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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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的炮火使望舒坐立不安,她不由地為三祥實業社和曹泰祥的命運擔憂起來。眼看投靠巡捕房已有些力不從心,找新的靠山無非是偽當局或是日本人,這又是萬萬行不通的。

望舒不知如何是好。就如同那家曾經輝煌的化學實業社,一夜之間,老板被殺,許多愛國員工下落不明,工廠與公寓被轟,一個美麗的實業救國神話瞬間化為烏有,想想便讓人心痛,又憂其自身。

這天,在三祥工場裏,望舒與父親在商量如何將毛巾與窗簾更好地銷出去。曹鋆說:“無論舊品新品,皆要使人敏捷地感受到需求,非運用宣傳不為功。報刊、鬧市、鐵路沿線、輪船碼頭,皆可刊登和張貼廣告,我看阿葆的畫便不錯……”

曹鋆發覺望舒並未認真在聽,她此刻在想著什麽出神。曹鋆便停住了話,卻並未去打擾她的思路,只在一旁靜靜地待著。片刻望舒收回思緒,對曹鋆說,“父親,我在想一件事……”曹鋆問:“什麽事?”望舒說:“如今新廠已如期運轉,我想將舊廠子盤出去,折點現金。舊廠設備陳舊,本也是要淘汰的,我想將設備賣了,再將廠子出售或出租,那邊從此不再生產。”

曹鋆低頭沈思了少許,問:“你可是怕被日本人盯上了?”望舒說:“是!父親,你有所不知,因那廠子現在較空曠,有狗腿子曾游說我,說要作為日本人的憲兵駐紮地,實則就是要巧取豪奪,占了那個廠子的。”

曹鋆聽後,長嘆一口氣,“可眼下這形勢,怕是極難盤出去的。”望舒笑笑,“盡力去盤罷,我想想辦法,若盤不掉就荒廢著,對外聲稱那工場已不歸我們所有。我原本想要折點現金留著,畢竟這局勢……”望舒輕輕地搖頭,“我們不知何時便要舉家逃離了呢,沒錢可不行。”

曹鋆點點頭,“那就盤罷。你說的對,這資金不能都占著,是時候留點現金護身了。留著那廠子也是個心病,說不準哪天便慘遭禍手了。”

說到此處,兩人都心有戚戚的。須臾,望舒笑笑,“父親,你終於也會感傷世事了呢!”曹鋆眼睛彎起來,眼神盡流露著父親的關愛,微笑著看著她。望舒繼續調侃父親:“以前的父親,真是對任何事情都刀槍不入的沒感覺!”曹鋆聽罷,打趣道:“我那可是蜇伏!需要我時,不也出來獻醜了麽?”

父女倆正說笑著,小竹卻突然跑了進來,一進門,連氣都沒喘勺,便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父親,姐姐,快救救我同學。”曹鋆尚未反應過來,望舒已快速起身走到門口,看到門外站著三男一女四個學生,其中兩個男生雖也是站立著,身子卻斜斜地依癱在同學身上,嘴唇發白,看似無半點力氣。

望舒看清楚了,其中有一個男生正是那天在外白渡橋上擦肩而過的那一個。夏末秋初,天還熱烈焦灼著,這兩位奄奄的男生卻穿著厚厚的中山裝,臉上不知是痛還是熱,滲著細細的汗。

這時曹鋆也已到了門口,不假思索便招呼道:“快,快扶進來。”望舒有些猶豫,“就在這裏麽?”在這草木皆兵的歲月裏,不用多加推測都能猜出眼前發生了些什麽。望舒擔心這裏並不安全。可她還未來得及說清楚,小竹卻在一旁暴跳起來,“姐姐又是如此謹慎!自然是在這裏,你瞧他們的樣子還能走遠路麽?”

曹鋆明了望舒的心意,便對小竹說,“你大概誤會你姐姐了。”小竹正要爭辯,望舒搶著開口說道:“若是被人尾隨了來,這裏便是極不安全的。”望舒想了想,說:“眼下也去不了其他地方,不如先去車間的更衣室,那裏時有換班的工人洗漱更衣,可混跡在裏面。”

此時辦公室恰巧無人,幾人便從側面一道後廊裏往車間走,邊走邊望望周圍的動靜,生怕有人暗中盯梢。更衣室裏有幾個長長的木凳子,望舒叫人鋪了兩塊毯子,便讓兩名受傷的學生躺下來。

望舒又叫人拿了幾身舊工服為他們換上。兩名男生脫去中山裝的一刻,望舒才看清他們身上幾處重擊的傷口,果然外套是用來掩飾傷口的。傷口並無大量滲血,不知是被什麽所傷,有多處隱隱的淤青和滲出的黑黑的血印,有的地方腫脹起來,這內傷比外傷更讓人憂心。

兩個男生稚氣未脫,臉頰還是飽滿的。他們咬著嘴唇,眉頭緊皺,極力地扮演著錚錚男子漢的角色,可一看便知是忍著巨痛。直到這時,小竹和另一個女生才敢哭出聲來,眼淚汪汪地望著同伴。

望舒用眼神制止她們道:“眼前還不是哭的時候,你們也趕緊把衣服換上,把頭發弄成女工的樣子,校服全部扔去鍋爐房裏焚燒。”說完又交待屋裏的幾位工人,“從此刻起,他們便是這廠子裏的工人,為他們想個工種頭銜。”望舒轉身面對曹鋆,“父親,要勞煩你在勞工資料冊裏將他們的工種資料加進去。”

曹鋆點頭,說:“放心。”眾人也紛紛點頭,“曹小姐,你放心。我們也是中國人。”

望舒欣慰地笑笑,俯身安慰兩名受傷的學生,“若有人來查,你們就忍著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罷,只是要辛苦些了。”

那個前幾天曾遇過的男生用微弱的聲音,向望舒淺淺地笑道,“曹小姐,你這可是……第二次救我了。”小竹在一旁解釋說:“姐姐,上次我向你要錢,說要救濟一個被藏起的同學,便是他。”

望舒聽了,看著這位男生,想起那天在外白渡橋上他飛奔而去的身影,突然笑了,逗他說:“這位勇士,次次被打擊,次次陷入危險,卻好似從不害怕的樣子。”男生聽了,自嘲地笑了,誰知這一笑,胸口的傷痛便加劇許多,隨即引得一陣咳嗽。

望舒說:“你已傷成這樣,便不要再說話耗費體力了,好好休息罷!”安撫完幾個學生,望舒對曹鋆說:“父親,這幫孩子先歸您照料,我要去找一個朋友,她在中華醫院做醫師,眼下,也只有找她幫忙,也只有她絕對可靠。”

小竹正要為剛才自己誤會姐姐而抱歉,望舒已經出了更衣室。曹鋆看到小竹後悔的表情,拍拍她的肩膀,“你姐姐不會怪你。不過,往後可不許這麽性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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