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祥車間的更衣室內，許若谷正為兩個受傷的男生處理傷處。那名叫雒言的打不死的男生臉上堆著燦爛的笑，無論多痛都不喊叫，而是癡癡地望著若谷，仿佛他此刻不是個病患，而是要辦喜事一樣。

望舒見狀便笑罵他，“你倒是樂觀的很，看來是被日本人折磨的還不夠。”雒言嘿嘿地笑著，嘻皮道：“前後有兩個美麗的姐姐救我，我可真是因禍得福了。”若谷眉毛一挑，問：“是麽？”說著用力在他胸前的傷處一按，雒言終於猝不及防地喊叫起來，“哎呦！痛呢！”

若谷得意地看著他，“再不老實，你還有得受！”雒言終於老實了，“不敢了，不敢了。”

小竹在一旁看著雒言嘻皮笑臉的樣子，滿臉不高興，拉著臉，狠狠地罵了句“花心大蘿蔔”。望舒看在眼裏，心知肚明的，卻也沒再說雒言什麽，而是對若谷說：“師姐，若是有治‘花心’的藥，便一起用了罷！”

雒言的同學們，包括小竹在內，都吃吃地笑他。

若谷為兩位男生處理好傷後，便與望舒一齊退了出來。

兩人沿著車間後面一排青磚墻下的小路走到了一塊空地上。這塊空地已是在工廠之外了，

站在這裏便再也聽不到車間裏轟隆隆的機器聲。這裏四周只有一些低矮錯亂的房屋，灰禿禿的毫無生機。與租界裏那畸形的活力全然不同，連遠遠近近那些茂密卻雜亂的樹，都懶得往好裏長，樹枝樹葉亂糟糟的，像一個個剛剛睡醒卻沒有梳理頭發的乞丐。

可若谷卻說，“這裏不錯，沒有人。”

若谷極少有機會來市郊這樣僻遠的地方，覺得新鮮。她看著面前這渺茫的天，渾沌得似睡未睡、似醒又未醒似的，不由地稱讚道：“連這天都不藍不白，沒有心肝。”望舒在一旁配合她說著同樣奇怪的話，“恩，這裏的天很是淡泊名利呢！”

若谷四處望望，說：“四下這麽空曠，若是還有人能來偷聽，那可是真長了順風耳了。”望舒取笑說：“師姐此言差矣，如今特務竊取情報也講究技術，萬一有先進家夥呢？”若谷不恥道：“縱使有，我們剛才那話他們也聽不明白，連我自己都不知在說什麽呢。”兩人打趣了一陣，相視而笑。

笑過，若谷才正了正顏色，指指剛剛出來的方向，問道：“望舒，你會讓這幾個學生一直在這裏麽？”望舒面露愁容，苦笑道：“我本無意惹這些是非，一直只想明哲保身，或是保好身邊人安全就罷了，可小竹引上這麻煩來，我卻又不能坐視不管。我若是不管，小竹定會拿國家大義和禮儀廉恥的道理來轟炸我的耳朵！”

若谷了解望舒，笑道，“你是一定會管的。”望舒不好意思地搖搖頭，“我就是一介生意人。”不料若谷也輕輕搖頭，“你總是自嘲銅臭，其實心有乾坤。”望舒笑說：“師姐謬讚，我只是無奈。不過既然管了，就只能管到底了。”若谷憂心地問：“那若是日本人發現了……”

一想起前幾日那家化學實業社的慘烈，望舒心裏也揪得緊。可人混跡於世間，又有什麽事可以真的置身事外呢？望舒目前能做的，便是在細微處小心翼翼些，以讓這幾位學生能夠好好療傷，也保得自身的安全。雖然封建王朝那可怕的珠連九族之罪早已遠去，可眼下這紛雜的社會裏，那一怒之下的轟炸和珠連又有何分別？

望舒不能使身邊的人一起冒險，她玩不起。

望舒說：“我盡量周全便是了。我已將他們的勞工資料全安排妥當，也讓工人們教了他們一些基本的操作知識，在紡紗機面前做做樣子是足夠的。一切，等他們傷好了再走罷！”

若谷說：“我負責幫他們治療，這事交給我了，下次再遇到，我也定頂力相助。”望舒笑著說：“也只有交給你了，再無他人。不過，但願再無‘下次’！”

若谷感慨道：“望舒，你不覺得有趣麽？我們四個人，雲間和十弦棄商從文，我從了醫，你實業救國，說不準哪天還有人會去投筆從戎。有時想想，如我們這般平凡的人，做一些平凡的小事，掀不起大浪，卻也自有我們的用處。”

望舒微微笑著，仔細品嘖若谷說的話。她做實業之初，並未懷抱那樣崇高的目的，當時只想光覆家業，想施展才華罷了。可眼見著生意越做越大，想法卻一天天都有不同，漸漸地，的確有了若谷口中所說的那種責任。

見望舒不說話，若谷問：“說起雲間，你與他近日可聯絡了？上次你身陷風波，我可見他在報上寫文撐你了。”望舒點點頭，“我們已重歸與好。”說完，笑瞇瞇地看著若谷，嗔怪道：“師姐，我正要找你興師問罪。上次我去醫院找你，說到‘獨柴’，你當時便知道那不是十弦，卻不說明，是不是？”若谷聽了，神秘地說：“自然！十弦願意給你驚喜，我可不能破了他的好意。”

說到十弦，似乎又是一個遺憾。此時若谷正在面前，望舒突然很想問問她，她與十弦究竟是怎麽回事。人一生會有諸多遺憾，若是不愛尚可以原諒，可若是深愛卻錯過，便是冤案了。

十弦每次一說到若谷，就不再是平日那副不正經的模樣，會突然有了憂傷情緒，欲言又止的。望舒極少能在十弦臉上看到憂傷，那憂傷明顯只屬於若谷一人。

望舒看了看若谷，又收回了眼神，囁嚅著不知如何開口。若谷發覺了，便問：“你想問我什麽？”望舒看著若谷的眼睛，一臉認真的表情，“師姐，記得你曾經說過一輩子不會依賴男子，如今也是孑然一身，果真不嫁人了麽？”

若谷瞅了她一眼，調皮地說：“誰說不要嫁人？是我眼高於頂，凡夫俗子瞧不上眼！”望舒問：“那……你與十弦……”若谷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我尤其瞧不上他！”望舒這下卻蒙了，急急為十弦辯解道：“十弦雖不是卓爾不群的才子能人，卻也是……也是……”望舒搜羅著詞匯，卻“撲噗”一聲忍不住笑了。她居然想不出如何形容十弦。

可即使如此，望舒依然覺得十弦是好的。有些人就是這樣，說不出哪裏好，可就是取代不了。或許人們眼裏關於“好”的評判，多數是實際而有用的東西，譬如才華、家世、相貌，而人性中那些閃閃發光的品質卻是常常被人忽略的，又是無法細說的。

望舒只能說：“十弦很好。”若谷聽了卻很不屑，“哪裏好？”望舒說，“十弦的好不可言喻，師姐與他認識的時間更長，無須我來總結。”若谷望著眼前白茫茫的天，忽地沈默起來。望舒從側面偷偷看她，竟從她眼裏看出和十弦一模一樣的憂傷來。

望舒說：“師姐，我們自小便取笑十弦文采不佳，他卻沒因此而退卻，還最終去了報社工作。你不覺得，他身上有股勁兒是常人所沒有的麽？”若谷說：“你是說他極有勇氣？”望舒點頭說是。

若谷卻撇撇嘴，終於說出了她的不滿之處，“我看他是個懦夫！即是勇士，又何以一見到我便像個沒骨氣的膿包？被我打擊一次便再也不敢有所表示了，這不是膿包是什麽？”

望舒聽了若谷這一番孩子氣的話，再也忍不住，笑得流出了眼淚。

若谷側過頭來看著她，只覺莫名其妙的。片刻過後，望舒總算收住了笑，說：“我從未想到那麽威風霸氣的師姐，竟然如此小女人心思！原來你是氣他不敢表白呢！我道是什麽了不起的大事，還以為你和十弦也如我和雲間一樣，身負著國仇家怨什麽的……”

若谷瞪大眼睛，氣呼呼地說：“這般軟弱男子，可是我許若谷能瞧得上的？”

望舒仍樂不可支，說：“師姐，你抨擊天下大事十分犀利，批判倫理道德也鞭辟入裏，可是，卻看不懂身邊人的心思！十弦對旁人皆能嘻笑怒罵、耀武揚威，唯獨對你不敢造次，你卻不懂這深意！”

說著，望舒站起身來，亭亭站在若谷面前，擋住了她面前的天。若谷擡頭看著他，不知望舒要做什麽。

望舒說：“師姐，跟我走。”若谷茫然問道：“去哪裏？”望舒笑笑，“去報社，去找雲間和十弦。”若谷這時倒扭捏起來，坐在原地不動。

望舒說：“雲間近幾日正在四處調查那起轟炸事件的線索，而他想要知道的，那個雒言或許能透露不少信息。只是我膽小懦弱，一直不願牽這條線。可如今我想通了，若是藏著心思，必定會留遺憾。”說完，望舒又鄭重地說道：“師姐，你也是。”

若谷思索少許，隨後一屁股坐起來，拍拍衣襟上的土，堅定地說：“你說的沒錯！”

望舒開心道：“這才是我認識的那個女英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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