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日起，望舒便特別留意報上關於華北的新聞。河北成立了冀察政務委員會，陸威立是代表國民黨的委員長，與日方推薦的幾位漢奸同為委員。他要代表國民黨行事，既不能讓出華北的自治權，卻又在無限的妥協。這個冬天，國民政府表面上未放權，但日本人和漢奸實際已控制了華北區域。

消息傳來，社會各界對國民政府的批判鋪天蓋地湧出，而陸威立，自是成了眾矢之的，關於他這些年的行為種種全部被人披露出來，一時之間，這位幾經朝代更疊都毅然不倒的頭面人物，成了人人口誅筆伐的賣國賊。

新年到了。這年的新年比哪一年都熱鬧，只是這熱鬧並不是張燈結彩，而是民間抗日的情緒愈發高漲沸騰。華北事件點燃了人們新的怒火，日本想滅絕中國的企圖使許多之前情緒不明朗的人忽地清醒過來，紛紛將矛頭明指，滿大街充滿戰鬥的煙火味。

小竹幾乎整日不在家裏，有時甚至徹夜不歸，望舒每每派人去找，十之八九遍尋不著。小竹的學校幾近於罷課狀態，竟連老師也常常不在，四處演講、集會、游行，各式愛國社團如雨生春筍般浮現。

望舒心裏焦急，卻對此毫無辦法，畢竟她並不能將小竹關起來。她曾與小竹大吵過一次，小竹只一句話便讓望舒毫無還擊之力。小竹說：“這時候，無論我抗不抗日，我們已都是不安全的了，又為何要如此膽怯？”

那日爭吵，小竹拋下這句話後便奪門而去，一晚都沒有回來，跑去鼓搗她和老師同學們合辦的那個報社去了，留下望舒站在燈光飄忽的客廳中久久凝思。

她是膽怯的麽？

望舒心想，自己或許是過於惜命了，在舉國抗日的氛圍裏，她依舊尋求著保全。小竹說的沒錯，這時還有人能尋得到保全麽？望舒苦笑，她自然知道這勢頭擋不住，也不該去擋，可正因是自己的親妹妹，她卻無法那樣有原則。

那日雲間交給她的文章，望舒回家後便將它燒成灰燼，她是萬萬不會交給小竹的。其實望舒是極矛盾的，小竹隔三岔五地會向她要些資助，望舒總是起先糾結，可最後總會給她。每次她提出的交換條件，便是不讓小竹首當其沖去做出頭鳥，只是小竹似乎從未遵守諾言。

曹泰祥的綢緞生意一落千丈，接連幾日不開張成了稀松平常的事，最終幹脆關門大吉。沒有人再買那些漂亮絢麗的綢子，這個城市一夜之間變成了灰土色。

有出得了國的，及時飄洋過海去了國外，去了香港；能耐稍差些的，舉家搬去了內地別的城市，只是一路搬一路逃，中華大地已處處是日本人的勢力，再無安身之地了。

三祥實業社的工廠卻仍在運轉著，因毛巾和棉布需求量愈來愈大，三祥便停了其它的產品，日以繼夜地生產毛巾棉布。然而望舒那日和父親一核賬目，廠子卻並未盈利，有部分的毛巾棉布賣給了官家，為軍隊所用，那是永遠要不回的賬。另有一部分資助了社會上那些大大小小的抗日社團，這也是不可要的賬。

“如此下去，只怕三祥也很快要辦不下去了。”望舒對父親說：“若這批原材料都用盡，我們還要繼續采購麽？父親，眼前是生產愈多，賠得就愈多。”

曹鋆沈思半晌，遲遲定不下來。父女二人商議一番，曹鋆最終拍板道：“產是要再產，只是要挑挑買家。日本人要買斷然不賣，蔣氏政府要買，也不賣，其他的皆可。”

望舒無奈地搖搖頭，“日本人才不會來買，他們只會用搶的。可是，我們這樣做，不知日本人會如何報覆我們？”隨即一臉愁容，擔憂地說：“父親，你這可是診脈不開方，只說不與日本人合作，卻不想個如何應對的法子。”

曹鋆說：“我眼下也沒好的法子。三祥在滬上人人皆識，若想低調行事已是不大可能，只能想個好的托辭……可是，日本人極狡猾，過於簡單的借口只怕不會信，我們還是要多費些心思想。”

父女二人思索半天，也未想出所以然，便暫先放棄想這個問題。望舒轉而說了另外一件事，“父親，我想送小竹去英國，你看如何？”

曹鋆苦笑道：“我清楚你的用意，你是擔心她這樣下去很快便會有危險，我也有同樣的擔憂。可是，那也得小竹這小姑奶奶同意啊!你我又不能將她五花大綁地綁到船上去。”

望舒忽而想起一件事，思忖著要不要說出口，曹鋆見她支支吾吾，便問：“你已有想法了麽？”望舒微微笑道：“父親，你有所不知，小竹像是極喜歡她一位男同學，那男生叫雒言，也是個激烈的愛國青年，不過人倒有趣。”

曹鋆顯然不知這事，頗有興趣地說：“喔？小竹有喜歡的人了？這倒是新鮮。”

想起小竹和雒言，望舒嘴角不由地向上翹，笑嘻嘻地說：“我知父親開明，才敢與你說這事。小竹那樣愛參加反日活動，我想多半是受了雒言的影響，這小姑奶奶一見到我們總是義憤添膺的，可一見那個男生便溫柔起來。因此，我在想……”

曹鋆即刻明白了望舒的意思，“你是說，說服那位雒言去英國，小竹一定也會同意跟著去？”望舒笑著點點頭。

曹鋆從不是個有門第成見的人，他本無意打探雒言的家世，只是在這緊要關頭，雒言家中是何情況便至關重要了，若他是個名門望族出身的少爺，他又憑什麽要聽望舒的話呢？

曹鋆問：“望舒，你有把握麽？”

望舒輕輕搖頭，“並無十足把握。雒言家中情況我卻是調查過了，是個普通人家，家中有兩個哥哥，一個姐姐，父親身體染疾，大概兩三年都未上工了。父親……”望舒問：“可否在他的家庭上面入手，我想這並不太難。只是如何說服他出國呢？他是那樣熱衷於抗 日救國。”

曹鋆笑笑，“那便說是送他們出國去研究世界歷史，為我們的抗日救國提供科學有效的理論基礎……”望舒皺皺眉，“父親莫怪！您的建議，我聽著太過牽強。”曹鋆笑說：“我本就是說笑的，如此怎麽行？”

“不過……”望舒轉念一想，“卻也有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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