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群山連綿起伏，隱隱可見山間的旌旗，趙林應該就在山中。

山腳下，不管兩名護衛如何呼喝鞭打，馬兒卻長聲嘶鳴，再也不肯往前走一步。

一個頭戴鬥笠的布衣男子從樹後走了出來：“王府範雪範氏，下來受死。”

羅騰不僅調動驍騎營的人動手，而且還從民間找來了高手。布衣男子身法極快，兩名護衛還沒反應過來，喉間已多了一口血洞，從馬上一頭栽了下來。

先是嬤嬤刺殺，然後是驍騎營圍攻，再然後是民間高手，一環扣一環，非置範雪於死地不可。

身後傳來隱隱馬蹄之聲，前有刺客，後有追兵，範雪望了一眼遠山，有一種解脫之感。

布衣刺客飛身而來，劍在即將刺入範雪喉嚨時，卻停頓住了：“閣下可是大夫？”

範雪睜開眼睛，劍鋒抵在喉嚨前，冰涼刺眼：“我是。”

那刺客解開了頭上的鬥笠，露出臉來。範雪瞧著熟悉，卻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刺客拱了拱手，語氣淡漠道：“夫人救過在下的母親，在下一直以為您是趙青王爺的家眷，卻沒想您是六王爺的寵妃，多有得罪。”

範雪想了起來，她隨趙青入京，半路腹痛尋姜水時，遇到過一個全身極寒的老人。老人是個童養媳，打小操勞泡涼水，寒入經絡，痛苦不堪。她給老人開過藥方，這刺客便是老人的兒子。

那個時候，正是她與趙青你儂我儂之際。可如今趙青已逝，她卻成了趙林的姬妾，怨不得別人會對她有誤解，認為她是水性楊花之人。

刺客目光淡漠，聲音淡漠：“在下發過誓，要報答夫人救母之恩。請夫人走吧。”

後面鐵蹄滾滾，追兵將至。刺客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放她走，回去怎麽交差？

範雪急道：“跟我一起走吧。”

刺客仰天長笑一聲：“在下既要報答夫人的救母之恩，就要背棄刺殺夫人的約定。身為一名刺客，背信棄義，已經難為世容。在下有一不情之請，請夫人照顧好我的老母親。”

他見範雪點頭，倒轉劍身，在馬臀上一拍，馬兒撒蹄向山上馳去。範雪身形搖晃，連忙抓緊韁繩，回頭喊道：“你……”

刺客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遠處馬隊的煙塵正快速襲來。

羅騰帶人往圍場北邊，越走越遠。那裏山高林深，是吊晴白虎出沒之地。屬下回報，趙林一直不遠不近地綴在後面。羅騰聽了暗喜，跟在後面最好，這樣派出的人才能毫無阻礙地殺了範雪，向雪太後覆命。

一陣低低的咆哮聲響起，樹叢中散發出一陣腥臭之氣，吊晴白虎出現了。這是羅騰費了好大功夫，特意找來的老虎，起初是為了在秋獵中殺虎揚名，雪太後下旨殺範雪後，這白虎便成了與趙林打賭的誘餌。

羅騰詭異一笑，打馬追了上去。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護衛向趙林輕聲稟報：“王爺，羅騰追上去了。”

羅騰向獵戶打聽買賣白虎時，趙林便得到了消息。羅騰是雪太後的左膀右臂，要動雪太後，就先要將羅騰砍掉。所以這只白虎，趙林已派人暗中動了手腳。不是羅騰引著趙林往北去，而是趙林用白虎引羅騰往北去。

北邊山高林深，人跡罕至，是羅騰最好的埋骨之地。

趙林走的方向，與羅騰截然不同。走了一段後，趙林棄馬，幾個起縱，便到了一塊巨石上。這塊巨石位於高處，後面是石壁，兩旁是枝葉，是一個既適合觀察又適合隱藏的好地方。站在巨石上往下看，可以看到林中的一片空地。吊晴白虎伏在空地的中心，一動不動。

趙林張弓搭箭，斂氣屏息，他以吊晴白虎引羅騰前來，就是要取羅騰性命。

林中空地，羅騰帶人慢慢包抄。看到白虎伏地，羅騰又驚又疑，既擔心白虎逃之夭夭，無法追捕；又擔心白虎耍詐，暴起傷人。他停在離白虎不遠的地方，對屬下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們前去查看。

趙林的箭無聲無息地瞄準了羅騰的後心。只要一松手，羅騰必死無疑。

山頭突然驚起一群飛鳥，一匹駿馬出現在道路的盡頭。馬蹄踏著碎石，掙紮著在山道上站穩，範雪艱難地從馬身上擡起頭來，她頭發散亂，滿面都是骯臟的塵土，逃到此處，她已筋疲力盡。身後有驍騎營的士兵追上來，閃著寒光的刀已經掄到頭頂，範雪卻沒有力氣再躲避。

範雪閉上眼睛，今日註定要死在這裏了。一聲慘叫響起，相像中的疼痛卻沒有到來。

那名士兵眉頭正中一箭，跌下馬，氣絕身亡。

範雪擡頭，看見對面的半山腰上，趙林黑衣黑甲，黑弓黑箭，如同一尊戰神。嗖嗖嗖，又是連環三箭，三名在範雪背後追殺的士兵中箭落馬。樹林中，趙林的護衛潮水般湧來，與後面的追兵戰在了一起。她安全了。

範雪全身虛脫，力氣似乎都被抽空了，在馬上搖搖欲墜。她強打著精神望向對面，趙林靜靜站在巨石上，遠遠凝視著她，無嗔無怒，無悲無喜。

“媽的，差點中了趙林的奸計。”趙林第一箭射出，暴露了位置，羅騰就反應過來。從趙林的角度來看，他無異是甕中之鱉：“趙林竟然想殺我。”

羅騰死裏逃生，一身冷汗，害怕過後，惱怒襲上心頭。趙林原本就想殺他，他殺範雪的事暴露後，趙林更不會善罷甘休。既然都撕破了臉，索性一不作，二不休，趁雪太後還不知道，將趙林和範雪都除掉。

“弓箭手準備。”

羅騰派人傳下話去，先對付範雪。範雪不會武功，容易得手。若範雪之死，能幹擾趙林的心神，趁機將趙林殲滅，那就更好了。

羅騰的護衛紛紛收劍拿弓。站在高處的趙林見此臉色一變，從巨石上俯沖而下，朝範雪趕去。

士兵們朝一個方向拉弓，漫天箭雨集中向範雪射去。馬兒驚得四蹄亂踩亂跺，差點將範雪甩下馬來。

“彎腰躲避。”

範雪緊緊貼在馬背上。人雖幸運地躲了過去，但馬身上中了兩三箭，馬兒吃痛，撒蹄狂奔，沖向前方懸崖，四蹄懸空，墜了下去。

“範雪。”

範雪只覺得手腕一緊，被人緊緊握住。她擡頭看到一雙眼睛，那雙眼睛裏滿是擔憂和焦灼，在抓住她手腕的一瞬間，那雙眼睛釋然了。

範雪不禁喃喃出聲：“趙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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