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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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谷聽了放聲大笑，望舒便問她笑什麽。若谷說：“你做企業，我寫文章，涇渭兩河各有方向，又有什麽高低對錯之分？寫文章，學醫，聽著是高尚許多，可你做的事又怎會比我做的事低賤？你如此聰明，無須我多說你也明白自己做的事意義有多重大。”
望舒歪著頭問，“那若是我做過壞事呢？”許若谷說，“曹家大小姐一定不會做壞事，頂多會做錯事。能知是錯事，便可救藥。”望舒笑了，“師姐真是體諒。”
花園裏正有人修剪草坪，潮濕的空氣中，游弋著泥土混夾著青青草香的味道，頭頂的蔥郁樹冠裏，嬋聲一片，是最悶熱的季節。兩人找到一處陰涼坐了下來，許若谷將手中的一個大本子遞予望舒，“可當扇子用用。”望舒笑著接過來，將本子前後翻轉著看了看，問：“可是病例本？”若谷環顧四周，竊笑，“正是！”
兩人相視大笑。即使多年不見，見面依然如昨，仿佛僅僅幾日不見，還在從前。
望舒說：“前些日子碰到十弦了，不曾想他果真寫起文章來了，還在《申報》做記者。師姐與他還有聯絡麽？”若谷聽了卻十分吃驚，“伍十弦？記者？這是玩笑話麽？我可見過十弦寫文章，悔了改，改了悔，坐在那裏半晌，茶換了好幾盞，才只能寫出三行字。他若是寫通訊稿子，那還不得像剝核桃一樣，把那些回路都剝出來？”
若谷損起十弦來，依然如往常一般不留情面，十弦若在場，兩人早該針尖對麥芒地杠起來了。望舒忍俊不禁，“師姐，十弦可是真做了記者的。上回集團婚禮時遇見他，他挎著架相機，說正在采訪。對了，他的筆名叫‘獨柴’。”一想到這裏，望舒笑得更甚，“不得不說，這筆名卻是極有水準，連小竹都說喜歡這樣會自諷自嘲的人呢！”
若谷一聽，心下頓時明白了幾分，卻又未說出口，只微微一笑。望舒見她笑得頗有深意，忙問她怎麽不說話了，若谷便說：“你說的不錯，十弦的確是在《申報》……恩……在做記者。有些日子沒他的消息，我卻把這事忘了。”
望舒當下信了，不再多問，接著說：“你可知，自從我姑媽和顧管家得知我有個做記者的朋友，時不時就想著讓十弦幫著寫曹泰祥的文章，我死活不肯。朋友怎好輕易利用？我是斷然不會這樣做的。”
若谷問，“那你從未再去找過十弦？”望舒輕輕搖頭，“自從上次見了一面，此後並未去打擾他。”若谷苦笑，聲音低得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幸好不見。”望舒沒有聽清，問：“師姐在說什麽？”若谷搖搖頭，依舊微笑著，“我是說，你若想找人寫文章，可來找我，十弦那文采可是靠不住的。”望舒問，“師姐寫的文章向來以嬉笑怒罵見長，也願為我等生意人寫些浮誇的銅臭文章麽？”若谷假裝無奈地說：“換作別人，求我也不寫，你麽，我就委曲求全下個神壇。”
望舒開心地笑出了聲，“那好，求你我可很好意思的。”說完雙手抱拳做古人致謝狀，“有勞許大俠！”若谷一本正經地說，“不必多禮。”
“可是，”望舒依舊不忘為十弦叫聲屈，“十弦的文章我卻是篇篇都看了，多數是些民生新聞，可偶爾也有國事時事類的，我看寫得極好。師姐，你對他有偏見，或許多年不見，他真的在文字方面精進了不少呢！”
若谷心想，十弦的文章啊，總是不看尚且明白，越看反倒越糊塗的。她心下這樣想著，嘴上卻不說，只是撇撇嘴，“恩，望舒你說的對，他或許真得到什麽高人指點了。”
望舒突然笑得詭異，笑嘻嘻地看著若谷。若谷斜了她一眼，“這麽看著我做什麽？”望舒說：“總覺得十弦一心想寫文章，是為了師姐你的，他是想與你拉近距離。”若谷“哈哈”仰天幹笑兩聲，“他？為我？我倆從來水火不容，勢不兩立。我見著他，除了想痛罵，就是想痛揍，再無旁的想法。”望舒偷笑，“可既打又罵的，卻從未見被打罵跑了。”
不料這話卻戳中了若谷的酸處，若谷突然有些傷感，“這不已經跑了？唉，男人的兄弟情畢竟是最重的。”
兩人突然緘默，悶熱的空氣這時更加悶了。
若谷，十弦，雲間，三人的情義隨著九年前望舒與雲間的離別而分崩離析。若谷與雲間徹底斷了友情，而十弦雖還是雲間的朋友，卻因此事讓兩人的兄弟情蒙上一層陰影，再也回不到過去坦誠無邪地相處狀態了。
別看十弦總是一派玩世不恭的模樣，心思卻極重。這邊是若谷，那邊是雲間，他在中間好不為難，他不願傷兩位朋友的心，幹脆與誰也甚少聯系，漸漸地，三人之間便越來越疏離，也越來越走不近彼此了。
望舒說，“師姐這是在惋惜了。”
若谷卻灑脫的很，“不是自己的，留來留去留成仇。”
唯有面對著若谷，望舒才會坦誠心思：“不管後來發生的事有多荒謬，和你們三人在一起時的那些日子是十分快樂的。”
見望舒並不介意提及過往，若谷也終於問出那個問題，“望舒，你果真將他放下了麽？”望舒搖搖頭，坦言道，“我原本想該是放下了，以為不過是個過客，忘是忘不掉，卻也無關痛癢了。可說來也怪，白天並未想他，晚上卻時常夢到他，夢裏盡是些光怪陸離的黑白默片，許多奇怪的情景，卻都是關於他。半夜一覺醒來，有時害怕，有時甜蜜，恍恍惚惚的不知是真是假。我想這便是我最真實又深刻的記憶吧？”
若谷聽了，微微笑了，說：“望舒，你知道麽，因我和你是要好的朋友，因此往往會忽略真相。”望舒說：“恩，我懂你的意思。你就是因為太向著我，在處理和他的友情時過多地考慮到我的情感，因而對他並不那麽客觀。”
“沒錯。”若谷點頭，“如今回想起來，就算他最初是因與人打賭而去追求你，可也不能就此否認，他就對你全無真情。男孩子們喜歡逞威風出風頭，抑或是本就喜歡你，是因不好意思才和兄弟們說是打賭呢？”
望舒搖搖頭，“如若有真情，為何不解釋？既是不解釋，就是不在乎了。”說完，望舒隨即換上笑臉，說：“已是舊人了，往事可回味，卻絕不會再重溫。怪我怪我，不提也罷。”
若谷也說：“好，不提，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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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歪著頭問，“那若是我做過壞事呢？”許若谷說，“曹家大小姐一定不會做壞事，頂多會做錯事。能知是錯事，便可救藥。”望舒笑了，“師姐真是體諒。”
花園裏正有人修剪草坪，潮濕的空氣中，游弋著泥土混夾著青青草香的味道，頭頂的蔥郁樹冠裏，嬋聲一片，是最悶熱的季節。兩人找到一處陰涼坐了下來，許若谷將手中的一個大本子遞予望舒，“可當扇子用用。”望舒笑著接過來，將本子前後翻轉著看了看，問：“可是病例本？”若谷環顧四周，竊笑，“正是！”
兩人相視大笑。即使多年不見，見面依然如昨，仿佛僅僅幾日不見，還在從前。
望舒說：“前些日子碰到十弦了，不曾想他果真寫起文章來了，還在《申報》做記者。師姐與他還有聯絡麽？”若谷聽了卻十分吃驚，“伍十弦？記者？這是玩笑話麽？我可見過十弦寫文章，悔了改，改了悔，坐在那裏半晌，茶換了好幾盞，才只能寫出三行字。他若是寫通訊稿子，那還不得像剝核桃一樣，把那些回路都剝出來？”
若谷損起十弦來，依然如往常一般不留情面，十弦若在場，兩人早該針尖對麥芒地杠起來了。望舒忍俊不禁，“師姐，十弦可是真做了記者的。上回集團婚禮時遇見他，他挎著架相機，說正在采訪。對了，他的筆名叫‘獨柴’。”一想到這裏，望舒笑得更甚，“不得不說，這筆名卻是極有水準，連小竹都說喜歡這樣會自諷自嘲的人呢！”
若谷一聽，心下頓時明白了幾分，卻又未說出口，只微微一笑。望舒見她笑得頗有深意，忙問她怎麽不說話了，若谷便說：“你說的不錯，十弦的確是在《申報》……恩……在做記者。有些日子沒他的消息，我卻把這事忘了。”
望舒當下信了，不再多問，接著說：“你可知，自從我姑媽和顧管家得知我有個做記者的朋友，時不時就想著讓十弦幫著寫曹泰祥的文章，我死活不肯。朋友怎好輕易利用？我是斷然不會這樣做的。”
若谷問，“那你從未再去找過十弦？”望舒輕輕搖頭，“自從上次見了一面，此後並未去打擾他。”若谷苦笑，聲音低得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幸好不見。”望舒沒有聽清，問：“師姐在說什麽？”若谷搖搖頭，依舊微笑著，“我是說，你若想找人寫文章，可來找我，十弦那文采可是靠不住的。”望舒問，“師姐寫的文章向來以嬉笑怒罵見長，也願為我等生意人寫些浮誇的銅臭文章麽？”若谷假裝無奈地說：“換作別人，求我也不寫，你麽，我就委曲求全下個神壇。”
望舒開心地笑出了聲，“那好，求你我可很好意思的。”說完雙手抱拳做古人致謝狀，“有勞許大俠！”若谷一本正經地說，“不必多禮。”
“可是，”望舒依舊不忘為十弦叫聲屈，“十弦的文章我卻是篇篇都看了，多數是些民生新聞，可偶爾也有國事時事類的，我看寫得極好。師姐，你對他有偏見，或許多年不見，他真的在文字方面精進了不少呢！”
若谷心想，十弦的文章啊，總是不看尚且明白，越看反倒越糊塗的。她心下這樣想著，嘴上卻不說，只是撇撇嘴，“恩，望舒你說的對，他或許真得到什麽高人指點了。”
望舒突然笑得詭異，笑嘻嘻地看著若谷。若谷斜了她一眼，“這麽看著我做什麽？”望舒說：“總覺得十弦一心想寫文章，是為了師姐你的，他是想與你拉近距離。”若谷“哈哈”仰天幹笑兩聲，“他？為我？我倆從來水火不容，勢不兩立。我見著他，除了想痛罵，就是想痛揍，再無旁的想法。”望舒偷笑，“可既打又罵的，卻從未見被打罵跑了。”
不料這話卻戳中了若谷的酸處，若谷突然有些傷感，“這不已經跑了？唉，男人的兄弟情畢竟是最重的。”
兩人突然緘默，悶熱的空氣這時更加悶了。
若谷，十弦，雲間，三人的情義隨著九年前望舒與雲間的離別而分崩離析。若谷與雲間徹底斷了友情，而十弦雖還是雲間的朋友，卻因此事讓兩人的兄弟情蒙上一層陰影，再也回不到過去坦誠無邪地相處狀態了。
別看十弦總是一派玩世不恭的模樣，心思卻極重。這邊是若谷，那邊是雲間，他在中間好不為難，他不願傷兩位朋友的心，幹脆與誰也甚少聯系，漸漸地，三人之間便越來越疏離，也越來越走不近彼此了。
望舒說，“師姐這是在惋惜了。”
若谷卻灑脫的很，“不是自己的，留來留去留成仇。”
唯有面對著若谷，望舒才會坦誠心思：“不管後來發生的事有多荒謬，和你們三人在一起時的那些日子是十分快樂的。”
見望舒並不介意提及過往，若谷也終於問出那個問題，“望舒，你果真將他放下了麽？”望舒搖搖頭，坦言道，“我原本想該是放下了，以為不過是個過客，忘是忘不掉，卻也無關痛癢了。可說來也怪，白天並未想他，晚上卻時常夢到他，夢裏盡是些光怪陸離的黑白默片，許多奇怪的情景，卻都是關於他。半夜一覺醒來，有時害怕，有時甜蜜，恍恍惚惚的不知是真是假。我想這便是我最真實又深刻的記憶吧？”
若谷聽了，微微笑了，說：“望舒，你知道麽，因我和你是要好的朋友，因此往往會忽略真相。”望舒說：“恩，我懂你的意思。你就是因為太向著我，在處理和他的友情時過多地考慮到我的情感，因而對他並不那麽客觀。”
“沒錯。”若谷點頭，“如今回想起來，就算他最初是因與人打賭而去追求你，可也不能就此否認，他就對你全無真情。男孩子們喜歡逞威風出風頭，抑或是本就喜歡你，是因不好意思才和兄弟們說是打賭呢？”
望舒搖搖頭，“如若有真情，為何不解釋？既是不解釋，就是不在乎了。”說完，望舒隨即換上笑臉，說：“已是舊人了，往事可回味，卻絕不會再重溫。怪我怪我，不提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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