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望舒緊著將股份轉讓的事情落定，生怕夜長夢多。待合約敲定後，望舒終舒了一口氣，白紙黑字，這才算真的安心了。

三祥實業社的新工場開工在即，招工的事便更提上了日程。報上登了招工啟事，前來面工的人每日都以百計，曹瑛、望舒和顧管家親自坐陣挑選，倒也看中不少合適的。只是這一圈面工下來，每人幾近要累得虛脫。

望舒說：“是該找位經理來專管勞務了，職權要分開才好，否則人人都吃不消。”

顧管家說：“望舒，杭州那邊的實習生名單已送過來了，你看一下。”說著將名單遞給望舒，“一共十個人，五男五女。”

望舒速速看了一眼，便說：“全要女工罷！”顧管家不解，“為何？”望舒笑笑，“如今女子也要為稻粱而謀，即是實業興國，何不多為她們提供些工作條件？”顧管家仍舊猶豫，支支吾吾地：“話雖如此，可都是女工，只怕……”望舒打斷他的話，“顧伯，就這樣定了。”

顧管家只好答應，口中卻不忘嘀咕著，“你是主子，你說了算……”望舒聽見了，便打趣他：“顧伯越發像個受氣的童養媳嘍！”顧管家依舊灰著臉說：“女工麻煩事多。”望舒卻不同意，“男女皆有麻煩，只是麻煩的事項不一樣罷了。”

顧管家只好答應，他收回那名單，說：“那我再與他們聯絡，將我們的要求重新說明便是。”望舒笑著哄他道，“辛苦顧伯了。顧伯，您火眼金睛，招工的事您再多操些心，我還有事要去做，這邊就交給您把關了。”

＊＊＊

汽車駛進熱鬧的街頭，車速便減了下來。熟悉的南京路，由東至西一路繁華，一條街穿針引線，縫織著時代的圖景。

望舒心中有事，無暇觀景，頭倚在車座背上冥思著什麽。倒是小田，抑或是遇上這明媚的好天心情大好，又或是終於不用為望舒守鴉片的秘密而周身舒暢，一路說著坊間的軼聞趣事，也不顧望舒有沒聽得進去。

“曹小姐，你瞧這南京路啊，走多少遍都不厭倦。有傳統的，有新潮的，有中國人，有洋人，有兇巴巴的警長，還有……”話未說完，小田一個急剎車，坐在後座的望舒便冷不丁一下沖撞到前座後背，隨後，被重重地摔回椅子上。

望舒忍不住質問：“小田，你……”

此時小田眼睛瞪得老大，呆呆地望著車前方，語無倫次地說：“好……好像撞了人……”

望舒連忙打開車門跳下去，小田緩過神來，也跳下了車。兩人走到車身前，見一位五十歲上下的中年男子在地上躺著，正摸著腿痛苦呻吟。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袍子，鼻梁上掛著一幅小眼鏡，手中的拐杖被車輪壓成兩截，杖頭還在手裏，杖身已飛了出去。

望舒連忙蹲下身去詢問，“你怎麽樣了？”小田生怕闖大禍，又怕被望舒責罵，立在一旁噤若寒蟬。望舒看了他一眼，也並未責怪，依舊問被撞傷的人，“撞到哪裏？我即刻帶你去醫院。”

那人見是這麽漂亮的汽車，猜想望舒必定非富即貴，不敢招惹，更不敢隨便訛詐。可撞便是撞了，不抱怨幾句又難消氣，便氣呼呼地說：“還不扶我起來？”

望舒和小田扶他起來，見他可穩穩地站著，心下的擔憂便減少許多。那人這時開口嚷道，“我這把年紀怎能經得起這麽一撞？若不是我躲得及時，我早成你們的車下魂了，現在不太痛，可你們要明白，很多傷都是在內裏的，只怕是內傷。還有這拐杖……”那人指著不遠處的另一截殘棍，“我剛剛托人從英國買回來……”

望舒說：“我現在就帶你去醫院檢查，醫藥費用我全部承擔，拐杖我也會如數賠上。我是曹望舒，曹泰祥的老板，想必您也有所耳聞，以後您的腿腳若還有不適，可徑直來找。”

那人一聽是曹泰祥的小東家，眼前一亮，臉色轉喜，“原來是曹家小姐，哦，不，是曹老板，失敬，失敬！不知曹老板可認得我？”望舒仔細辯認著，依舊無跡可循，便歉意地笑笑，“請問您是？”

那人微微仰起頭，呵呵地笑著，“你不認得我卻也不奇怪，我與曹瑛和顧管家熟識些，曹瑛是你姑媽吧？”望舒點頭稱是。那人接著說，“這就對了。說起來，我和你們曹家也是頗有些交情，從你爺爺那時就開始供你家綢子，不過後來……”

望舒極想聽下去，便問：“後來怎樣？我從未見過伯伯，許是這些年不再來往了，您可是改行做別的生意了？”

那人搖搖頭，嘆了一口氣，“綢子生意還做，只是對不起你們曹家。那時陸家人逼得緊，又拿大塊利益誘惑我，我便聽了他們的話，斷了你家的原材供應。那會兒曹家可真難吶，你姑媽還來求過我。可陸家的權勢之大，我們這做小生意的都不敢得罪，一個兩個的都背信棄義了……人人都想著曹泰祥就此便倒了，原本也半死不活的，不料卻能東山再起，還增大了地盤，開了新工場，咳，我等真是目光短淺吶！”

那人嘆著氣，一副悔不當初的模樣。可他的懊悔，懊的是自己目光短淺的懊，悔得是錯失利益的悔。因有眼無珠，而錯失了日後的大買賣，再想親近只怕很難了。

望舒卻因這人的一番話驚得一時無言。她從未知曉這些事，陸家那時究竟對曹家做了什麽，她全然不知。那人說姑媽去求過她，那姑媽一定知道這個中瓜葛，顧管家也必定知道。

九年前的塵封往事今日被開了口子，望舒便想知道更多。她走了幾步，將拐杖的另外一截拾起，轉身回到那人面前，畢恭畢敬地說，“伯伯，都已是過去之事，無須自責，做生意的，各個都有難處。”說著，她拿起拐杖仔細看看，說：“真是可惜，不過我會從英國人那裏買根最好的拐杖送您，今天這根我也會找人修好給您送去。今天，真是對不住。”

此話中聽，那人也樂得接受，“曹小姐這麽明理，難怪曹家能有今日之風光。”望舒謙卑地問道，“還不知伯伯怎麽稱呼？”那人笑呵呵地說：“就叫我‘老季’吧，‘四季’的‘季’。”望舒笑笑，“原來是季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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