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雪悠悠醒過來，睜眼便是一角藍天。

這是死了還是活了？思緒逐漸清晰起來：馬中箭墜崖，她掉下來的時候，一個男人抓住了她。那男人是……趙青？

範雪動彈了一下身體，很快就發現下面有人。她艱難地撐起來，看了一眼給自己做了肉墊後昏迷不醒的男人：黑衣黑甲，雖然長得跟趙青一模一樣，但嘴角有一顆紅痣。是她臨死之前的執念麽？將趙林認作了趙青。

範雪深深吸了一口氣，陰險冷漠的六王爺趙林，竟能為她從懸崖上一躍而下，她身上莫不藏著什麽巨大的利用價值，她自己還不自知？

他們跌落的不遠處，掉著趙林的寶劍，劍鞘上的紅寶石熠熠發光，刺人的眼。

範雪跌跌撞撞走過去，將劍撿了起來。她的心撲通撲通跳得厲害，圍場之上，眾目睽睽，六王爺墜崖。也就是說，趙林此時死了，也不會有人將帳算到她頭上，她現在報了仇，家人也不會受到牽連。

範雪口幹舌燥得厲害，她舔了舔嘴唇，只覺得喉嚨燒得厲害。夢寐以求的報仇機會就在眼前，這是老天垂憐麽？

劍尖直抵趙林咽喉，只要輕輕往前一送，就能要了趙林的命。範雪目光觸及趙林的臉，手卻不自覺顫抖起來。趙林是為救她，才墜崖的。她這樣做，豈不是恩將仇報嗎？

趙林身中五色石，就算她不動手，趙林也活不了多久。她又何必殺了他，使他免遭毒發之苦？

趙林救了王啟明，救了勒尚書，留著他的命，或許還可以再救些好人。

雪太後心術不正，圖謀天下，趙林活著，或許還可以與雪太後一爭高下。

範雪找了各種理由，將劍放下，遠遠扔了出去。她扔完之後，又有些氣惱，沖昏迷的趙林道：“不是我不殺你，而是不值得。老天有眼，自會收拾你。”說完雙手抱臂，找了個地方蹲下，自個生自個的悶氣。

範雪生悶氣的時候，躺著的趙林睜開了眼睛，其實他清醒得比範雪早，只不過一直在裝暈。他想起範雪剛才懸而未決的劍，眉頭微微皺起。

衣甲之聲響起，範雪回過頭，見趙林坐了起來，慢慢活動著胳膊和腿。範雪又是吃驚又是慌亂，連忙站起來，緊緊貼著石壁。

趙林瞟了一眼她的慌亂樣，淡淡道：“又沒殺人，這麽緊張幹什麽？”

這句話似乎是無意之語，又似乎是話裏有話，意有所指。範雪更加慌亂：趙林難道看出了什麽？他難道知道自己剛才差點殺了他？

趙林辨別了一下方位，以劍為杖，邁步向前走。為了殺羅騰，他曾經詳細查看過圍場的地圖和地形。大功告成之際，卻為了救範雪而放棄了機會。

“你今天是準備殺羅騰嗎？”範雪跟上來問道。她縱馬躍上山道時，趙林正彎弓搭箭，箭頭所向，她看得清清楚楚。

“你看錯了，本王是要射白虎。”趙林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

範雪自以為明白趙林眼神的意思，羅騰現在也是王爺，豈是說殺就殺的？羅騰是雪太後的心腹，趙林箭指羅騰，等於是與雪太後作對。範雪連忙道：“你放心，我不會跟別人說的。”

趙林又看了她一眼，她現在是願意為他保守秘密了嗎？

範雪垂頭想自己的心思。趙林殺羅騰，表明他與雪太後之間也有嫌隙。他這個人，心中應該也有對錯的準繩。不如好勸勸他，說不定能改邪歸正，好好做人。

倆人一前一後，走了一段路。範雪鼓起勇氣開口道：“其實，其實你可以做個好人的。”

趙林停下來，挑眉看她。

範雪眼睛望向別處，急速道：“你把解藥讓給你師父，又救了勒尚書。雖然都說你名聲不好，但除了......除了趙青，我沒見過你殺過其他人。我看得出來，你心裏是存了善念的。其實，你能做個好人。”

風從倆人中間吹過，溫柔地吹起範雪的頭發。趙林靜靜地凝視著他。

範雪一陣慌亂，她一時沖動，說了這些話，趙林會不會惱怒？

過了一會，趙林轉過頭去，邁步繼續向前走。範雪見他沒反應，不禁追上去喊道：“我說的，你聽到了嗎？”

趙林停下腳步，範雪差點撞到了他的後背。趙林回過身來：“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是沒有辦法選擇的。不是本王沒殺過人，而是本王殺人的時候，你沒見過而已。”

生在皇家，他沒有選擇；不被父母所喜，他沒有選擇。

在爾虞我詐、爭鬥激烈的皇城活下來，本來就不是容易的事情。趙青便是太過善良輕率，失了性命。若不長出自己的獠牙，以血還血，以牙還牙，他活不到今天。經歷了那麽多血腥與殺戮，他能做的，唯有在拼殺的同時，不忘初心而已。

明明清楚一切，可觸及到範雪明亮略帶失望的眼睛，趙林心頭仍一陣窒息。他調開頭去，望著遠山，自嘲地笑了笑。她不一樣，她是幹幹凈凈，清清亮亮的，就像見底的小溪，能洗掉一切汙濁和塵埃。她遲早是要走的，回到她所愛的人身邊。他能為她做的，就是讓她不帶一絲留戀，徹徹底底地離開。

走了一長截路後，趙林皺起了眉頭。按理來說，他們墜下的地方並不深，上面卻遲遲沒有人下來接應。

範雪猜測：“莫不是王府的人全......”雪太後會不會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趁此機會，消滅王府護衛，殺了趙林？

趙林倒不擔心這點。雪太後稱帝，還需要他代表趙氏子孫，向天下人表示讓賢的意圖。雪太後還沒到與他決裂的時候，所以才會派人暗地裏追殺範雪。如今範雪到了他身邊，不管是偽裝的驍騎營，還是民間殺手，追兵自會退去。

不殺，救兵又不來，那就是想將他困在這裏了。困在這裏的目的......

趙林眼中精光一閃，此次秋獵，他帶來府中精銳，莫非雪太後想借此機會，探探六王府？她對王啟明之事還不死心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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