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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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
“我在皇子中排序第四，和藍公主和我同年，我們雖然同父異母，卻是同樣的境遇，所以我和和藍公主自小便是無話不說的姐弟。”楚長汐看著帳外的暗沈夜色，晦暗的眼神因為憶起了故人而帶上了一絲平和。
常容的臉色卻是刷地一下子白了，他的身子微微一晃，卻又轉瞬恢覆了直挺，半晌才說道：“王爺何以提起公主？”
楚長汐轉頭看著面色蒼白的常容，一笑說道：“不是為了公主，你會心甘情願受楚珂驅使，到我這荒漠之中為督軍？”
常容猛地擡起頭來，緊繃的身子突然往後退了一個趔趄，他勉強站穩了身子看著楚長汐問道：“我和……和藍公主的事情，只有大皇子知曉，王爺……你是怎麽知道的？”
楚長汐冷然一笑：“楚珂答應過你，只要你為他效命，他日他繼承帝位，便封你為駙馬，將和藍公主嫁與你，是也不是？”
常容的眼中閃過一絲慌亂，說道：“我為了公主的心，天地可表。”
“但和藍公主不是不懂朝局的弱女子，有朝一日公主知道了你助紂為虐，她可還會心甘情願嫁你？！”楚長汐逼視著常容，目中迸出凜冽的寒光。
常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他幾乎站立不穩，勉強扶住了手邊的桌案，說道：“公主……她會明白我的……，我十五歲上和公主相識，對她的心從未有過一絲一毫更改，她又豈會不明白我的心……”
“如果和藍公主只認兒女情長，做小女子之態，那她就不是和藍公主！”楚長汐瞪視著常容說道，“現在你到了西征軍中，眼看著我邊境被狄延族的人侵犯，將士們浴血奮戰守衛城池，你卻在後方為了楚珂的一己私利籌措謀劃，你可能對得起你對公主的心？！你將來又有何顏面娶她？”
常容的臉色慘白，他突然身體一顫，猛地跪倒在地上說道：“我無地自容，愧對公主，請主帥發落。”
楚長汐看著他長嘆一聲，說道：“今天本帥不想發落你，你可仍舊飛鴿傳書給楚珂，讓他知道本帥在城中縱情行樂，但是不準提及雲澤半個字，你可明白了？”
常容聽了驚愕地擡起頭看著楚長汐，見他面色從容鎮定，便立即明白了他的話中深意，接著點點頭說道：“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雲澤已經決定深入炎楮部族內部，我無法阻攔，但我知道狄延部族的人很多都不懂中原話，你博古通今，若是能將所學教上雲澤一些，助她一臂之力，她此行就會少很多危險，我們也多了更多勝算。”楚長汐說道。
常容的眼中閃過一道光，說道：“狄延族的話不難學，從明天開始，我願將我所會的傾囊相授。”
楚長汐點了點頭，他站起身來走到常容的帳門口，剛要掀起帳門走出去，忽聽常容在身後問道：“主帥，你和雲澤將軍……”
“這個你現在不用問，你對和藍公主的心，推己及人，就會明白本帥此刻的感受。”楚長汐背著他說了一句，接著他掀開帳門，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推己及人……”常容望著空蕩蕩的帳門，嘴裏咀嚼著楚長汐話裏的意思，半晌之後他一下子坐回椅子上，眼中帶著一絲黯然說道：“巾幗不讓須眉，如此女子，讓人敬佩！”
第二天一大早，蘇玉澤操練完手下的大軍，從練武場上一邊往回走一邊沈思，走到一個拐彎處，突然迎面撞上了一個人，擡頭一看，竟然是常容。
“常督軍？”蘇玉澤看著常容，眼神中閃過一絲警惕，接著她冷笑一聲，繞過常容往前走去，說道，“借過一步。”
常容轉身看著蘇玉澤說道：“雲澤將軍留步。”
“何事？”蘇玉澤狐疑地盯著他朝自己走過來，心裏不禁疑惑楚長汐昨夜是如何處置了這個軍中內奸。
“可否借一步說話？”常容看著蘇玉澤，面色誠懇。
“不行。”蘇玉澤冷冷地盯著他，“在我這裏沒有什麽話是不能光明正大地說的。”
常容無奈，只得低聲說道：“是這樣，我略懂一些狄延族人的語言，雲澤將軍學一些，或許能用……啊！”
常容話音未落，突然覺得自己的手臂被猛地向後折起，一陣天旋地轉之後，他已經被一個大力推到了旁邊一個空置的營帳裏。
常容的臉貼著柱子，身體被死死地壓在上面，竟是絲毫也不能動彈，只聽蘇玉澤威脅的語氣在他耳邊低低地響起：“常容，我不管你是督軍還是什麽，敢壞我大事，我定不饒你！”
常容一張俊美的臉被擠壓地變了形，他艱難地一笑說道：“將軍息怒，若不是得了主帥的允可，我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蘇玉澤聽了半信半疑，她將手上的力道略松了一些，問道：“你究竟想幹什麽？說！”
常容終於得到一絲喘息之機，他便將昨天和楚長汐商議的事情說了一遍，蘇玉澤聽他說的句句是實，待聽到楚長汐已經將她的真實身份和他對她的心意明白告訴了常容時，不由得心裏一陣溫熱，看來楚長汐已經將這個常容收服了。
她一把將常容松開，問道：“主帥說讓你教我學狄延族的話？”
常容點了點頭，表情變得嚴肅鄭重，說道：“將軍為了大軍不惜以身犯險，常容敬佩不已，事不宜遲，現在就開始吧。”
140.依依
蘇玉澤已經跟隨常容學了幾天的狄延族語言，雖然頗為拗口，然而聰明的她很快便掌握了規律，幾天回去之後，她已經可以和常容進行簡單的對話了。
然而讓她驚訝的是，一連幾天她都沒有見過楚長汐了，這天晚上過了二更天，她從常容的營帳中出來，照舊到楚長汐的帥帳門口溜達了一圈，帳前侍衛看到蘇玉澤來了，只是照舊躬身行禮道：“將軍，主帥不在帳內。”
蘇玉澤心裏有些失落，自從那天晚上被他強吻了之後她就沒有見過楚長汐，問誰都不知道主帥去了哪裏，讓她心裏更加郁郁的是，按照原定計劃，三日之後的子夜時分，她就要和畢方動身去狄延部族了。
最後的三天蘇玉澤格外的忙碌，白天她仍舊去常容那裏學習狄延部族的語言，還要學習一些狄延部族的風俗人情，晚上的時候她則去和畢方再將沿途路線確認一遍，將需要帶的物事準備齊全，到了第三日上，蘇玉澤已經放棄了在走之前再見到楚長汐的想法。
也許常容的那張字條真的對他有所影響，她應該主動遠離他，兩人避些嫌疑。
想到此處蘇玉澤的心裏反而寬松了一些，下午時分，她在自己的營帳中收拾著一些必備物品，又將那雙八寶匕首仔細地擦了擦，重新插回自己的靴筒裏。
李綃一直在旁邊默默地幫忙，她跟了蘇玉澤許久，最了解蘇玉澤的心思，此刻她一邊幫蘇玉澤收拾東西一邊時不時地往這邊瞟上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李綃。”蘇玉澤問道，“你是不是有什麽話要說？”
李綃這才開了口，問道：“將軍，一定要今晚動身嗎？”
“自然，已經定好的計劃豈能說變就變。”蘇玉澤狐疑地問道，“你有何事？支支吾吾的，怎麽像跟著我的人？”
李綃猶豫了一下說道：“將軍，主帥這幾日不在軍中，一定有什麽要緊的事要辦，主帥對將軍甚是牽掛，將軍為何不等主帥回來再走呢？”
蘇玉澤有些自失地一笑說道：“我以為什麽事，就讓你支支吾吾成這個樣子，我們的計劃已經很周密了，等不等主帥回來都不重要了，況且，”
她突然頓了一下，說道：“他也未必想讓我等他回來。”
“怎麽會呢？”李綃不解地說道，“之前看主帥為了將軍的事憂慮得茶飯不思，日夜焦心，怎麽可能不想在將軍走之前見上一面？再說了，將軍就這樣走了，心裏也必定不好過，不如……”
“別說了。”蘇玉澤突然沈了眉目，擡手制止了李綃，問道，“東西收拾好了嗎？”
“……好了。”李綃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東西答道。
“你出去吧，把我吩咐的事情都交代給韓中，你們兩人助主帥守好城，密切關註著狄延部族的動向，還有海青帶回來的消息。”
“是，將軍。”李綃無奈地看了蘇玉澤一眼，卻又不得不聽令，只好轉身默默地離開了蘇玉澤的營帳。
傍晚時分蘇玉澤用過晚飯後，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她走到桌案前取過一張淺色的信箋，提起筆來蹙眉沈思。
她在文墨上一貫不是很強，良久之後才下筆寫了起來，寫了幾句話之後，又覺得不是很滿意，便團了起來，扔到一邊。
寫了幾張紙之後，她依舊是猶豫不定，仿佛是有很多話要說，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眼見外面天色已經漆黑，蘇玉澤索性不再給楚長汐寫什麽，只是信手提筆，將自己心裏所想都寫出來，準備給自己帶在身上。
一想到這封信不是寫給楚長汐的，蘇玉澤下筆也沒有了阻礙，洋洋灑灑竟寫了半頁多紙，她正全神貫註伏案疾書，忽聽身後傳來幾聲輕微的聲響，像是有人將地上的紙片都撿了起來，蘇玉澤一驚，立即回頭看時，只見楚長汐不知道何時已經站到了她身後，正垂眸看著她剛剛寫的那半頁紙上的內容。
蘇玉澤猛地回過神來，她顧不上問楚長汐是什麽時候進來的，首先想到的是伸手去抓桌案上的紙張，誰知道楚長汐比她的手速快多了，他比她晚出手，卻先她一步將那張紙搶在了手裏。
“楚長汐，給我。”蘇玉澤自知道她的身手敵不過楚長汐，便也不與他糾纏，只是凜了眉目低聲威脅道。
“阿澤，你給我寫了什麽？”楚長汐看著她，嘴角牽起一絲笑意。
“不是給你的。”蘇玉澤嘴裏說著，手卻猛地往前一伸，想要將那張紙奪回來。
“可我看到了我的名字。”楚長汐輕而易舉地避過了蘇玉澤的手，笑意直達眼底。
“你看錯了，快還給我。”蘇玉澤突然想起來上面的只言片語，臉頰突然有些發燙，若是被楚長汐看到了，以後她還怎麽擡得起頭。
正想著，他卻已經低頭去看那紙了，蘇玉澤大驚，立即劈手過去搶奪，誰知楚長汐的神色卻是微微一變，對蘇玉澤的迎面劈來的掌風不避不讓，等到蘇玉澤近前時，猛地伸出手臂將她擁在懷裏。
蘇玉澤一下子楞住了，她的眼睛睜得溜圓，眼角卻瞥見帳門一掀，李綃的頭伸進來半個，待看到二人的情景時，立即知趣地退了出去。
她分明看到了李綃眼睛裏的笑意，剛要奮力掙脫楚長汐，卻覺得他環在她後腰的手臂越來越緊，而自己的身體竟然不爭氣地又開始卸力。
“長汐，放開我，好不好。”蘇玉澤一開口，聲音卻是近乎祈求。
楚長汐用下巴扣住蘇玉澤纖弱的肩膀，聲音裏帶著掩飾不住的疼痛說道：“讓我再抱一會。”
蘇玉澤只好不動，片刻之後，她垂在身側的手也慢慢地擡了起來，環住了楚長汐的脖子。
此去雖然計劃得妥帖，然而兩人心裏都知道，這是九死一生的事情。
“我還以為走之前你都不會出現了呢。”蘇玉澤說道，鼻子有些微酸。
“怎麽會，這幾天，我去找一樣東西了，好在你走之前找到了，”楚長汐柔聲說道，“阿澤，跟我來。”
說著他松開了蘇玉澤，帶著她走出了帳外。
141.金絲軟甲
外面天色暗沈，楚長汐牽著自己的馬帶著蘇玉澤往軍營外走去，蘇玉澤一路上都疑惑不解，這是要去哪裏，怎麽還要牽馬？
出了軍營，楚長汐一個翻身跨到馬上，接著他向旁邊站著的蘇玉澤伸出手來，示意她也上馬。
蘇玉澤驚訝地掃了他一眼，兩人共乘一騎？
她立即說道：“我不用騎馬，你在前面，我用輕功跟著你。”
楚長汐篤定地搖搖頭，看著蘇玉澤開了口，說道：“快上來。”
蘇玉澤眼珠一動，也不去拉楚長汐的手，身體往上輕盈地一縱就往馬背上躍去。
她本來是看中了楚長汐身後的位置，想著即使兩人共乘，也不過是在後面拽著他的衣襟，憑自己的功夫，也斷然不會掉下馬去。
誰知她的身體剛躍起來就覺得手臂上被人用力一拉，半途中竟是猛地轉了個方向，接著她看到楚長汐的身體往後一仰，自己騎在馬背上後，才震驚地發現自己還是坐到了他的前面。
呼吸還未平穩，楚長汐的手臂已經從後面伸了過來，在她身前用力攥緊了韁繩，他口中溫熱的氣息直吹向她的耳垂，用只有她能聽到的聲音說道：“阿澤，坐穩了。”
說著他的雙腿一夾，那馬跳了一下，接著奮起前蹄，往前飛奔而去。
雖然在夜色中，蘇玉澤也能辨識出來這是進了城中，馬在幾條寬闊的街道穿過，接著拐入了一條幽深僻靜的小巷子裏。
楚長汐在一個不起眼的院門口勒住了韁繩，二人下了馬，楚長汐上前去輕輕地叩門。
叩了三聲之後，他便站在旁邊靜靜對等待，過了一小會，門裏面傳來幾聲略顯沈重的腳步聲，還有上了年紀的人咳嗽聲，接著院門從裏面打開了。
這是一個頭發灰白的老者，他擡起頭看看楚長汐，又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蘇玉澤，便低頭說道：“公子來了？請進來吧。”
楚長汐帶著蘇玉澤走了進去，院門在身後關上了，蘇玉澤四下打量了一下，這是一個四四方方的小院子，屋外用葡萄花架搭起一個涼棚，涼棚底下卻都是一捆捆的曬幹了的藤條。
“隨便坐。”老者朝著葡萄花架下一指，自己則慢慢地走進了屋內。
楚長汐拉著仍舊有些楞神的蘇玉澤坐在花架下面的兩個竹椅上，動作熟稔地從小桌上倒出來一杯茶遞給她。
“這是哪兒？”蘇玉澤將小巧的竹制茶杯握在手心裏，低聲問道，“你要給我看的東西呢？”
楚長汐微微一笑，轉頭往屋門口一看，那老者已經拿著什麽東西朝著這裏走過來了。
他拿出來的是一個錦緞面的包裹，玄色的包裹上繡著一道道金絲線，老者將包裹放在桌案上後，就站在一側垂手而立。
“阿澤，打開看看。”楚長汐看著蘇玉澤說道。
蘇玉澤疑惑地把包裹打開，裏面是一件蜜合色的衣衫，衣衫上隱隱有光澤閃動。
“這是什麽？”蘇玉澤一邊問一邊將衣衫拿起來，接著她的眼睛瞬間睜大了，這件衣服看似和普通衣衫一樣，實際上卻很有份量，她將衣衫湊到眼睛跟前細看了一會，突然眼中閃過一道光，擡起頭來難以置信地問道：“這是……金絲軟甲？”
楚長汐笑著說道：“阿澤果然不同尋常，尋常姑娘家一定不知道這個。”
蘇玉澤又用手將那件衣衫撫摸了一遍，說道：“我從師傅的兵書裏看到過，這金絲軟甲用金絲和藤甲編織而成，只是這金絲更加細密，而藤甲也是用油浸過數次的，刀槍不入……”
她突然想到了什麽，猛地轉頭看向旁邊站著的老者問道：“老先生你是祁恕祁大師……”
老者聽了略一躬身，面上一副波瀾不驚的神色說道：“將軍過譽了，大師一名，實不敢當。”
蘇玉澤激動地站起身來說道：“我小的時候就聽我師傅說過，中原有一奇人，擅制最為堅固的金絲軟甲，任它多鋒利的兵器皆不可破，習武之人無不想要得到一件防身，只是祁恕先生神龍難尋，只有極少數的人才能得見，沒想到我竟然有這樣的緣分！”
祁恕聽了皺紋深刻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表情，他呵呵一笑說道：“將軍緣法是不淺，只是將軍的真正的有緣之人不是老朽，而是這位楚公子。”
蘇玉澤一楞，看了看旁邊的楚長汐，而楚長汐也在笑意盈盈地看著她，蘇玉澤臉色一紅，說道：“祁恕大師何出此言？”
祁恕說道：“我雖然會制金絲軟甲，然而將軍手裏的這件蜜羅衫，卻是出自楚公子之手，老朽只是從旁幫助一二，實不敢當將軍誇讚。”
“這是你做的？”蘇玉澤轉頭問道。
楚長汐點點頭，卻聽祁恕又從旁說道：“既然是楚公子親手做成，不如就由楚公子親手為將軍穿上這件蜜羅衫，必能保將軍此行平安。”
“啊？”蘇玉澤聽了一驚，這件衣服看著也不是穿在外面的，怎麽讓楚長汐幫她穿？
正尋思著，卻見楚長汐已經站起身來，手裏拿著那件蜜羅衫，低頭看著她說道：“來吧，我給你穿上。”
蘇玉澤一怔，卻感覺楚長汐已經拉起自己的手臂向屋裏面走去，而剛才還在身側站著的祁恕早已經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二人走到屋子裏，楚長汐反手將屋門掩好，他回身盯著蘇玉澤，眼神灼熱而痛苦，片刻之後，他伸出修長的手指，將蘇玉澤肩上的一縷頭發撩到後面，手指卻沒有收回來，而是順勢拉開了她的外衫。
142.出發
他的指尖微涼，碰觸到她白皙的脖頸，蘇玉澤身體一顫，內心激烈地掙紮起來，想要拼命閃躲卻怎麽也挪不開腳步，只得呆呆地看著楚長汐將她的外衫慢慢地除去。
蘇玉澤一向不怕冷，饒是春季寒涼，她厚厚的外衫裏面卻只穿了件白色的中衣，平日裏依舊上竄下跳，絲毫不受西北苦寒影響的樣子，楚長汐卻蹙了蹙眉頭，立即將那件蜜合衫給她套在中衣的外面，從上到下依次將扣子系好。
蘇玉澤順從地一動不動，待到楚長汐重新將她的外衫替她穿好，她僵硬的身子仿佛才恢覆了知覺，促狹地一笑說道：“這金絲軟甲你是不是不打算讓我脫了？”
楚長汐仍舊低頭給她束帶，嘴裏卻用不容反駁的語氣說道：“對，除非是由我來親手給你脫，明白了麽。”
蘇玉澤聽了他的話臉上又是一紅，低聲說道：“我知道了。”
楚長汐和蘇玉澤二人策馬出了內城，卻沒有再回軍營裏，而是到了離城門很近的一處地方，蘇玉澤在馬上遠遠地便看到韓中、李綃和畢方帶著收拾好的東西等在那裏。
看到兩人同乘一騎而來，畢方的眼睛眨了眨，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看到楚長汐的安排蘇玉澤立即明白了，她和畢方這次潛入狄延族內部，也是只有極少數人才知道的計策，絕不能大肆聲張，所以她也是將出城的時間選在子夜時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楚長汐看到幾人等在夜色中，便遠遠地勒住了韁繩，蘇玉澤心裏一陣納悶，怎麽現在就停了下來，她剛要下馬，卻見楚長汐右手一扯韁繩，那馬緩緩地往旁邊的樹後面走去。
到了濃密的樹影裏，楚長汐翻身下來，又將蘇玉澤拉到面前，他垂眸看著她，高大的身影將稀薄的月色擋了個嚴嚴實實，寬闊的胸膛讓蘇玉澤感到從未有過的壓迫感，暗夜中他的眼眸如同一片深不見底的墨色海面般波濤暗湧。
蘇玉澤站著不動，片刻之後方才說道：“我該走了，他們幾個還在那邊等著。”
楚長汐的眉頭蹙起來，他猛地低頭封住她薄薄的雙唇，重重地吻上她之後卻不滿足於這樣的蜻蜓點水，他毫不客氣地撬開她的唇齒，故意用牙齒咬了一下她的舌頭，等到蘇玉澤發出低聲驚呼之後才將她放開，他的聲音低沈而嘶啞地說道：“阿澤，你知道，如果沒有你，我必不能茍活於世，所以答應我，無論如何一定要平安回來。”
蘇玉澤擡頭看著他，猶豫了半晌，最後仿佛鼓起了勇氣，踮起腳尖湊到他的臉頰處，匆匆地印上一個吻然後急速地縮回來，低低地說了一句：“我定會平安回來的。”
說著她迅速從樹影裏閃身出去，快步走到候在那裏的幾人面前，從李綃手裏拿過一個輕薄的包裹背在肩上，又簡短地囑咐了幾句話，便和畢方並肩離開了。
李綃和韓中兩人站在夜色中看了很久，確認蘇玉澤和畢方出了城門才打算離開，而當他們回轉身時，發現濃密的不透一絲光線的樹影裏，一個偉岸筆挺的身影仍舊立在那裏一動不動，像是一整尊漢白玉雕像一般。
蘇玉澤和畢方兩人晝伏夜行，走了四五個夜晚之後終於到了一片連綿起伏的山腳下，之前所經之處都是戈壁和荒漠，此刻見到這片山，反而覺得有了一絲生氣。
而從楊萬達手裏丟失的彎梁城，就在這片山的後面，也就是說，翻過這山，就能進入彎梁城，過了彎梁就是大片的草原和戈壁，也就是狄延部族原來的聚居之地了。
蘇玉澤擡頭看著群山，只見山體巍峨，往南去山勢較為緩和，往北去則是一排絕壁，猶如天塹一般。
蘇玉澤和畢方沿著山腳下走了整整一日，沿路觀察地形，最後終於到了北面的絕壁下面，她選定了一處最光滑的峭壁說道：“就是這了，我們從這裏上山。”
畢方一片震驚之色，問道：“這裏可是最難爬的地方，雲澤，你為何要選這裏上山？”
自從兩人出了離庚城，畢方就不再稱呼蘇玉澤為將軍，而是直呼她的名字雲澤。
蘇玉澤用手拍了拍嶙峋的巖石說道：“往南去雖然山勢緩，但山脈卻是折而往西去的，光找到上山的入口就會浪費我們十幾日的時間，而且山勢越陡峭，防守就越弱，山勢越緩，守兵就越多，說不定還沒到山頂，就先把狄延部族的人都驚動了。”
畢方張了張嘴，卻沒說什麽，雲澤的話有道理，但他們從這裏上山，無疑就是拿命來拼。
他看著眼前的年輕將軍，心裏波濤起伏，如果說自己一定要翻過山進入彎梁城是因為畢月，那這位不怕死的年輕將軍又是為了什麽呢？
正尋思著，蘇玉澤已經選定了一處地方，此刻天色已經擦黑，兩人在一棵光禿禿的樹下面隨意歇了一夜，準備第二天清晨開始爬山。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蘇玉澤就起身了，畢方拿出昨天在山腳下的一棵樹上摘的果子和剩餘的幹糧來兩人分著吃了，又帶足了水，蘇玉澤將衣衫的袖口和衣襟處都用絲帶緊緊地束好，一身幹凈利落的打扮更襯托得她面若朝霞。
她最後將一捆結實的粗麻繩掛在腰間，轉頭問畢方道：“準備好了嗎？我們要上山了。”
蘇玉澤眼神晶亮，笑容如同最早射出的那道晨光一樣明艷動人，畢方突然覺得眼睛被晃了一下，他迅速地點了點頭，蘇玉澤便率先躍上了峭壁的一處凸起的巖石處，她一手拿著八寶匕首，畢方手裏也拿著一柄利刃，兩人手腳並用，開始一步一步艱難地順著峭壁往上爬去。
143.受傷
這處的峭壁十分陡峭，蘇玉澤比畢方功夫好，她在上面探路，畢方則在後面跟隨，一個時辰以後，畢方已經耗了一半體力，掛在一處凸起的巖石壁上休息。
等他休息完後，兩人繼續爬山，過了一會，畢方已經開始氣喘籲籲，蘇玉澤低頭看了看他，又從腰間解下了那捆粗麻繩，將一頭扔給畢方，另一頭仍舊縛在自己腰間，說道：“在你腰上系緊，我拉著你。”
畢方看了看那根繩子，眼中閃過一絲愧疚，蘇玉澤卻不以為意，附在上方的巖石壁上等著他，畢方只得依言將繩子綁在腰上，靠著蘇玉澤的幫助，他們終於爬到了半山腰處。
蘇玉澤擡頭看了看上方，越往上越巖石壁越陡峭光滑，而畢方已經明顯地體力不支，她正尋思著，忽然間覺得腰間一緊，下方一陣亂響，急忙低頭看去，卻發現畢方腳下踩的一塊巖石松脫，他的身體已經往下方急速墜了下去！
“畢方！”蘇玉澤情急之下大喊一聲，趕緊去拉腰間的繩子想要把畢方拽住，誰知畢方的眼睛裏卻閃過一絲覆雜的神色，他右手將腰間的繩頭一抽，對著蘇玉澤喊了一聲：“雲澤，別管我了，一定要救畢月出來！”
蘇玉澤大驚，她“呼”的一聲吹響了尖利的口哨，霎時間海青從天上猛地紮了下來，不等蘇玉澤吩咐，海青直沖過去叼住了畢方的衣領，但是由於畢方和海青的體重懸殊，它無法阻止畢方下落的趨勢，而是隨著畢方一起墜落了下去。
峭壁下面樹枝蚯結，深不見底，蘇玉澤側耳傾聽了一會，並沒有聽到重物墜地的聲音，她不確定畢方是落了地，還是中途被樹枝掛住了，於是朝下面高聲喊了兩聲畢方的名字，卻也沒有聽到任何回應。
蘇玉澤喘息了片刻，她咬了咬牙，擡頭看了一眼頭頂，將那根粗繩仍舊系在腰間，奮力向上爬去。
一直爬到了傍晚時分，蘇玉澤硬是靠著頑強的毅力攀到了峭壁的頂端，只是她渾身上下不知道被尖利的巖石和樹枝劃了多少個口子，一下子撲倒在地面上的時候，她全身已是血跡斑斑，每個傷口上都傳來鉆心的疼痛。
好歹是爬上來了，蘇玉澤一天沒有進食，胃裏被灼燒得火辣辣得疼，她伸手往衣內一摸，食物都帶在畢方身上，她口袋裏只有兩個幹巴巴的小果子。
她舔了舔幹燥的嘴唇，將那幾個果子吞了下去，此時月明星稀，夜色暗沈，蘇玉澤奮力爬起身來，往前面的一片密林裏走去。
她一直蟄伏在密林裏，直到半夜時分，海青回來了，蘇玉澤又驚又喜，連忙讓海青停在自己的手臂上，仔細檢查了它的羽翅，海青並沒有大的傷口，那麽畢方生還也有希望！
海青果然不負她的期望，它和畢方一同摔下去之後，畢方在峭壁底下昏迷了過去，海青則一直守在他的身邊，過了幾個時辰之後，畢方慢慢地從昏迷中醒來，並且四肢都恢覆了知覺之後，海青才離開了山底，飛到峭壁頂端找到了蘇玉澤。
蘇玉澤撫摸著海青的羽毛，內心湧起一股暖意，海青不只救了畢方的性命，也給她帶來了莫大的鼓舞，她支撐著站起身來帶著海青在密林中到處探查，快到天明的時候，他們來到了一處地方，海青突然低低地叫起來，蘇玉澤立即會意，這裏有人的氣息，她蹲下身子仔細檢查了一下，稀稀拉拉的幹草叢裏確實有男人的腳印，而且從這腳印周圍泥土的疏松程度來看，這裏一天前就有人經過。
蘇玉澤大喜，她要找的就是這麽個地方，她靠著一棵大樹斜坐了下來，渾身的傷口一陣一陣疼痛，低頭一看，身上的衣衫都在爬山的時候被扯破了，四處綻開，她忍著腹中灼熱的饑餓感，靠著身後的樹幹一閉眼，便沈沈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清晨，一陣鳥的啁啾聲把蘇玉澤驚醒了，她睜眼一看，天光微熹，樹林裏露濕重衣，她身上的衣衫經過露水的浸潤更加寒涼，停了一會，她突然想到了什麽，便艱難地翻身起來，從手邊的草葉子上尋找未幹的露珠，一點一點地滴到嘴裏。
“嘎！咕！”頭頂上方突然傳來海青急促的叫聲，蘇玉澤一驚，趕緊往後一躺，閉上眼睛佯裝昏倒的樣子倒在了樹下。
她剛一倒下，不遠處就傳來一陣腳步聲，有兩三個人邁著整齊的步伐往這邊走來了。
一切和蘇玉澤料想的一模一樣，從這腳步聲能聽出來，這是一行三人過來巡邏，而且是受過訓練的兵士。
蘇玉澤躺的地方也是昨夜精心選好的，正好處在巡山路線正中，她聽到腳步聲由遠及近，最後在她身後停下了。
“這裏有個人！”有人驚呼道，說的話卻是狄延部族的語言，然而蘇玉澤卻聽明白了。
“翻過來看看，是個什麽人。”另一個人聲音沈穩地命令道。
立即有人走上前來，將蘇玉澤翻了過來，她渾身是血的樣子讓那人一驚，他上前來探了一下她的鼻息，蘇玉澤立即運起功來控制住自己的呼吸，讓鼻息呈現出極其微弱的樣子。
這一招果然奏效，只聽那個人立即回身跟領頭的人說道：“這人受了很重的傷，只有一口氣了。”
領頭的低頭看了一眼蘇玉澤說道：“別管他，咱們繼續巡山。”
“頭領，”剛才那人又說道，“從這人手裏發現一樣東西！”
“拿來我看看。”
蘇玉澤感覺到手心裏的東西被那人硬拿了去，心裏一片安然，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計劃進行。
那邊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那人把蘇玉澤手裏的東西拿過去看了看，又聽原先那人低聲說道：“頭領，這人形跡可疑，還帶著有月夫人名字的信物，若不帶回去問清楚，等將來他自己再潛入城中，被大王知道了，那就……”
領頭的人沈吟不語，過了半晌，他大手一揮，對身後的人沈聲命令道：“帶回去！”
144.牢房
蘇玉澤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身處一個暗黑的牢房中，整個牢房只在最上面開了一個很小的窗戶，卻也只能透進來很少的一絲光線。
她四處打量了一下，這是一間只能容納一人的牢房，地上鋪著的幹草也算幹燥，沒有特別難聞的氣息，比周圍的牢房要好一些，她心裏立即明白，因為她手上拿的寫有畢月名字的信物，他們一時半刻並不敢將她怎麽樣。
蘇玉澤低頭檢視了一下全身上下，她來之前在身上好幾處都縫上了針腳，有幾處隱秘的地方只有她自己知道，而從這幾處針腳來看，對方並沒有搜檢她的全身。
從她所處的境況可以看出，狄延部族對畢月這個中原女子還是存有一絲戒備之心，否則也不會一來將她關在牢房裏，然而畢月在狄延部族裏應該也是有一定的地位的，所以對於蘇玉澤，他們一時並不敢妄動。
她用手往衣內摸了摸，楚長汐給她穿上的金絲軟甲還在外衫裏面，她略覺得有些放心了。
想到楚長汐，蘇玉澤又有些憂慮，她不確定自己這是來牢房第幾天了，在牢房裏，海青無法得到她的消息，就沒有辦法及時傳送給楚長汐，他一定心急如焚了。
必須想辦法趕緊離開這裏，這是蘇玉澤頭腦恢覆清醒後的唯一一個念頭，尋思了一會，她用手上的鎖鏈使勁砸了砸旁邊的木欄桿，尖利的聲音立即引來了一名看守牢獄的獄卒，那人不耐煩地走過來敲了一下牢門說道：“砸什麽砸？你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再砸連你這剩下的半條命也保不住了！”
蘇玉澤等他閉了嘴，這才沈聲說道：“我要見你們頭領。”
“見我們頭領？你當你是誰？”獄卒惡狠狠地說道，“做你的春秋大夢吧！到了這種地方，你還想著見人，等著見鬼去吧！”
“呼”的一聲，一張發黃的紙飄到了那獄卒的腳下，那獄卒一怔，往後退了一步警惕地問道：“什麽東西？”
蘇玉澤不動聲色地說道：“不過一張紙就把你嚇成這樣，撿起來看看不就知道了？我現在被你們關著，難道還能插翅而飛不成？”
那獄卒又懷疑地看了蘇玉澤一眼，這才蹲下身子將那張紙撿了起來，展開一看，卻並不認識，便轉頭看向蘇玉澤問道：“這是什麽？”
蘇玉澤冷笑一聲道：“果然不認識，那這個你認識嗎？”
說著她從腰間摸出一小塊碎銀子扔到那獄卒的腳下。
那獄卒看到那銀子之後眼睛放光，立即拿起來握在手裏說道：“這個自然認識了，就是你們用的銀子嘛！”
“不錯，還認識銀子，在彎梁，銀子可是能換來不少好東西，對不對？”蘇玉澤問道。
那獄卒一怔，立即說道：“這還用你說？綾羅綢緞，佳肴美女，銀子在彎梁什麽買不到？”
“只在彎梁？”蘇玉澤冷笑一聲，“有了銀子，在京城你都是大爺。只不過銀子這般重，出遠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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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皇子中排序第四，和藍公主和我同年，我們雖然同父異母，卻是同樣的境遇，所以我和和藍公主自小便是無話不說的姐弟。”楚長汐看著帳外的暗沈夜色，晦暗的眼神因為憶起了故人而帶上了一絲平和。
常容的臉色卻是刷地一下子白了，他的身子微微一晃，卻又轉瞬恢覆了直挺，半晌才說道：“王爺何以提起公主？”
楚長汐轉頭看著面色蒼白的常容，一笑說道：“不是為了公主，你會心甘情願受楚珂驅使，到我這荒漠之中為督軍？”
常容猛地擡起頭來，緊繃的身子突然往後退了一個趔趄，他勉強站穩了身子看著楚長汐問道：“我和……和藍公主的事情，只有大皇子知曉，王爺……你是怎麽知道的？”
楚長汐冷然一笑：“楚珂答應過你，只要你為他效命，他日他繼承帝位，便封你為駙馬，將和藍公主嫁與你，是也不是？”
常容的眼中閃過一絲慌亂，說道：“我為了公主的心，天地可表。”
“但和藍公主不是不懂朝局的弱女子，有朝一日公主知道了你助紂為虐，她可還會心甘情願嫁你？！”楚長汐逼視著常容，目中迸出凜冽的寒光。
常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他幾乎站立不穩，勉強扶住了手邊的桌案，說道：“公主……她會明白我的……，我十五歲上和公主相識，對她的心從未有過一絲一毫更改，她又豈會不明白我的心……”
“如果和藍公主只認兒女情長，做小女子之態，那她就不是和藍公主！”楚長汐瞪視著常容說道，“現在你到了西征軍中，眼看著我邊境被狄延族的人侵犯，將士們浴血奮戰守衛城池，你卻在後方為了楚珂的一己私利籌措謀劃，你可能對得起你對公主的心？！你將來又有何顏面娶她？”
常容的臉色慘白，他突然身體一顫，猛地跪倒在地上說道：“我無地自容，愧對公主，請主帥發落。”
楚長汐看著他長嘆一聲，說道：“今天本帥不想發落你，你可仍舊飛鴿傳書給楚珂，讓他知道本帥在城中縱情行樂，但是不準提及雲澤半個字，你可明白了？”
常容聽了驚愕地擡起頭看著楚長汐，見他面色從容鎮定，便立即明白了他的話中深意，接著點點頭說道：“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雲澤已經決定深入炎楮部族內部，我無法阻攔，但我知道狄延部族的人很多都不懂中原話，你博古通今，若是能將所學教上雲澤一些，助她一臂之力，她此行就會少很多危險，我們也多了更多勝算。”楚長汐說道。
常容的眼中閃過一道光，說道：“狄延族的話不難學，從明天開始，我願將我所會的傾囊相授。”
楚長汐點了點頭，他站起身來走到常容的帳門口，剛要掀起帳門走出去，忽聽常容在身後問道：“主帥，你和雲澤將軍……”
“這個你現在不用問，你對和藍公主的心，推己及人，就會明白本帥此刻的感受。”楚長汐背著他說了一句，接著他掀開帳門，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推己及人……”常容望著空蕩蕩的帳門，嘴裏咀嚼著楚長汐話裏的意思，半晌之後他一下子坐回椅子上，眼中帶著一絲黯然說道：“巾幗不讓須眉，如此女子，讓人敬佩！”
第二天一大早，蘇玉澤操練完手下的大軍，從練武場上一邊往回走一邊沈思，走到一個拐彎處，突然迎面撞上了一個人，擡頭一看，竟然是常容。
“常督軍？”蘇玉澤看著常容，眼神中閃過一絲警惕，接著她冷笑一聲，繞過常容往前走去，說道，“借過一步。”
常容轉身看著蘇玉澤說道：“雲澤將軍留步。”
“何事？”蘇玉澤狐疑地盯著他朝自己走過來，心裏不禁疑惑楚長汐昨夜是如何處置了這個軍中內奸。
“可否借一步說話？”常容看著蘇玉澤，面色誠懇。
“不行。”蘇玉澤冷冷地盯著他，“在我這裏沒有什麽話是不能光明正大地說的。”
常容無奈，只得低聲說道：“是這樣，我略懂一些狄延族人的語言，雲澤將軍學一些，或許能用……啊！”
常容話音未落，突然覺得自己的手臂被猛地向後折起，一陣天旋地轉之後，他已經被一個大力推到了旁邊一個空置的營帳裏。
常容的臉貼著柱子，身體被死死地壓在上面，竟是絲毫也不能動彈，只聽蘇玉澤威脅的語氣在他耳邊低低地響起：“常容，我不管你是督軍還是什麽，敢壞我大事，我定不饒你！”
常容一張俊美的臉被擠壓地變了形，他艱難地一笑說道：“將軍息怒，若不是得了主帥的允可，我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蘇玉澤聽了半信半疑，她將手上的力道略松了一些，問道：“你究竟想幹什麽？說！”
常容終於得到一絲喘息之機，他便將昨天和楚長汐商議的事情說了一遍，蘇玉澤聽他說的句句是實，待聽到楚長汐已經將她的真實身份和他對她的心意明白告訴了常容時，不由得心裏一陣溫熱，看來楚長汐已經將這個常容收服了。
她一把將常容松開，問道：“主帥說讓你教我學狄延族的話？”
常容點了點頭，表情變得嚴肅鄭重，說道：“將軍為了大軍不惜以身犯險，常容敬佩不已，事不宜遲，現在就開始吧。”
140.依依
蘇玉澤已經跟隨常容學了幾天的狄延族語言，雖然頗為拗口，然而聰明的她很快便掌握了規律，幾天回去之後，她已經可以和常容進行簡單的對話了。
然而讓她驚訝的是，一連幾天她都沒有見過楚長汐了，這天晚上過了二更天，她從常容的營帳中出來，照舊到楚長汐的帥帳門口溜達了一圈，帳前侍衛看到蘇玉澤來了，只是照舊躬身行禮道：“將軍，主帥不在帳內。”
蘇玉澤心裏有些失落，自從那天晚上被他強吻了之後她就沒有見過楚長汐，問誰都不知道主帥去了哪裏，讓她心裏更加郁郁的是，按照原定計劃，三日之後的子夜時分，她就要和畢方動身去狄延部族了。
最後的三天蘇玉澤格外的忙碌，白天她仍舊去常容那裏學習狄延部族的語言，還要學習一些狄延部族的風俗人情，晚上的時候她則去和畢方再將沿途路線確認一遍，將需要帶的物事準備齊全，到了第三日上，蘇玉澤已經放棄了在走之前再見到楚長汐的想法。
也許常容的那張字條真的對他有所影響，她應該主動遠離他，兩人避些嫌疑。
想到此處蘇玉澤的心裏反而寬松了一些，下午時分，她在自己的營帳中收拾著一些必備物品，又將那雙八寶匕首仔細地擦了擦，重新插回自己的靴筒裏。
李綃一直在旁邊默默地幫忙，她跟了蘇玉澤許久，最了解蘇玉澤的心思，此刻她一邊幫蘇玉澤收拾東西一邊時不時地往這邊瞟上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李綃。”蘇玉澤問道，“你是不是有什麽話要說？”
李綃這才開了口，問道：“將軍，一定要今晚動身嗎？”
“自然，已經定好的計劃豈能說變就變。”蘇玉澤狐疑地問道，“你有何事？支支吾吾的，怎麽像跟著我的人？”
李綃猶豫了一下說道：“將軍，主帥這幾日不在軍中，一定有什麽要緊的事要辦，主帥對將軍甚是牽掛，將軍為何不等主帥回來再走呢？”
蘇玉澤有些自失地一笑說道：“我以為什麽事，就讓你支支吾吾成這個樣子，我們的計劃已經很周密了，等不等主帥回來都不重要了，況且，”
她突然頓了一下，說道：“他也未必想讓我等他回來。”
“怎麽會呢？”李綃不解地說道，“之前看主帥為了將軍的事憂慮得茶飯不思，日夜焦心，怎麽可能不想在將軍走之前見上一面？再說了，將軍就這樣走了，心裏也必定不好過，不如……”
“別說了。”蘇玉澤突然沈了眉目，擡手制止了李綃，問道，“東西收拾好了嗎？”
“……好了。”李綃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東西答道。
“你出去吧，把我吩咐的事情都交代給韓中，你們兩人助主帥守好城，密切關註著狄延部族的動向，還有海青帶回來的消息。”
“是，將軍。”李綃無奈地看了蘇玉澤一眼，卻又不得不聽令，只好轉身默默地離開了蘇玉澤的營帳。
傍晚時分蘇玉澤用過晚飯後，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她走到桌案前取過一張淺色的信箋，提起筆來蹙眉沈思。
她在文墨上一貫不是很強，良久之後才下筆寫了起來，寫了幾句話之後，又覺得不是很滿意，便團了起來，扔到一邊。
寫了幾張紙之後，她依舊是猶豫不定，仿佛是有很多話要說，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眼見外面天色已經漆黑，蘇玉澤索性不再給楚長汐寫什麽，只是信手提筆，將自己心裏所想都寫出來，準備給自己帶在身上。
一想到這封信不是寫給楚長汐的，蘇玉澤下筆也沒有了阻礙，洋洋灑灑竟寫了半頁多紙，她正全神貫註伏案疾書，忽聽身後傳來幾聲輕微的聲響，像是有人將地上的紙片都撿了起來，蘇玉澤一驚，立即回頭看時，只見楚長汐不知道何時已經站到了她身後，正垂眸看著她剛剛寫的那半頁紙上的內容。
蘇玉澤猛地回過神來，她顧不上問楚長汐是什麽時候進來的，首先想到的是伸手去抓桌案上的紙張，誰知道楚長汐比她的手速快多了，他比她晚出手，卻先她一步將那張紙搶在了手裏。
“楚長汐，給我。”蘇玉澤自知道她的身手敵不過楚長汐，便也不與他糾纏，只是凜了眉目低聲威脅道。
“阿澤，你給我寫了什麽？”楚長汐看著她，嘴角牽起一絲笑意。
“不是給你的。”蘇玉澤嘴裏說著，手卻猛地往前一伸，想要將那張紙奪回來。
“可我看到了我的名字。”楚長汐輕而易舉地避過了蘇玉澤的手，笑意直達眼底。
“你看錯了，快還給我。”蘇玉澤突然想起來上面的只言片語，臉頰突然有些發燙，若是被楚長汐看到了，以後她還怎麽擡得起頭。
正想著，他卻已經低頭去看那紙了，蘇玉澤大驚，立即劈手過去搶奪，誰知楚長汐的神色卻是微微一變，對蘇玉澤的迎面劈來的掌風不避不讓，等到蘇玉澤近前時，猛地伸出手臂將她擁在懷裏。
蘇玉澤一下子楞住了，她的眼睛睜得溜圓，眼角卻瞥見帳門一掀，李綃的頭伸進來半個，待看到二人的情景時，立即知趣地退了出去。
她分明看到了李綃眼睛裏的笑意，剛要奮力掙脫楚長汐，卻覺得他環在她後腰的手臂越來越緊，而自己的身體竟然不爭氣地又開始卸力。
“長汐，放開我，好不好。”蘇玉澤一開口，聲音卻是近乎祈求。
楚長汐用下巴扣住蘇玉澤纖弱的肩膀，聲音裏帶著掩飾不住的疼痛說道：“讓我再抱一會。”
蘇玉澤只好不動，片刻之後，她垂在身側的手也慢慢地擡了起來，環住了楚長汐的脖子。
此去雖然計劃得妥帖，然而兩人心裏都知道，這是九死一生的事情。
“我還以為走之前你都不會出現了呢。”蘇玉澤說道，鼻子有些微酸。
“怎麽會，這幾天，我去找一樣東西了，好在你走之前找到了，”楚長汐柔聲說道，“阿澤，跟我來。”
說著他松開了蘇玉澤，帶著她走出了帳外。
141.金絲軟甲
外面天色暗沈，楚長汐牽著自己的馬帶著蘇玉澤往軍營外走去，蘇玉澤一路上都疑惑不解，這是要去哪裏，怎麽還要牽馬？
出了軍營，楚長汐一個翻身跨到馬上，接著他向旁邊站著的蘇玉澤伸出手來，示意她也上馬。
蘇玉澤驚訝地掃了他一眼，兩人共乘一騎？
她立即說道：“我不用騎馬，你在前面，我用輕功跟著你。”
楚長汐篤定地搖搖頭，看著蘇玉澤開了口，說道：“快上來。”
蘇玉澤眼珠一動，也不去拉楚長汐的手，身體往上輕盈地一縱就往馬背上躍去。
她本來是看中了楚長汐身後的位置，想著即使兩人共乘，也不過是在後面拽著他的衣襟，憑自己的功夫，也斷然不會掉下馬去。
誰知她的身體剛躍起來就覺得手臂上被人用力一拉，半途中竟是猛地轉了個方向，接著她看到楚長汐的身體往後一仰，自己騎在馬背上後，才震驚地發現自己還是坐到了他的前面。
呼吸還未平穩，楚長汐的手臂已經從後面伸了過來，在她身前用力攥緊了韁繩，他口中溫熱的氣息直吹向她的耳垂，用只有她能聽到的聲音說道：“阿澤，坐穩了。”
說著他的雙腿一夾，那馬跳了一下，接著奮起前蹄，往前飛奔而去。
雖然在夜色中，蘇玉澤也能辨識出來這是進了城中，馬在幾條寬闊的街道穿過，接著拐入了一條幽深僻靜的小巷子裏。
楚長汐在一個不起眼的院門口勒住了韁繩，二人下了馬，楚長汐上前去輕輕地叩門。
叩了三聲之後，他便站在旁邊靜靜對等待，過了一小會，門裏面傳來幾聲略顯沈重的腳步聲，還有上了年紀的人咳嗽聲，接著院門從裏面打開了。
這是一個頭發灰白的老者，他擡起頭看看楚長汐，又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蘇玉澤，便低頭說道：“公子來了？請進來吧。”
楚長汐帶著蘇玉澤走了進去，院門在身後關上了，蘇玉澤四下打量了一下，這是一個四四方方的小院子，屋外用葡萄花架搭起一個涼棚，涼棚底下卻都是一捆捆的曬幹了的藤條。
“隨便坐。”老者朝著葡萄花架下一指，自己則慢慢地走進了屋內。
楚長汐拉著仍舊有些楞神的蘇玉澤坐在花架下面的兩個竹椅上，動作熟稔地從小桌上倒出來一杯茶遞給她。
“這是哪兒？”蘇玉澤將小巧的竹制茶杯握在手心裏，低聲問道，“你要給我看的東西呢？”
楚長汐微微一笑，轉頭往屋門口一看，那老者已經拿著什麽東西朝著這裏走過來了。
他拿出來的是一個錦緞面的包裹，玄色的包裹上繡著一道道金絲線，老者將包裹放在桌案上後，就站在一側垂手而立。
“阿澤，打開看看。”楚長汐看著蘇玉澤說道。
蘇玉澤疑惑地把包裹打開，裏面是一件蜜合色的衣衫，衣衫上隱隱有光澤閃動。
“這是什麽？”蘇玉澤一邊問一邊將衣衫拿起來，接著她的眼睛瞬間睜大了，這件衣服看似和普通衣衫一樣，實際上卻很有份量，她將衣衫湊到眼睛跟前細看了一會，突然眼中閃過一道光，擡起頭來難以置信地問道：“這是……金絲軟甲？”
楚長汐笑著說道：“阿澤果然不同尋常，尋常姑娘家一定不知道這個。”
蘇玉澤又用手將那件衣衫撫摸了一遍，說道：“我從師傅的兵書裏看到過，這金絲軟甲用金絲和藤甲編織而成，只是這金絲更加細密，而藤甲也是用油浸過數次的，刀槍不入……”
她突然想到了什麽，猛地轉頭看向旁邊站著的老者問道：“老先生你是祁恕祁大師……”
老者聽了略一躬身，面上一副波瀾不驚的神色說道：“將軍過譽了，大師一名，實不敢當。”
蘇玉澤激動地站起身來說道：“我小的時候就聽我師傅說過，中原有一奇人，擅制最為堅固的金絲軟甲，任它多鋒利的兵器皆不可破，習武之人無不想要得到一件防身，只是祁恕先生神龍難尋，只有極少數的人才能得見，沒想到我竟然有這樣的緣分！”
祁恕聽了皺紋深刻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表情，他呵呵一笑說道：“將軍緣法是不淺，只是將軍的真正的有緣之人不是老朽，而是這位楚公子。”
蘇玉澤一楞，看了看旁邊的楚長汐，而楚長汐也在笑意盈盈地看著她，蘇玉澤臉色一紅，說道：“祁恕大師何出此言？”
祁恕說道：“我雖然會制金絲軟甲，然而將軍手裏的這件蜜羅衫，卻是出自楚公子之手，老朽只是從旁幫助一二，實不敢當將軍誇讚。”
“這是你做的？”蘇玉澤轉頭問道。
楚長汐點點頭，卻聽祁恕又從旁說道：“既然是楚公子親手做成，不如就由楚公子親手為將軍穿上這件蜜羅衫，必能保將軍此行平安。”
“啊？”蘇玉澤聽了一驚，這件衣服看著也不是穿在外面的，怎麽讓楚長汐幫她穿？
正尋思著，卻見楚長汐已經站起身來，手裏拿著那件蜜羅衫，低頭看著她說道：“來吧，我給你穿上。”
蘇玉澤一怔，卻感覺楚長汐已經拉起自己的手臂向屋裏面走去，而剛才還在身側站著的祁恕早已經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二人走到屋子裏，楚長汐反手將屋門掩好，他回身盯著蘇玉澤，眼神灼熱而痛苦，片刻之後，他伸出修長的手指，將蘇玉澤肩上的一縷頭發撩到後面，手指卻沒有收回來，而是順勢拉開了她的外衫。
142.出發
他的指尖微涼，碰觸到她白皙的脖頸，蘇玉澤身體一顫，內心激烈地掙紮起來，想要拼命閃躲卻怎麽也挪不開腳步，只得呆呆地看著楚長汐將她的外衫慢慢地除去。
蘇玉澤一向不怕冷，饒是春季寒涼，她厚厚的外衫裏面卻只穿了件白色的中衣，平日裏依舊上竄下跳，絲毫不受西北苦寒影響的樣子，楚長汐卻蹙了蹙眉頭，立即將那件蜜合衫給她套在中衣的外面，從上到下依次將扣子系好。
蘇玉澤順從地一動不動，待到楚長汐重新將她的外衫替她穿好，她僵硬的身子仿佛才恢覆了知覺，促狹地一笑說道：“這金絲軟甲你是不是不打算讓我脫了？”
楚長汐仍舊低頭給她束帶，嘴裏卻用不容反駁的語氣說道：“對，除非是由我來親手給你脫，明白了麽。”
蘇玉澤聽了他的話臉上又是一紅，低聲說道：“我知道了。”
楚長汐和蘇玉澤二人策馬出了內城，卻沒有再回軍營裏，而是到了離城門很近的一處地方，蘇玉澤在馬上遠遠地便看到韓中、李綃和畢方帶著收拾好的東西等在那裏。
看到兩人同乘一騎而來，畢方的眼睛眨了眨，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看到楚長汐的安排蘇玉澤立即明白了，她和畢方這次潛入狄延族內部，也是只有極少數人才知道的計策，絕不能大肆聲張，所以她也是將出城的時間選在子夜時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楚長汐看到幾人等在夜色中，便遠遠地勒住了韁繩，蘇玉澤心裏一陣納悶，怎麽現在就停了下來，她剛要下馬，卻見楚長汐右手一扯韁繩，那馬緩緩地往旁邊的樹後面走去。
到了濃密的樹影裏，楚長汐翻身下來，又將蘇玉澤拉到面前，他垂眸看著她，高大的身影將稀薄的月色擋了個嚴嚴實實，寬闊的胸膛讓蘇玉澤感到從未有過的壓迫感，暗夜中他的眼眸如同一片深不見底的墨色海面般波濤暗湧。
蘇玉澤站著不動，片刻之後方才說道：“我該走了，他們幾個還在那邊等著。”
楚長汐的眉頭蹙起來，他猛地低頭封住她薄薄的雙唇，重重地吻上她之後卻不滿足於這樣的蜻蜓點水，他毫不客氣地撬開她的唇齒，故意用牙齒咬了一下她的舌頭，等到蘇玉澤發出低聲驚呼之後才將她放開，他的聲音低沈而嘶啞地說道：“阿澤，你知道，如果沒有你，我必不能茍活於世，所以答應我，無論如何一定要平安回來。”
蘇玉澤擡頭看著他，猶豫了半晌，最後仿佛鼓起了勇氣，踮起腳尖湊到他的臉頰處，匆匆地印上一個吻然後急速地縮回來，低低地說了一句：“我定會平安回來的。”
說著她迅速從樹影裏閃身出去，快步走到候在那裏的幾人面前，從李綃手裏拿過一個輕薄的包裹背在肩上，又簡短地囑咐了幾句話，便和畢方並肩離開了。
李綃和韓中兩人站在夜色中看了很久，確認蘇玉澤和畢方出了城門才打算離開，而當他們回轉身時，發現濃密的不透一絲光線的樹影裏，一個偉岸筆挺的身影仍舊立在那裏一動不動，像是一整尊漢白玉雕像一般。
蘇玉澤和畢方兩人晝伏夜行，走了四五個夜晚之後終於到了一片連綿起伏的山腳下，之前所經之處都是戈壁和荒漠，此刻見到這片山，反而覺得有了一絲生氣。
而從楊萬達手裏丟失的彎梁城，就在這片山的後面，也就是說，翻過這山，就能進入彎梁城，過了彎梁就是大片的草原和戈壁，也就是狄延部族原來的聚居之地了。
蘇玉澤擡頭看著群山，只見山體巍峨，往南去山勢較為緩和，往北去則是一排絕壁，猶如天塹一般。
蘇玉澤和畢方沿著山腳下走了整整一日，沿路觀察地形，最後終於到了北面的絕壁下面，她選定了一處最光滑的峭壁說道：“就是這了，我們從這裏上山。”
畢方一片震驚之色，問道：“這裏可是最難爬的地方，雲澤，你為何要選這裏上山？”
自從兩人出了離庚城，畢方就不再稱呼蘇玉澤為將軍，而是直呼她的名字雲澤。
蘇玉澤用手拍了拍嶙峋的巖石說道：“往南去雖然山勢緩，但山脈卻是折而往西去的，光找到上山的入口就會浪費我們十幾日的時間，而且山勢越陡峭，防守就越弱，山勢越緩，守兵就越多，說不定還沒到山頂，就先把狄延部族的人都驚動了。”
畢方張了張嘴，卻沒說什麽，雲澤的話有道理，但他們從這裏上山，無疑就是拿命來拼。
他看著眼前的年輕將軍，心裏波濤起伏，如果說自己一定要翻過山進入彎梁城是因為畢月，那這位不怕死的年輕將軍又是為了什麽呢？
正尋思著，蘇玉澤已經選定了一處地方，此刻天色已經擦黑，兩人在一棵光禿禿的樹下面隨意歇了一夜，準備第二天清晨開始爬山。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蘇玉澤就起身了，畢方拿出昨天在山腳下的一棵樹上摘的果子和剩餘的幹糧來兩人分著吃了，又帶足了水，蘇玉澤將衣衫的袖口和衣襟處都用絲帶緊緊地束好，一身幹凈利落的打扮更襯托得她面若朝霞。
她最後將一捆結實的粗麻繩掛在腰間，轉頭問畢方道：“準備好了嗎？我們要上山了。”
蘇玉澤眼神晶亮，笑容如同最早射出的那道晨光一樣明艷動人，畢方突然覺得眼睛被晃了一下，他迅速地點了點頭，蘇玉澤便率先躍上了峭壁的一處凸起的巖石處，她一手拿著八寶匕首，畢方手裏也拿著一柄利刃，兩人手腳並用，開始一步一步艱難地順著峭壁往上爬去。
143.受傷
這處的峭壁十分陡峭，蘇玉澤比畢方功夫好，她在上面探路，畢方則在後面跟隨，一個時辰以後，畢方已經耗了一半體力，掛在一處凸起的巖石壁上休息。
等他休息完後，兩人繼續爬山，過了一會，畢方已經開始氣喘籲籲，蘇玉澤低頭看了看他，又從腰間解下了那捆粗麻繩，將一頭扔給畢方，另一頭仍舊縛在自己腰間，說道：“在你腰上系緊，我拉著你。”
畢方看了看那根繩子，眼中閃過一絲愧疚，蘇玉澤卻不以為意，附在上方的巖石壁上等著他，畢方只得依言將繩子綁在腰上，靠著蘇玉澤的幫助，他們終於爬到了半山腰處。
蘇玉澤擡頭看了看上方，越往上越巖石壁越陡峭光滑，而畢方已經明顯地體力不支，她正尋思著，忽然間覺得腰間一緊，下方一陣亂響，急忙低頭看去，卻發現畢方腳下踩的一塊巖石松脫，他的身體已經往下方急速墜了下去！
“畢方！”蘇玉澤情急之下大喊一聲，趕緊去拉腰間的繩子想要把畢方拽住，誰知畢方的眼睛裏卻閃過一絲覆雜的神色，他右手將腰間的繩頭一抽，對著蘇玉澤喊了一聲：“雲澤，別管我了，一定要救畢月出來！”
蘇玉澤大驚，她“呼”的一聲吹響了尖利的口哨，霎時間海青從天上猛地紮了下來，不等蘇玉澤吩咐，海青直沖過去叼住了畢方的衣領，但是由於畢方和海青的體重懸殊，它無法阻止畢方下落的趨勢，而是隨著畢方一起墜落了下去。
峭壁下面樹枝蚯結，深不見底，蘇玉澤側耳傾聽了一會，並沒有聽到重物墜地的聲音，她不確定畢方是落了地，還是中途被樹枝掛住了，於是朝下面高聲喊了兩聲畢方的名字，卻也沒有聽到任何回應。
蘇玉澤喘息了片刻，她咬了咬牙，擡頭看了一眼頭頂，將那根粗繩仍舊系在腰間，奮力向上爬去。
一直爬到了傍晚時分，蘇玉澤硬是靠著頑強的毅力攀到了峭壁的頂端，只是她渾身上下不知道被尖利的巖石和樹枝劃了多少個口子，一下子撲倒在地面上的時候，她全身已是血跡斑斑，每個傷口上都傳來鉆心的疼痛。
好歹是爬上來了，蘇玉澤一天沒有進食，胃裏被灼燒得火辣辣得疼，她伸手往衣內一摸，食物都帶在畢方身上，她口袋裏只有兩個幹巴巴的小果子。
她舔了舔幹燥的嘴唇，將那幾個果子吞了下去，此時月明星稀，夜色暗沈，蘇玉澤奮力爬起身來，往前面的一片密林裏走去。
她一直蟄伏在密林裏，直到半夜時分，海青回來了，蘇玉澤又驚又喜，連忙讓海青停在自己的手臂上，仔細檢查了它的羽翅，海青並沒有大的傷口，那麽畢方生還也有希望！
海青果然不負她的期望，它和畢方一同摔下去之後，畢方在峭壁底下昏迷了過去，海青則一直守在他的身邊，過了幾個時辰之後，畢方慢慢地從昏迷中醒來，並且四肢都恢覆了知覺之後，海青才離開了山底，飛到峭壁頂端找到了蘇玉澤。
蘇玉澤撫摸著海青的羽毛，內心湧起一股暖意，海青不只救了畢方的性命，也給她帶來了莫大的鼓舞，她支撐著站起身來帶著海青在密林中到處探查，快到天明的時候，他們來到了一處地方，海青突然低低地叫起來，蘇玉澤立即會意，這裏有人的氣息，她蹲下身子仔細檢查了一下，稀稀拉拉的幹草叢裏確實有男人的腳印，而且從這腳印周圍泥土的疏松程度來看，這裏一天前就有人經過。
蘇玉澤大喜，她要找的就是這麽個地方，她靠著一棵大樹斜坐了下來，渾身的傷口一陣一陣疼痛，低頭一看，身上的衣衫都在爬山的時候被扯破了，四處綻開，她忍著腹中灼熱的饑餓感，靠著身後的樹幹一閉眼，便沈沈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清晨，一陣鳥的啁啾聲把蘇玉澤驚醒了，她睜眼一看，天光微熹，樹林裏露濕重衣，她身上的衣衫經過露水的浸潤更加寒涼，停了一會，她突然想到了什麽，便艱難地翻身起來，從手邊的草葉子上尋找未幹的露珠，一點一點地滴到嘴裏。
“嘎！咕！”頭頂上方突然傳來海青急促的叫聲，蘇玉澤一驚，趕緊往後一躺，閉上眼睛佯裝昏倒的樣子倒在了樹下。
她剛一倒下，不遠處就傳來一陣腳步聲，有兩三個人邁著整齊的步伐往這邊走來了。
一切和蘇玉澤料想的一模一樣，從這腳步聲能聽出來，這是一行三人過來巡邏，而且是受過訓練的兵士。
蘇玉澤躺的地方也是昨夜精心選好的，正好處在巡山路線正中，她聽到腳步聲由遠及近，最後在她身後停下了。
“這裏有個人！”有人驚呼道，說的話卻是狄延部族的語言，然而蘇玉澤卻聽明白了。
“翻過來看看，是個什麽人。”另一個人聲音沈穩地命令道。
立即有人走上前來，將蘇玉澤翻了過來，她渾身是血的樣子讓那人一驚，他上前來探了一下她的鼻息，蘇玉澤立即運起功來控制住自己的呼吸，讓鼻息呈現出極其微弱的樣子。
這一招果然奏效，只聽那個人立即回身跟領頭的人說道：“這人受了很重的傷，只有一口氣了。”
領頭的低頭看了一眼蘇玉澤說道：“別管他，咱們繼續巡山。”
“頭領，”剛才那人又說道，“從這人手裏發現一樣東西！”
“拿來我看看。”
蘇玉澤感覺到手心裏的東西被那人硬拿了去，心裏一片安然，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計劃進行。
那邊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那人把蘇玉澤手裏的東西拿過去看了看，又聽原先那人低聲說道：“頭領，這人形跡可疑，還帶著有月夫人名字的信物，若不帶回去問清楚，等將來他自己再潛入城中，被大王知道了，那就……”
領頭的人沈吟不語，過了半晌，他大手一揮，對身後的人沈聲命令道：“帶回去！”
144.牢房
蘇玉澤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身處一個暗黑的牢房中，整個牢房只在最上面開了一個很小的窗戶，卻也只能透進來很少的一絲光線。
她四處打量了一下，這是一間只能容納一人的牢房，地上鋪著的幹草也算幹燥，沒有特別難聞的氣息，比周圍的牢房要好一些，她心裏立即明白，因為她手上拿的寫有畢月名字的信物，他們一時半刻並不敢將她怎麽樣。
蘇玉澤低頭檢視了一下全身上下，她來之前在身上好幾處都縫上了針腳，有幾處隱秘的地方只有她自己知道，而從這幾處針腳來看，對方並沒有搜檢她的全身。
從她所處的境況可以看出，狄延部族對畢月這個中原女子還是存有一絲戒備之心，否則也不會一來將她關在牢房裏，然而畢月在狄延部族裏應該也是有一定的地位的，所以對於蘇玉澤，他們一時並不敢妄動。
她用手往衣內摸了摸，楚長汐給她穿上的金絲軟甲還在外衫裏面，她略覺得有些放心了。
想到楚長汐，蘇玉澤又有些憂慮，她不確定自己這是來牢房第幾天了，在牢房裏，海青無法得到她的消息，就沒有辦法及時傳送給楚長汐，他一定心急如焚了。
必須想辦法趕緊離開這裏，這是蘇玉澤頭腦恢覆清醒後的唯一一個念頭，尋思了一會，她用手上的鎖鏈使勁砸了砸旁邊的木欄桿，尖利的聲音立即引來了一名看守牢獄的獄卒，那人不耐煩地走過來敲了一下牢門說道：“砸什麽砸？你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再砸連你這剩下的半條命也保不住了！”
蘇玉澤等他閉了嘴，這才沈聲說道：“我要見你們頭領。”
“見我們頭領？你當你是誰？”獄卒惡狠狠地說道，“做你的春秋大夢吧！到了這種地方，你還想著見人，等著見鬼去吧！”
“呼”的一聲，一張發黃的紙飄到了那獄卒的腳下，那獄卒一怔，往後退了一步警惕地問道：“什麽東西？”
蘇玉澤不動聲色地說道：“不過一張紙就把你嚇成這樣，撿起來看看不就知道了？我現在被你們關著，難道還能插翅而飛不成？”
那獄卒又懷疑地看了蘇玉澤一眼，這才蹲下身子將那張紙撿了起來，展開一看，卻並不認識，便轉頭看向蘇玉澤問道：“這是什麽？”
蘇玉澤冷笑一聲道：“果然不認識，那這個你認識嗎？”
說著她從腰間摸出一小塊碎銀子扔到那獄卒的腳下。
那獄卒看到那銀子之後眼睛放光，立即拿起來握在手裏說道：“這個自然認識了，就是你們用的銀子嘛！”
“不錯，還認識銀子，在彎梁，銀子可是能換來不少好東西，對不對？”蘇玉澤問道。
那獄卒一怔，立即說道：“這還用你說？綾羅綢緞，佳肴美女，銀子在彎梁什麽買不到？”
“只在彎梁？”蘇玉澤冷笑一聲，“有了銀子，在京城你都是大爺。只不過銀子這般重，出遠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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