲急促地響起,打破了一個烏煙瘴氣的黑夜。

喬叔聽到鈴聲後,先是一驚,隨後便在一個滿臉橫肉的警察的監督下去接電話。

一夜之間,喬叔像是老了一個世紀,原先那個穿著整齊西裝制服的精致小老頭,已是滿頭白發,且雜亂無章,油油的,或是貼在腦袋上,或是任性地亂飛。喬叔的眼睛變得渾濁,平日裏總是無精打采,身邊竄來竄去的憲兵警員似乎都如空氣,他對他們不屑一顧。

喬叔去接電話的當時,身後監督的警察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槍。喬叔瞥見這個動作,恥笑道:“拿槍做甚?我這老胳膊殘腿的還能跑了不成?”

話音未落,警員便拿槍把朝喬叔的膝蓋砸過去,“老家夥,話多!殘腿?這下真讓你成了殘腿!”

這一砸喬叔便跪倒在地,腿痛得半天沒再爬起。電話鈴聲停了,喬叔心下一急,懊悔自己不該多嘴,沒接上電話,若是老爺打來有急事要說,那錯過了豈不罪過?

好在電話鈴聲又再次響起來,喬叔顧不上膝蓋的疼痛,強忍著站起來沖至電話機旁,以極快的速度接起電話,“餵……”

“老喬……”

果然是陸威立打來的。喬叔一聽到老爺的聲音便老淚縱橫,激動之餘不忘身邊還有人監督,怕老爺在電話裏說出一些不該說的,便主動提醒道:“老爺,我真是該死!腿腳愈發不利落了,差點誤了老爺的電話。幸好,有位警員一直在旁陪著,才拖著我這殘腿走過來……”

電話那頭的陸威立雖此刻是獨居一室,說話卻也是極不自在的。他怕有人竊聽,有人監控,潛辭用句也極為小心。陸威立的聲音極為滄桑,安撫喬叔道:“不礙事。你年紀大了,以後走路可要更加小心些。”

“老爺……”喬叔壓制著哽咽的聲音,“你一切可還好?”

“我一切安好,放心!”陸威立一邊說著,一邊向房間四處的角落望望。他變得愈來愈警覺,總是懷疑在某個暗處有雙眼睛在監視著他,他的一切行為都無所遁形。陸威立說著最安全的話,“太太和雲間可還好?”

喬叔頓時有些支吾起來。因為正在當日下午,還有些人來找過雲間的麻煩,說他是潛藏的共產黨員,並拿出他寫過的一些文章來質問。最終,還是那份警察局長的證件解救了他,那些人看到證件後雲裏霧裏,卻也不敢對他動粗,便聲稱要調查調查,先回去了。

“太太還好,只是她太過於牽掛你,胃口不濟,人消瘦了許多。至於少爺……”喬叔頓了頓,用餘光瞥了瞥身旁警員的腳,拿捏著要說的話,“他也還不錯,只是偶爾會有一些朋友來‘問候’他一番,說些寫文章的小事,咳,無非就是紅白喜事這樣的文章,倒也……無礙。”

“紅白喜事”是陸家人慣用的暗語,“紅白”便是指共產黨和國民黨的,“喜事”是指日本人。每每在報上看到日本人又在哪裏強取豪奪,陸威立便會說“又辦喜事了”。如此隱語只有陸家人才能聽得明白。

陸威立一聽當即大驚,連忙問:“究竟是些什麽‘喜事’?”

喬叔想了想,欲說實情,卻又怕給老爺添堵,便含糊其辭道:“少爺那些個朋友,聲稱要請他去吃咖啡點心,喲,那怎麽行?少爺可是在職的長寧警務處局長,哪有時間去吃咖啡吶?”

“吃咖啡點心”又是陸威立與親近之人常用的隱語,意指進局子坐牢。喬叔說完這一通話,陸威立已全然明白。他深知自己如今威望不在,是人人口誅筆伐的賣國賊,是當局與日本人的傀儡,他已進退不得,無論走到何處,大概都有人想除他而後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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