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回到店裏時，看到雲間也在，他正與曹瑛圍坐在剛剛吃飯的那個小圓桌前談著話。午後的陽光照進店裏，光線本是足足的，可不知為何那盞琉璃燈卻亮著。白天裏燈光敵不過太陽光，在綾羅綺緞的店裏，五彩的琉璃星星點點的，像快要熄滅的燭光。

雲間見到望舒進來，“刷”地站起身，呆呆地望著她，半日不見，卻像是新一場的重逢。琉璃燈映在他的眼裏，如淚光般晶瑩，只這一眼，望舒心中的怨便統統消散，剛剛在杜少爺面前的孤傲與清高瞬間化成了嬌柔與委屈。

曹瑛緩緩起身向望舒走來，“望舒，你臉色這樣難看，這會兒功夫去了哪裏？”望舒看了看姑媽，又看了看雲間，沒事人一樣地說：“我去國泰一個館子裏飽餐一頓。”話音剛落，便聽得一陣“咕嚕嚕”的響聲傳來，望舒下意識地捂了捂肚子，窘迫極了。

曹瑛嗔怪道：“‘飽餐’？呵呵，這肚子都叫得像開了戰火似的！”說著便吩咐店員，“趕緊著去隔壁定幾個菜來，記得，要四碗飯！”

店員呵呵笑著去訂飯了，望舒難為情地笑道，“姑媽，我縱使再餓，也吃不下四碗飯。”曹瑛瞟了雲間一眼道：“這兒還有一位也餓著。剛與雲間聊了片刻，便聽他肚子叫喚了幾次了。還同你一樣不好意思說，總想掩飾著，都是傻孩子，這哪裏掩飾得住？”

望舒猜想雲間也定是一天未進食，有些心疼，在與杜昕周旋的這段時間裏，他定也不好過，兩人患難與共的，倒也生不出多少怨來。只是雲間的出現頗有些意料之外，自他們重逢之後，這還是頭一次雙雙出現在曹瑛面前，像極了見家長。

曹瑛自也識趣，知二人定有話說，說兩句客套話便走開了，“望舒，剛剛你不在時，我和雲間說起甲骨片的事，好好地謝了他。甲骨片於我們曹家至關重要，雲間著實幫了大忙，這份心意，我曹瑛受一輩子。好了，你陪雲間說說話，我且忙一會兒。”

曹瑛向雲間頷首笑笑便走開了，走到遠處櫃臺前看新來的一些緞子。因有旁人在，望舒和雲間有些尷尬，兩人重新坐下，相視著，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麽。

望舒看著桌上他之前喝過的咖啡，說：“咖啡涼了。”雲間望望不遠處的曹瑛，擠弄著眼睛，低聲道：“昨夜加班喝了不少咖啡，前晌又喝過兩杯，再喝便要吐了。”望舒笑他道：“不必如此低聲，我姑媽不是小器之人，你不喝，她也自會體諒的。”雲間正嘿嘿笑著，望舒一把將他那杯冷咖啡端起來，一飲而盡。

雲間吃驚地看著她。這半分豪爽半分親昵的動作一氣呵成，雲間竟甜蜜的不知所以。望舒不介意喝自己喝過的咖啡？雲間想，如此便是不分彼此了呢。心頭歡喜著，臉上卻是訝異著。望舒瞥了他一眼道：“怎麽如此看著我？”雲間傻傻地笑著，不言語。望舒紅著臉道：“我無潔癖，又太渴了。”

曹瑛貼心地端過來一壺剛剛泡上的菊花茶和一碟小點心，說：“你們先吃些墊墊。”放下後，又將桌上冷掉的咖啡杯盞的都收到拖盤裏，微笑著走開了。雲間望著那幾塊點心，對望舒說：“平日裏最不喜吃甜點，此時卻覺得它們異常誘人。”望舒拿了一塊放在他面前的碟子裏，“吃吧，這是我家餘媽做的紅豆糯米團子，味道不錯。”

兩人著實餓了，吃著茶和點心，都顧不得說話。不一會兒，對著空出的盤子，兩人都不好意思地笑笑，心中卻是舒朗的。能如今日這樣閑適地吃茶吃點心實在難得，又有姑媽在旁，頭頂琉璃星光暖暖的，居然滋生出一些家的感觸來。

望舒說：“這會兒功夫，我們卻也沒說什麽大事。”雲間笑笑：“吃即是大事。”望舒望著他眼底的烏青，問：“一直未睡麽？”雲間點點頭，又想故意讓她心疼，便撒嬌地說：“兩日一夜未合眼了呢!”望舒果然心疼了，“做記者這樣辛苦，難怪被你父親喊走了。”

終於要說到正題，望舒望了望店裏的其他人，不知在此處說會否不便。雲間看她猶疑的樣子，安慰說：“這些事，不當作事，它便不是事；若當作是事，便會放在心上，成了自尋的煩擾。”望舒笑笑，“你卻比我豁達。”

這時曹瑛款款走過來，笑道：“望舒，裏間不是也有個圓幾麽？你們去那裏坐著吃茶，清靜些，這裏人來人往著實不便，仔細又被人打了壞心思去。”望舒明白姑媽的心意，便說：“那好，一會兒要麻煩姑媽將菜送進去了。”

望舒帶著雲間去了裏間，坐下，兩人便自在了許多。兩人相視而笑，這一笑，一切的崎嶇溝壑似乎都消散了。他有她，她有他，如此便是安心，便已足夠。

“望舒，”雲間說：“我們已不是小孩了，是麽？”望舒體會到雲間話裏的意味，點點頭道：“是。縱然前路崎嶇，也由不得他人任意擺布了。”雲間道：“縱然前路崎嶇，我都不會讓你踽踽而行。今晨不告而別，對不起。”

望舒撅撅嘴，正要說話，雲間打斷道：“剛才那撅嘴的模樣甚是可愛。”望舒聽了有些羞澀，“我是無意為之。”雲間說，“正因如此，才自然的可愛，以後要經常這樣可愛！”望舒微微蹙眉道：“可我平日為了使自己看起來老練些，是慣於嚴肅了的。”雲間便央求道：“那便在他人面前老氣，在我面前孩子氣，好不好？”

望舒不理他，假裝生氣道：“那我們的正事還要說不要說下去？”雲間翻著眼睛，故意埋怨道：“要說，要說。哼，不懂情趣，只知‘正事’，真真是個大老板！”

望舒看他模樣，心裏樂著，卻不流於言表，而是接著說起了剛才的話題，“你突然走了，我開始是有些怪你的，可我又深知這必然不是你的本意，便又釋然了。”雲間說：“我一大早便被父親五花大綁地架走了。”望舒不可置信地問：“‘五花大綁？”雲間道：“帶了兩個保鏢，可不是‘五花大綁’？”

“而後，你父親義正言辭地告知你說，我是滬上的交際花，且與杜家大少爺不清不楚的，讓你遠離我，是麽？”望舒看著他，自諷道：“若沒猜錯，你還與你父親大吵了一架。”

雲間驚訝於望舒的推測居然所差不離，轉念一想似乎又無甚懸念，便學西洋人一般雙手一攤，“曹老板果然聰慧，全部猜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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