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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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裏的炮火震響了整個上海灘,又一家愛國實業社訇然倒下。起因是這家化學實業社被日本人定為“非常共產主義的排日根據地”。日方曾垂涎它的富有,專門派人與其社長談判,讓其擔任日方維持會長,聲稱要“共存共榮”,不料該社長卻拒不接受。

日方利誘不成,便使出威逼招數,在廠子裏駐紮了幾個憲兵,社裏不僅要提供他們衣食住行費用,幾個憲兵還常常無是生非,並時時向上級匯報社裏的“反動”消息。

在當局與日本人的壓力下,這家化學實業社上下全體依然不作屈服,日方終於失去耐心,在那個微風徐徐的安寧的夜裏,在日本一個憲兵大尉的指揮下,炮轟了整個實業社的工廠,並波及了廠子旁邊的職工公寓樓。被轟後的蘇州河畔一片狼籍,而那個浩然正氣的實業社也從此不覆存在。

那天夜裏,《申報》報社裏徹夜未眠,雲間終究食了言,和同事跑去現場采訪了。說是采訪卻也不恰當,因那裏早已是一片廢墟,且無閑雜人來湊熱鬧觀望。他們趕到時,唯有當局幾名警察在裝模作樣地搜羅,雲間和同事無論問什麽,他們都佯作毫不知情,並稱這場意外或許僅是意外,定與日本人毫無關系。

有位臉和眼睛都是三角形的瘦警察認出了雲間,問他:“可是陸先生的公子?”雲間心有鄙夷,本不願與他攀這樣的私人話茬,卻為了能從他嘴裏套些情報,便擠出一個笑容回應道:“是我。”三角警察嘿嘿地幹笑著,將嘴巴湊到了雲間的嘴邊,欲低聲與他些說私密的話。雲間反感,躲開他那張滿是黃牙的嘴,“這裏四下都無外人,如常說話便好。”

三角警察一臉逢迎之色,“陸少爺,今夜這事我看你還是不要報道的好。”雲間不屑地笑著說:“這是為何?我是記者,上頭有任務的,不報會被革職的。”三角警察不以為然,皺著眉頭擺擺手,“哎喲,您還害怕被革職?陸先生說不準還盼著你被革呢!我實話告知你吧……”三角警察依然將嘴湊到雲間耳邊,“今夜這事啊,與日本人有關系,你說,這怎麽報?我是擔心你被報覆。”

雲間說:“可這一聲轟響動靜如此大,明日報上卻無一條新聞,上海市民會作何感想?難不成這樣大的事就不了了之?”三角警察的三角眼滴溜溜地轉著,說:“不是不讓你報,是不讓你刨根問底!”

說這話的時候,三角警察對雲間一副惋惜神情,大概看雲間如此冥頑不靈,為他著急。他說:“查案有警察局,審案有監察院,記者麽,又不是執法的那把槍!不瞞你說,陸少爺,這家廠子的老板前幾日已被……”三角警察以手當刀,在脖子上做了一個割頸的動作,神秘地說:“這事整個警察局的人都知道,可這老板家裏的太太卻蒙在鼓裏,這等真案誰敢報道?就當是意外死亡罷料。陸少爺,我是曾受您父親關照,今日才與你說這樣多的話,你可得學會保全自己呀!”

三角警察無意間透露的秘事讓雲間震驚不小:原來這裏老板早就遇害,消息卻密不透風,從無人知曉。看來這事有得深究了。雲間隨即換上一張笑臉,“多謝您的規勸,既然不方便說,那我便不問了。不過……”雲間環顧周圍這一片的殘骸廢墟,面有疑色道:“不知我和同事是否來得晚了,怎麽一個傷患都未見到?可都是已送至醫院了?”

有警察向三角警察使眼色,暗示他切勿說得過多,這幫記者可都是長了八個心眼的。

可三角警察平日便是個愛逞能的,愈是秘而不宣之事他愈願意說,還喜當作密事來說,以顯得自己掌握第一手資料。三角警察說:“這廠子裏啊,這些日子已幾無人跡啦!”雲間裝作楞楞迷惑不解的模樣。他愈楞,三角警察便愈認為他真楞,說起話來也就愈無防備。

雲間瞪大眼睛問:“這又是為何?難不成他們都早已探到風,提前撤離了麽?哎呀,我這大半夜跑來這鬼地方,等著要寫稿交差的,可這既無人,又無線索,我這稿子可如何寫?上頭一定罵死我不可。”

三角警察看雲間的傻狀,內心惋惜陸先生怎麽有如此笨的兒子,便也有些不耐煩了,“你就隨意寫寫這炸掉的情形,再寫訪到一個老職工,說可能是意外引起的,不就行了麽?文章麽,還不跟說話似的,想怎麽寫就怎麽寫嘍!”

雲間微微笑著,“多謝指點。改日,一定請您到寒舍吃茶。”

幾個警察例行公事完便走了,雲間和幾位同事卻依舊留了下來,在這片廢墟中尋找線索。尋找一番的確未見到有屍體或傷員,這才安下一點心。四周猶如鬼域,夜越深越顯詭異,雲間總感覺附近依然有人在暗中觀望他們幾個,四處望去,卻又無人影出沒。

此事迷團重重,一時又不得解,幾人駐留兩個多鐘頭後,便一齊回到報社。

回到報社時已是淩晨三點,雲間剛剛踏進辦公室,便有同事告知他,有位曹小姐一直打電話進來,就在幾分鐘前還剛剛來過一通電話,詢問他是否回來。雲間急急跑至電話旁,拔了望舒家裏的電話。

電話只響了一聲,望舒便接了起來,一看就知她在等著。

“望舒。”雲間食了言,有些慚愧,“抱歉,我最終還是去那裏了。”

望舒在電話那頭長長地松了一口氣,“你安然無恙就好。其實,我預料到你會去的。”雲間聽了,心有靈犀地笑笑。望舒自然知道他一定會去,因此她才會一直打電話過來,否則早該安心地去睡了。

雲間心裏暖暖的,想說感激的話,卻又不願那樣沈重,便調皮地說:“你這樣關心我,讓我恨不得立刻飛到你身邊,狠狠地抱抱你。”望舒果然在電話裏笑罵他:“剛剛見過慘烈的事,現在還有心思說玩笑?你愈來愈像十弦,真是交友不慎!”雲間說:“你在背後說十弦壞話,看我不向他告狀!”

兩人故意用這樣輕松的語調,以求能沖淡昨夜所親眼所見的悲痛與沈重。那家實業社被炸毀,望舒即使並不知詳情,雲間也不知詳情,可他們又全看得清,能猜出大概的原委,因為這樣的事早不是新鮮事了。

她排解了他一些緊張和郁悶的情緒,可最終他依舊是要郁悶的。未來的日子,他要與同事一起好好調查此事,要寫文章來激起民憤,而且,他們知道,慘事絕不會就此停止。

“望舒,”兩人寥寥地問候完,雲間要去工作了。他不舍得掛電話,卻必須要掛斷了,“同事還等著,我先去忙。這件事遠比我們想的更覆雜,我們,極力去盡點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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