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六章

關燈
望舒果真將欠陸雲間的錢與一方珍貴的筆墨紙硯作為答謝禮寄到了報社,雲間一收到那份包裹便急了,這一郵寄便是拒絕再見面了,難不成他也要將那張欠條寄還給她?雲間自然不願意,便將包裹寄回給望舒,並附上一張字條,寫著“借條丟失,待我尋見之後見面兩訖”。

望舒收回這包東西時,哭笑不得,知再郵寄回去也無濟於事,雲間定還會耍賴不收,便作罷,由得他去。她心裏笑雲間整日寫些碧血丹心的浩氣文章,人卻這般幼稚又耍賴,比起少年時竟有過之無不及。想到這裏,望舒也就恨不起來,甚或是連怨都減少幾分,真是悲也零星,歡也零星,時光把一切都稀釋過了。

望舒可顧不上去理會他,家中風波始終未平,她早已分身乏術。曹瑛病倒了,幾十年來她頭一次這樣脆弱,且脆弱的徹底。那段日子她極少下樓,總是窩在自已臥房的一張躺椅裏看書,卻從不看報紙,她已無力再去聽說別人的新鮮事。有時她會盯著那處曾藏放甲骨片的地板發呆,沈默不語,卻心如刀割。

自那晚痛徹心扉地哭過一場後,曹瑛再未落過一滴淚,可愈是這樣便愈讓人心疼。顧管家知她甚深,便吩咐望舒等人道:“我們且不必對她說那些個大道理,寬慰的話也不必說,她是個明理的人,那些道理自會想通。你姑媽這人啊,責任心比天重,我們就時時刻刻讓她明白這曹家缺她不可,她便能振作得起來。”

望舒說:“顧伯說的不錯。我前日晚上故意說有些賬務看不明白,去找姑媽。姑媽一邊說自己不中用了,一邊還是鉅細靡遺地給我講了好半天。她就怕店裏出問題。”顧管家點點頭,隨即又嘆了一聲道:“這姓潘的渾蛋,唉,這次是真傷著她的心了。

潘簡之已被抓到,昔日擁有名士派頭的、流連於上流社會的儒雅先生如今已潦倒為囚,望舒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主動將消息捅給幾家報社,記者們便蜂窩至巡捕房和潘家門口。潘簡之為自己營造的名士神話自此破滅。他曾經攀附的人,包括洋人,無一為他伸冤喊屈。

潘簡之曾經熟谙上流社會的處世之道,知曉在做壞事之前一定要為自己標榜一些仁義道德,使壞事披上件華麗美好的外衣,如此才能做得順心順手。不知是他太急於求成的野心沖淡了他聰明的思維,此次雞鳴狗盜的如此直接,以致讓他多年來苦心經營的貴族作風因這不齒之事而破了功,從此,他便再也翻不了身了。

潘儀是否參與了他叔叔的壞事,望舒並不得知,在巡捕房錄口供時,他秉持著一問三不知的態度,將此事推個幹幹凈凈。可望舒想他至少是知情的,或許是因不忍心大義滅親,或是膽子小,統統已不再重要。此事過後,望舒便將潘儀辭退,對方也未說什麽,只說叔債侄還,他與曹家算是兩清了。

可潘簡之雖鋃鐺入獄,甲骨片卻仍未追回,他賣給了一個洋人,洋人又幾經轉手,想來早已漂洋過海,去往地球另一端了。望舒出重金將此事交由巡捕房追查,心中卻知已是兇多吉少,甲骨片怕已追回無望了。

曹家接二連三受得重創讓望舒疲憊不堪,人也瘦了一圈。曹瑛在家修養,已好久沒再出過曹家大門,曹泰祥的事便全部壓到望舒與顧管家身上。這些日子裏,這一老一少整日工場與綢緞莊兩頭跑,個個形容憔悴,眼看著都要累倒了,曹鋆見他們分身乏術,主動將三祥工場的事頂了下來,自此望舒與顧管家才輕松了些。

三祥實業社的新工場三天後便要正式運轉了,人員與設備皆已到位,就等著慶典儀式了。新招的實習生裏有個名叫阿葆的,畫的一手好畫,進了三祥不多久,一邊接受培訓,一邊偷偷地畫了許多張宣傳畫交了上來。望舒看後甚是喜歡,便與父親和顧管家商量,找人將這些畫登在報上,並寫了篇報道宣傳三祥新工場開工的事。

這晚綢緞莊打烊,店員都已收工,望舒便一人坐在燈下,拿起采買簿細細地看起來。這家店離家不遠,望舒便未讓小田來接。她極願享受一天中這難得的自由與寂靜,坐了許久都還不願回去,看完了采買簿,又隨手拿本流行雜志翻翻,上面盡是時下歐洲與日本流行的服裝、香水美容膏或各類小玩意,琳瑯滿目,翻書翻著,竟像逛了一回霞飛路。

望舒正專註地翻著書頁,聽到清脆的叩門聲。望舒應聲望去,只見陸雲間正站在門口,倚著一扇半開的玻璃門,朝望舒微微笑著,“望舒!”聲音既溫柔又暖昧,在這寧靜的夜裏隨風傳入望舒耳朵,讓她坐立難安。

望舒拿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已接近十點鐘。望舒斜著身子坐著未動,看看門口的他,不動聲色地問:“怎麽會是你?”

雲間徑直走進店裏,眼睛一刻也未離開望舒,他那麽熱切地望著她,毫不躲閃。望舒被看得極為不自在,可越不自在便越要裝自在,她將書合上,優雅站起身,面對著他,“獨柴先生可將我寫的借條帶來了?”

雲間搖搖頭,“借條還未找到,時間太久,不知放到哪裏去了。”望舒說:“既然找不著便不找了,該還的我全都還上就好。”雲間嘿嘿笑著,說:“今日我確是過來討債,討的卻不是你說的那個債,而是別件事。”望舒不知他又在耍什麽滑頭,敷衍著問道:“我幾時又欠你什麽?”

望舒這時才註意到雲間肩上挎著一個方形的硬牛皮包,是記者最常用的那種挎包,帶子長長的直拖到腰下。雲間這時從包裏取出一份報紙,上面正寫著三祥做宣傳的那篇文章,雲間促狹地笑笑,作出委屈的模樣,說:“十弦和我都在《申報》工作,你卻將這樣的事交付給他人來做,讓我和十弦情何以堪?十弦當時看了這文章,硬捶足搗胸地說你不把朋友放在心上,還極力勸說我來質問你,是否是瞧不起他……還有我?”

望舒聽了忍俊不禁,本想端著姿態對他橫眉冷對,卻也做不到了。望舒回嘴道:“並不是瞧不起,而是獨柴先生你向來以寫國事大事為主業,我又怎能以生意人這些嘩眾取寵的小文章來汙你的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