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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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看到楚長汐並無他意，這才放松了一些，蘇玉澤是副主位，酒量又一向很好，席間頻頻舉杯給呂萬通和賈善兩人敬酒，二人見這位年輕將軍如此豪爽，自然也不能推辭，幾大杯酒下肚，賈善就露了本性，看著蘇玉澤清秀的面容就有些不安分起來。
蘇玉澤又給他倒滿了一大杯酒，他不懷好意地瞄了一眼蘇玉澤那白皙纖細又骨節分明的手指，面紅耳熱地說道：“雲澤將軍真是生了一張俊俏的小臉啊！比昨天本糧道在暢春樓裏遇到的那個舞劍小娘子還好看！想必雲澤將軍打起仗來，一定也是英姿颯爽，別有一番味道啊！”
那邊呂萬通聽了賈善這般調戲的言語，嚇得臉都青了，只是抖抖索索地偷瞄了楚長汐一眼，見楚長汐不動聲色地看著，握著酒杯的指骨卻已經煞白，忙向賈善一個勁地使眼色。
賈善此時並沒有喝醉，只是裝醉而已，他全然不把呂萬通的眼神看到眼裏，只是一味地笑著看蘇玉澤如何回應。
蘇玉澤眉心幾不可察地一動，她感覺自己身上暗藏的八寶匕首快要被自己的內力激飛出來，只想一把握在手心直刺入這個賈善的胸膛。
她強自按捺住上湧的憤怒，表面上卻一笑說道：“賈糧道說笑了，戰場上刀光劍影，血流成河，哪裏有誰會註意別人是何模樣？我們這幾萬將士此次一去，能回來半數以上就是好的了，到時候獵獵風沙埋忠骨，賈糧道可要看看那些將士枯骨的模樣？”
賈善一聽臉色微變，他將酒杯放下說道：“雲將軍此言何意？”
蘇玉澤站定了看著他，收斂了笑容冷聲說道：“西征將士為國出征，個個視死如歸，賈糧道卻明裏違抗朝廷之命，手握糧草不發，又是何用意呢？”
123.心驚
賈善聽了蘇玉澤的話也沈了臉色，說道：“雲澤將軍此言是在暗諷我通曲省弄虛作假，有糧草不發？這也是王爺的意思麽？”
蘇玉澤不等楚長汐回話，便接口道：“賈糧道你多心了。”
賈善聽了剛要得意，卻見蘇玉澤伏下身子來對自己說道：“我這不是暗諷，是明言！你通曲省有多少糧食主帥心裏一清二楚，本想等你們自己主動交出，奈何你賈善一心要阻礙西征大事，死不悔改，那就怪不得我們了！”
賈善臉色一變，斜睨著蘇玉澤說道：“你區區一個無名小卒寸功未立就忝居將軍之位，竟敢如此膽大包天，在這裏誣陷朝廷命官、邊疆大員！撫臺，還不命人將此人拿下！”
呂萬通聽了眼睛瞬間睜大了，他的手在桌面上哆嗦起來，看著賈善說道：“賈糧道，這……”
他轉頭不安地看了一眼楚長汐，後者看著賈善微微一笑，這一笑卻讓旁邊的呂萬通有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只見楚長汐眼中波瀾不驚，對蘇玉澤笑道：“雲澤，看來賈糧道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了，他想要證據，給他看！”
“是，主帥！”蘇玉澤站起身來，朝外面一招手說道，“韓中，帶上來。”
“是！”
大殿門口立即閃出兩個人影來，卻正是韓中押著一個侍衛模樣的人走了進來。
“跪下！”韓中朝那人的膝蓋窩裏踢了一下，那人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
賈善斜睨了一眼地上的人，不屑地問道：“這是何人？王爺隨隨便便抓個人，就想治別人的罪麽？”
呂萬通卻仔細地瞧了一下那侍衛的面容，不由得又是一頭冷汗，臉上更現驚慌之色。
蘇玉澤朝韓中使了個眼色，韓中立即會意，從那侍衛腰間一把摘下來一個銅牌，大踏步走過來，“當啷”一聲扔在賈善面前的桌上。
賈善拿起那銅牌子來一看，眼角肌肉幾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地說道：“這是城南那個舊倉的守衛啊，那舊倉早已經廢棄多年，抓他來做什麽？”
蘇玉澤冷笑一聲說道：“賈糧道，難道你以為我們會從一個廢棄的空糧倉拿人麽？”
賈善看了蘇玉澤一眼，眼中閃過一道陰冷的光：“我只是通曲省的一個小小糧道，城南糧倉的守衛歸撫臺大人節制，雲澤將軍問錯人了吧？”
呂萬通一聽他竟然將燙手山芋扔到自己懷裏，臉色一白，指著賈善說道：“賈善，你……你此言何意？”
楚長汐轉頭對呂萬通說道：“呂撫臺，城南糧倉在我們一來到曲關城的時候就突然加強了守衛，這事是你安排的吧？你也不用驚慌，你是受誰之命，被誰挾制，盡可以詳細道來。”
呂萬通聽了身體一顫，又偷眼瞄了一下對面的賈善，低頭看著面前的酒杯說道：“下官……下官並沒有受誰之命。”
“呂萬通！”突然門外傳來一聲歇斯底裏的大喊，呂萬通的身體哆嗦了一下，忙擡頭向外看去，竟然是自己的夫人氣勢洶洶地趕來了。
“夫……夫人？”呂萬通大吃一驚，忙從桌旁站起身來。
“啪”的一聲，呂夫人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滿桌杯盤跳起老高，她指著呂萬通的鼻子大罵道：“看你這個唯唯諾諾的樣子，為什麽不敢說？！”
說著她將一個小紙條拍在桌上，蘇玉澤低頭一看，正是軍中某個人通過信鴿傳來的命他加強城南糧倉守衛的紙條，呂夫人怒道：“你明明是被人指使，你為什麽甘心替人受過？還有這個賈善，仗著京城中有人撐腰，在通曲省胡作非為，無惡不作，還事事要挾到我夫君頭上，這次扣壓西征軍糧草，就是他一人所為！”
“砰”的一聲，賈善也站起身來，一雙三角眼中滾過一道精光：“你莫要含血噴人！”
說著他又慢悠悠地坐了下去，翹起二郎腿，抿了一口茶冷笑道：“城南糧倉的兵是呂撫臺派的，至於糧倉裏有什麽東西，我不知道，也很我沒有任何關系。”
“你……”呂夫人用手指著賈善的鼻子，氣得渾身亂顫，說道，“簡直無恥至極！”
呂萬通看了一眼對面泰然自若的賈善，拿起桌上的紙條握在手心裏，頹然對呂夫人說道：“夫人，你不該拿出這東西來，你一直不理解我為什麽要這樣委曲求全，你不知道這背後盤根錯節的力量有多麽強大，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和咱們的符兒啊！”
說著他往椅子上一坐，眼中竟然流出兩行情淚來，嗚咽道：“為夫的沒本事，保不住咱們一家了！”
他又用手指著對面的賈善說道：“我扳不倒你，可你也興頭不了多少天！你還看不明白，你我不過是別人的兩個卒子，沒什麽退路的，你如今和西征軍作對，將來西征軍不論成敗，你都會死無葬身之地！”
“撫臺何出此言？我死無葬身之地，撫臺就能得了全屍？哼！”賈善陰冷一笑說道。
楚長汐看著賈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他笑著對蘇玉澤說道：“雲澤，看來不請那位京中的大人物出面，這通曲省已經沒有什麽人可以鎮住賈糧道了，拿出來吧。”
“是！”
蘇玉澤從衣內拿出一個小本子，扔到賈善面前說道：“賈糧道，這東西你可見過？這就是你京中的主子給你留的檔！”
賈善低頭看了一眼，臉色瞬間慘白，他強自鎮定著抓起那個小本子來迅速看了一眼，說道：“你們……從哪裏得來這個東西？”
楚長汐一笑說道：“我大哥控制百官，不就是靠這個麽？有了他，他就以為拿到了所有官員的把柄，就可以號令天下了，不過賈糧道的官檔，卻是落在了我手中，怎麽樣？賈糧道還要和本帥抵抗到底嗎？”
124.微醺的她
賈善突然間慌了神，他腿一軟癱倒在地上，口中喃喃說道：“這不可能，為什麽這東西會在王爺手裏？”
蘇玉澤見他六神無主的樣子，臉色一沈喝道：“賈善，還不認罪！”
賈善突然打了一個激靈，猛地跪在地上對楚長汐磕頭道：“敏親王恕罪！我……一時糊塗，以後再也不敢了…我……這就給敏親王放糧！”
他的舉動驚呆了屋裏的眾人，卻見楚長汐冷冷地站起來，沈聲說道：“晚了，本帥出征時帶有王命，在所經州縣有處置巡撫以下官員的大權，你已經不再是通曲省糧道了，糧道之職暫由呂萬通代領，三日之內本帥見不到所需糧草，通曲省巡撫衙門所有官員一律查辦！”
說著他一轉身，腳步橐橐，走出了大廳。
屋裏的呂萬通已經嚇得面如土色，賈善猶自跪在地上簌簌發抖，而旁邊站著的呂夫人臉上卻露出一抹笑容，對著地上的賈善說道：“賈善，你也有今日，實在是通曲省百姓之福！”
說著她也不管呂萬通，轉身帶著下人離開巡撫衙門而去。
等到呂萬通和賈善都離開了府衙，韓中看著笑吟吟的蘇玉澤，有些不解地問道：“將軍，主帥既然有王命在身，為何不一開始就拿出來，辦了賈善這個惡賊？”
蘇玉澤一笑，兩邊的雙頰上因為飲過酒而微微有些酡紅，說道：“第一，主帥不知道通曲省的糧倉裏究竟有多少存糧，自然不能先處置他；第二，這賈善敢在通曲省如此胡作非為，狂妄到連他的上司官員都不放在眼裏，甚至頤指氣使，肯定是有一個大人物在後面給他撐腰，不探明了這個幕後之人的底細，也不可貿然動手；第三，主帥是國之親王，做什麽事都要考慮到民心所向，處置一省大員，光靠這人的口風也不行，須得有理有據，才能得天下人心。”
韓中聽了蘇玉澤的解釋不由得呆住了，他沈思了一會，低頭說道：“將軍考慮的甚是，屬下受教了。”
蘇玉澤笑著，輕輕拍了拍韓中的肩膀說道：“韓中，你從宮裏出來到了王府，再到這軍營中，一直是個武職，年輕有為、忠心不二，這是很好的，然而武職想要名垂青史、建豐功偉業，除了高強的武藝、過人的膽識，更需要的是一個善思考、會籌謀的頭腦，明白了嗎？”
韓中聽了一楞，蘇玉澤的這番話如醍醐灌頂一般，讓他覺得頭腦一明，心裏卻覺得有一股暖意霎時間湧遍全身，他看出來蘇玉澤的話比平日裏多了一些，也許是喝了酒的原因，然而這一番掏心窩子的話，韓中卻是第一次聽到有人跟他講。
一個五尺高的大男人鼻子裏竟然有些微酸，韓中忙低下了頭，聲音有些沙啞梗塞：“韓中此生也忘不了將軍的這些話。”
蘇玉澤笑著點了點頭，又拍了拍他就往門外走去，突然她發出“哎呀”的一聲低呼，身形微晃的她竟然險些被門檻絆倒。
韓中立即反應過來，迅速上前扶住了微醉的蘇玉澤，說道：“將軍，我先送你回去歇息一下。”
安頓好了蘇玉澤，韓中去楚長汐那裏領命，楚長汐吩咐道：“我和雲澤先回軍營，你在這裏暫留，負責督運大軍糧草，不得有誤。”
“是！”韓中立即領命，接著又猶豫了一下說道，“主帥現在要回軍營，一切都已經齊備了，只是將軍……略有醉意，剛才回房中歇息了。”
“嗯？”楚長汐擡起頭來看著韓中，問道，“雲澤醉了？剛才宴席上不還好好的麽？”
“今日宴席上的用的酒是十年女兒紅，後勁比較大，將軍也是剛剛覺得有些醉意上來。”韓中稟道，“主帥如若現在回營，可讓巡撫呂萬通派一隊巡撫衙門侍衛護送主帥和將軍。”
楚長汐沈吟了片刻，說道：“不用派人，也不要驚動大軍，就我和雲澤兩人。”
韓中聽了立即去準備，一刻鐘之後，一切收拾停當，一輛不起眼的馬車離開了巡撫衙門後門，往城外駛去。
城門守衛看到一輛馬車駛來便上前盤查，只覺得駕車的人雖然衣著普通，然而卻是儀表堂堂，再往車裏一看，另有一個人斜躺在車座上正睡得沈，並無什麽異樣，便一擺手放馬車出城。
到了城外，馬車走上了一條有些顛簸的林中道路，楚長汐坐在前面駕車，忽聽車廂裏傳來“咚”的一聲響，緊接著一聲細細的呼痛聲傳來，他立即停了馬車，進到車廂內查看。
原來是蘇玉澤坐得不穩，馬車一顛，她從座位上滾了下來，摔倒了地上。
楚長汐一陣心疼，上前將蘇玉澤扶起來，攬在懷中柔聲問道：“阿澤，摔到哪裏了？”
蘇玉澤哼哼了兩聲，擡起一根手指點了一下額頭。
楚長汐輕嘆了一聲，手掌覆上她的額角，動作輕柔地給她揉了起來。
“還疼麽？”楚長汐問道。
蘇玉澤晃了晃頭，突然一轉頭，睜開了眼睛，看到楚長汐近在咫尺的臉龐，她突然誇張地笑了起來。
“怎麽了？”楚長汐一邊給她揉著額角，一邊用寵溺的眼神看著她，這樣的蘇玉澤，不似平常那樣雷厲風行，卻顯得如鄰家小姑娘一樣俏皮可愛。
蘇玉澤笑容明媚，眼睛裏如同落進了漫天繁星，她突然朝著楚長汐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一翻，勾住了楚長汐的下巴。
楚長汐一怔，只聽她說道：“這是……誰家的小公子，生得這般俊俏！來，給本將軍……笑一個。”
楚長汐不由失笑，說道：“只聽你吹噓酒量好，哪知只飲了幾杯女兒紅，就醉成這樣。”
“誰說我醉了？”蘇玉澤不服氣，嘟嘴說道，“我還能打拳呢！”
說著她就要起身去打拳，卻被楚長汐一巴拽進懷裏安撫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雲澤將軍神武無比，行了吧？聽話，坐好。”
蘇玉澤果然安靜地倚回楚長汐的臂彎中，然而她盯著他的眼眸卻更加波光流轉，楚長汐垂眸看著她，只覺得莫名一股燥熱之感湧遍全身。
125.情意綿綿
楚長汐低著頭，眼睛裏映著蘇玉澤小小的身影，微醺的她閉著眼睛，顯得嬌憨可愛，楚長汐正要伸手去拂她的發絲，卻見她眼睛一睜，身體猛地往前一湊，在他的臉頰上印上了一記香吻。
這吻輕輕柔柔，溫熱綿軟，楚長汐只覺得一股酥麻癢的感覺從她吻的地方傳遍全身，他的身體一顫，胸口上下起伏著，攬在她腰間的手一寸寸地收緊。
蘇玉澤卻沒有察覺出楚長汐的異樣，她醉意微醺地湊過來，將手肘搭在他肩膀上，指尖拂過他的薄唇調笑道：“這麽好看的公子，要是我的相公就好了！”
她的話音未落，楚長汐突然臉色一沈，猛地將她的兩只纖細的手腕壓在車廂上，猝不及防地俯身過來，貼上她的嘴唇。
“阿澤，你醉了，竟敢說出這樣的話。”唇齒碰撞、呼吸交纏間，他的聲音裏帶著隱隱的怒意。
“唔……”
他的吻兇狠霸道，蘇玉澤覺得透不過氣來，不安地掙紮了幾下，他這才將這個吻放得輕柔，卻纏綿許久也不肯停下。
蘇玉澤臉頰如同火燒一般，她想將楚長汐推開，手上卻軟綿綿地沒有一點力氣，等到楚長汐終於松開了她，她只覺頭重腳輕，天旋地轉，只好將頭垂在他胸前咕噥道：“我師傅說了……像我這樣的，估計誰也不願意娶……”
楚長汐聽了不由得失笑，他低頭吻著她頭頂的發絲說道：“誰說沒人敢娶你了？只是想要娶你的人，本王一個都容不下。”
蘇玉澤聽了突然從他懷裏擡起頭，眼神亮亮地問道：“你是說，我還是很好的對不對？”
楚長汐垂眸看著她，認真又篤定地點了點頭。
“今天那個賈善說我……寸功未立，就有了將軍之位，”蘇玉澤一臉倔強的表情，突然站起身來說道，“我一定要告知天下之人，我對得起雲澤將軍的稱號！”
“砰”的一聲，她的頭一下子撞到車廂頂上，不由得痛呼出聲。
“阿澤，你怎麽那麽不小心。”楚長汐一把將她拽回來，語氣裏帶著微怒說道，“好了，老實一點，不要亂動。”
蘇玉澤突然豪氣地一把攬過楚長汐的肩膀，將沈重的頭搭在他肩上，擡起食指對他“噓”了一下，又壓低了聲音說道：“我偷偷告訴你，我其實是很好的，我若是對誰好，為他做什麽都可以，我師傅說沒人敢娶我，但是他還說過，誰要是娶了我，肯定不會後悔的……”
楚長汐不禁莞爾，抵上她火熱的額頭，低低地說了一句：“我知道。”
蘇玉澤不安分地扭動了一下身體，調整了一下姿勢，朝外伸出一只手臂來吟誦道：“蘭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但……下一句是但什麽來著？”
楚長汐微微一笑，卻聽她繼續說道：“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說著她撤回身子靠在座位上，一歪頭看著楚長汐，問道：“我念得好不好？”
“好，”楚長汐將一搖三晃的蘇玉澤攬進懷裏，看著窗外說道：“西征萬裏，黃沙百戰，我和阿澤一定能破敵凱旋。”
楚長汐帶著蘇玉澤回到軍營裏，並沒有驚動大軍，他不放心讓蘇玉澤回自己的住處，便直接將她安頓在了自己的帥帳裏，過了一會，大帳門口的親兵侍衛稟報說，督軍常容請見，正在床榻邊照顧蘇玉澤的楚長汐略一沈吟，嘴角勾起一絲微笑，就命侍衛請常督軍進賬。
常容走進大帳中，看到楚長汐端坐在椅子上，而靠近裏面的床榻上睡著一個人，卻是雲澤。
常容微微一怔，眼中的驚訝一閃即逝，他對楚長汐略施一禮說道：“主帥和雲澤將軍從曲關城趕回來，為何不提前通報一聲，軍中也好安排人迎接，這樣一車一馬回來，雖然便捷，可萬一遇到什麽情況，常容難辭其咎。”
“常督軍多慮了，正是變裝趕回來，才少了許多麻煩。”楚長汐笑了一下，對著旁邊的椅子朝著常容一擡手說道：“督軍請坐，這幾日本帥不在軍中，督軍和司馬老將軍辛苦了。”
常容一欠身說道：“主帥說的哪裏話，主帥親自去曲關城催糧，我等在軍中什麽也不做，何談辛苦？不知主帥和雲澤將軍此行是否順利？”
楚長汐抿了一口茶，搖了搖頭默然說道：“通曲省的巡撫呂萬通是個懦弱的性子，只是將糧草的事情推給糧道賈善，而那賈善則推說去年通曲省欠收，糧草不足，實在難以供應全部糧草，我檢視了一下曲關城的糧倉，也卻如他所說，只有二十萬石糧食。”
常容聽了神色微微一松，身體往後仰了仰，卻又蹙眉問道：“大軍只帶一半糧草上路，後續供應可能跟得上？”
楚長汐擡頭看了常容一眼，說道：“本帥擔憂的也是此事，常督軍還有什麽辦法麽？”
常容沈思了一下說道：“為今之計，只有給朝廷上奏折了，但是這樣一來一回，又要耽誤許多時日，不如主帥先帶大軍先啟程西進，我留下來督辦糧草的事。”
楚長汐默了一瞬，說道：“容我再想想，這幾日心裏實在憋悶得很，聽說常督軍是京中有名的圍棋國手，陪我下幾局如何？”
常容楞了一下，隨即笑道：“主帥看得上常容，自然不敢推辭，只是今日已晚，主帥不如先歇息，明天一早我來和主帥對弈。”
“本帥心裏有事，實在睡不著，就現在吧，如何？”楚長汐定定地看著常容。
“這……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常容神色微微一變，卻又立即恢覆了，走到楚長汐的對面，將衣袍一擺，坐了下來。
126.對弈
兩人從一更時分開始對弈，一局接著一局，常容是圍棋國手，在京城就幾乎無人能下得過他，本想著每局斟酌著少贏楚長汐幾子，卻不曾想平日裏在京城號稱頭號紈絝公子的楚長汐棋藝也甚是高強，每一局都出現在棋盤上廝殺的場景，別說少贏，反倒是和楚長汐各有勝負，平分秋色。
已經到了夜半，楚長汐卻半點也沒有歇息的意思，反而越戰越勇，常容頻頻地從棋盤對面看向楚長汐，心道從這一段時日的接觸來看，倒是他們以往低估了這個四皇子的實力。
稍微一走神，常容的棋子便連連被吞，他只好收回心神，繼續同楚長汐對戰，五更天的時候，兩人剛下完一局，便聽到床榻上有低低的聲音傳來，楚長汐立即站起身來走過去，俯下身去湊近雲澤，仔細地聽他說什麽。
雲澤說完後，楚長汐輕聲他說了一句安撫的話語，接著他起身到桌案上倒了一杯水，又回到床榻前將他扶起來，將溫熱的水餵到他嘴裏。
大帳的燭火燃在棋盤那裏，床榻這裏昏黃幽暗，常容的眼睛微微瞇起來，楚長汐溫柔細致的動作和眼神絲毫不差地落在他眼裏。
他的腦海裏又浮現出關於這個雲澤的所有信息：雲澤，在出征前就在敏親王府任侍衛頭領，那時人稱澤公子，武藝高強，深得楚長汐信任，後在楚長汐率軍出京後出現在西征大軍裏，當時有兩人跟隨，一個是之前的王府侍衛韓中，另一人名叫李綃，此二人和雲澤關系緊密，尤其是李綃，經常寸步不離雲澤左右，關於這個李綃的來歷和雲澤在入王府前的經歷，卻沒人能說得清，也查不到什麽線索。
但是據二皇子楚珂回憶，當時四皇子還沒有受封敏親王的時候，有一次大皇子、二皇子和四皇子去圍場狩獵，獵到一半的時候，大皇子覺得圍場中狩獵不能盡興，便提議幾人去圍場外的嘉蘭山去，一直很懦弱順從的四皇子自然不敢推辭，便隨著大皇子和二皇子去了嘉蘭山，然而山林茂密，野獸眾多，四皇子同大皇子和二皇子走散，被兇猛的野獸追到了山崖邊，本以為會跌落懸崖喪命，沒想到被一個少年所救，保全了性命，那個少年將楚長汐帶到一個山莊裏，他身邊還有一個管家模樣的人，當時楚珂去接四皇子回宮的時候，曾見過這少年一面，年紀輕輕，武藝卻遠在常人之上，只是當時夜黑風高，他沒有看清少年的容貌，卻有些隱隱地懷疑，這跟在楚長汐身邊的雲澤，是不是就是當日嘉蘭山的少年呢？
想到這裏，常容心裏一陣暗笑，聰明如他，怎麽可能猜不出來，宮中的幾位皇子為了爭權奪位不擇手段，當年的嘉蘭山的意外，又怎麽可能只是一場簡單的意外？
而他此次被大皇子楚鎮派到西征軍來做督軍，名義上是大皇子出於兄弟之情，幫助四皇子督軍，實際上他暗中的任務之一便是查明這個叫做雲澤的人的來歷。
楚長汐扶著雲澤喝完了水，又將他的上半身輕輕地放在床榻上，起身的時候還替他往上拉了拉身上蓋著的披風，而那件玄色的披風，正是楚長汐素日裏披著的。
兩人的關系果然不一般，即使當著他這個外人，也絲毫不避嫌疑。
楚長汐安頓好雲澤，就向常容這邊走來，而常容自然早就收回了目光，此時天已經微明，楚長汐笑說道：“同國手下棋確實過癮，現在本帥心裏暢快多了，只是勞累了常督軍了，已經五更天，常督軍回去歇息吧，今早不用過來議事了。”
常容聽了立即站起身來說道：“主帥謬稱常容實在不敢接受，主帥的棋藝遠在我之上，常容自愧弗如。”
楚長汐聽了擺擺手，略微活動了一下僵直的手臂，便和常容一道走出了帥帳的門。
送走了常容，楚長汐在帳外活動了一下僵直的身子，這才從容地回到帳內，他徑直走到蘇玉澤的床榻前，負手站著看了她一會，見她仍舊閉著雙眼不願睜開，便微微一笑，上前一步坐在她身側，將修長的食指伸到蘇玉澤的下巴裏面輕輕撓了兩下，低聲笑道：“阿澤，你早就醒了，當我不知道？”
蘇玉澤強忍住癢癢的感覺繼續裝睡，楚長汐卻不放過她，又伸了兩根手指在下面撓，蘇玉澤終於忍不住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將脖子和肩膀都縮進他寬大厚實的披風裏，只露出一張精致小巧的臉龐來。
“他走了？”蘇玉澤看了一眼帳門問道。
楚長汐點了點頭，嘴唇的笑容始終不褪。
蘇玉澤從床榻上坐起身來，將披風擁在懷裏說道：“已經過去十個時辰了，韓中那邊應該差不多了吧？”
兩人正說著，忽聽一聲鳥叫聲從賬外的低空中傳來，蘇玉澤眼睛一亮，對楚長汐說道：“是海青回來了！”
她立即翻身下床，拉著楚長汐一起奔到帳門處，朝著半空吹了個唿哨，海青打了個旋，立即俯沖下來落到了蘇玉澤手臂上。
與此同時，督軍帳中，常容不安地來回踱著步，他沈思了良久，終於走到桌案前面，在一張紙條了寫了幾行字，走到帳門處等著天上飛來的信鴿。
剛一走出帳門，就看到遠遠的天際有一只灰色的大鳥徘徊著，忽然之間，那只大鳥急向下俯沖而去，落到了某個不知名的地方。
常容不由得蹙緊了眉頭，將那張已經寫好的紙條握在手裏，緩緩地揉碎了。
127.出關
主帥的中軍大帳中，蘇玉澤側耳聽著海青在她耳邊發出的低低的鳴叫聲，楚長汐則在旁邊從容看著她，從她彎起的眼睛裏能看出來，這次海青帶來的一定是好消息。
果然，半晌之後，蘇玉澤滿意地摸了摸海青的羽翼，又從衣袋內拿出食物來餵給它，這才轉頭對楚長汐笑意盈盈地說道：“韓中那邊已經督促著呂萬通交出了大軍所需的所有糧草，準備啟程往大營這邊運輸了。”
楚長汐聽了也是微微一笑說道：“既然如此，讓守營的將士做好準備，看到韓中帶著押運糧草的車馬來到，立即開營門。”
“是，主帥！”蘇玉澤掩飾不住眼中的興奮，雙手一抱拳，轉身往帳外走去。
韓中帶著押運糧草的車馬返回大營，全軍上下都歡欣鼓舞，列隊迎接，韓中騎著一匹雪白的馬走在最前面，由於多年習武的原因，他的身材瘦高挺拔，面容清秀而帶著一絲淡漠，側臉的輪廓如刀削一般棱角分明，率領著長長的一隊車馬浩浩蕩蕩地往軍營中行進。
李綃是最早回到軍中的，此刻她站在人群中列隊歡迎糧草車駛進大營，她個子比那些將士矮一些，便踮著腳尖看著騎在馬上的韓中英俊挺拔的身姿，心裏湧起一股酸酸甜甜的情緒，有欣羨又有一些帶著羞澀的歡喜。
後面押運糧草的馬車又浩浩蕩蕩地行進了許久，李綃早就看不到了韓中的身影，只是隨著其他將士一起看著最後一輛糧草車進營。
營門緩緩地關閉，李綃心裏莫名湧上一股失落的情緒，剛要轉身離開，突然她的左邊肩膀被人一拍，她立即回轉頭，沒看見人，轉回身來的時候，卻猛然發現韓中就站在她的右側，臉上仍舊是一副木然的表情，眼睛裏卻帶著一股發自內心的喜悅。
“你！”李綃一怒，氣得說不出話來，突然想到他那日對自己的表白，臉上又是一紅，心裏湧起一股別樣的情緒。
“綃，你這兩天……還好吧？”韓中站在李綃對面，有些訥訥地開口問道。
李綃疑惑地反問道：“我不是只比你早回來了一天，哪裏就有什麽好不好的？”
韓中聽了“哦”了一聲，又問道：“是一天嗎？我怎麽感覺好像有十天那麽久了。”
李綃“噗嗤”一笑，卻又故意沈下臉來問道：“你說這話不是故意讓我高興的吧？兩天不見，你怎麽這般油嘴滑舌了？”
韓中眼睛一瞪，有些著急的拉著李綃的手臂說道：“我要是有一句話是哄你的，我就……”
“停！”李綃變了臉色，伸出兩根手指分別堵住兩邊的耳朵，一邊轉身往前走去一邊說道，“誰要聽你賭咒起誓的，你留著這話哄那些不懂事的小丫頭去好了！”
“呦！哪有小丫頭？”李綃正埋頭走著，突然迎面撞上來幾個人，正是蘇玉澤帳下同兩人都相熟的幾個兵士，此刻正擠眉弄眼地跟李綃逗趣。
“我哪說有小丫頭了？”李綃即刻回了一句。
“那我們弟兄幾個都聽錯了？”那幾個兵士互相看了一眼，不懷好意地壞笑道。
李綃平日裏和韓中走得近，她雖是男裝，皮膚白嫩得卻完全不像其他軍營中的漢子，而這些相熟的兵士們有時候也拿他們兩人葷玩笑。
李綃回身看了韓中一眼說道：“我剛才說，他拿哄小丫頭的招數來糊弄我！”
“是麽？韓校尉是怎麽糊弄你的？”一個兵士笑道，“要不讓他也糊弄我一下，我也感受感受當小丫頭啥滋味？”
“就是，那還不是以為你乍一看可不就跟個小丫頭似的！”另一個人打趣道。
李綃臉色一紅，推開眾人就跑了出去，後面的人都一處廝混慣了，知道李綃也不是真的惱人，於是都在後面一起哈哈大笑起來。
韓中看著李綃的背影心裏一急，上前對那幾個人豎起食指，怒氣沖沖地說道：“你們幾個，明早訓練拳法加十遍！”
“哎！韓校尉，別啊……”後面的人頓時變了臉色，叫苦不疊起來。
糧草進入大營中之後，楚長汐便下令大軍休整一日，後日一早便拔營繼續西進，這期間，常容一直在帳中沒有外出，對外只是聲稱身染微恙，只有楚長汐心裏知道，他只是心病而已。
第三日上，西征大軍離開了曲谷關，繼續往西進發，沿途越發荒涼，經常行走一天都看不到一個人影，十幾日之後，大軍終於到了雄踞關外的第一座城池離庚。
關外共有兩座城池，分別是離庚和彎梁，狄延族本來在離這兩座城池較遠的大片草原上過著游牧生活，然而冬日幹旱許久，狄延族難以獲得維持部族所需的吃用，便開始頻繁騷擾城池，之前狄延族的人也時不時地騷擾一下彎梁城，然而只是小打小鬧，搶些東西便走，自從新的部族首領繼位後，野心勃勃的新首領延楮便開始組織狄延族的力量攻打邊境，屢犯城池，終於在幾個月前攻下並占據了彎梁城。
彎梁的守軍退守離庚，離庚雖然緊挨彎梁，然而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延楮帶著狄延族的人攻打了幾次也攻不下來，便在彎梁駐守，同我軍形成了雙城割據的局面。
離庚的守城將軍名叫楊世達，楚長汐率領的西征大軍來到離庚城外，楊世達卻只命楚長汐帶領三千將士進城，其餘的人則在城外駐紮。
軍中的將士聽了後皆是憤怒異常，楚長汐卻未置可否，只帶著將軍蘇玉澤、督軍常容、校尉韓中等人和三千精兵進了離庚城，司馬臨則鎮守在城外的大營中，隨時聽候調遣。
進了城中，楊萬達升了主帳，請西征軍的將領入帳，到了大帳中，楊萬達卻只請楚長汐坐在左側首位，自己坐在正中的主衛上，臉上也是一副漠然的表情。
韓中實在看不過，站起身來想要說什麽，卻被旁邊的蘇玉澤一把按住了。
128.議戰事
所有人在議事廳坐定之後，楊萬達只是略一欠身對楚長汐說道：“王爺，離庚城不大，城中百姓又常年生活在邊境，較中原百姓開化程度低一些，為防百姓恐慌，所以請西征大軍的主力部隊暫駐城外，還請王爺不要見怪。”
楚長汐聽了淡然一笑說道：“無妨。現在離庚、彎梁雙城以及狄延族那邊情況如何？”
楊萬達聽了聲音冷笑一聲說道：“情況已經是顯而易見的了，王爺何須多此一問？現今彎梁失守，我方軍隊全都駐紮在離庚城中。”
“彎梁失守的原因是什麽？”楚長汐下首的蘇玉澤問道，“楊總督率軍在離庚城中駐紮，下一步又作何打算呢？難道只是閉城不出，等著狄延族更強大了好攻進來？”
楊萬達聽了眉毛一挑，斜睨著蘇玉澤問道：“閣下是？”
站在蘇玉澤身後的李綃看不下去，正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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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玉澤又給他倒滿了一大杯酒，他不懷好意地瞄了一眼蘇玉澤那白皙纖細又骨節分明的手指，面紅耳熱地說道：“雲澤將軍真是生了一張俊俏的小臉啊！比昨天本糧道在暢春樓裏遇到的那個舞劍小娘子還好看！想必雲澤將軍打起仗來，一定也是英姿颯爽，別有一番味道啊！”
那邊呂萬通聽了賈善這般調戲的言語，嚇得臉都青了，只是抖抖索索地偷瞄了楚長汐一眼，見楚長汐不動聲色地看著，握著酒杯的指骨卻已經煞白，忙向賈善一個勁地使眼色。
賈善此時並沒有喝醉，只是裝醉而已，他全然不把呂萬通的眼神看到眼裏，只是一味地笑著看蘇玉澤如何回應。
蘇玉澤眉心幾不可察地一動，她感覺自己身上暗藏的八寶匕首快要被自己的內力激飛出來，只想一把握在手心直刺入這個賈善的胸膛。
她強自按捺住上湧的憤怒，表面上卻一笑說道：“賈糧道說笑了，戰場上刀光劍影，血流成河，哪裏有誰會註意別人是何模樣？我們這幾萬將士此次一去，能回來半數以上就是好的了，到時候獵獵風沙埋忠骨，賈糧道可要看看那些將士枯骨的模樣？”
賈善一聽臉色微變，他將酒杯放下說道：“雲將軍此言何意？”
蘇玉澤站定了看著他，收斂了笑容冷聲說道：“西征將士為國出征，個個視死如歸，賈糧道卻明裏違抗朝廷之命，手握糧草不發，又是何用意呢？”
123.心驚
賈善聽了蘇玉澤的話也沈了臉色，說道：“雲澤將軍此言是在暗諷我通曲省弄虛作假，有糧草不發？這也是王爺的意思麽？”
蘇玉澤不等楚長汐回話，便接口道：“賈糧道你多心了。”
賈善聽了剛要得意，卻見蘇玉澤伏下身子來對自己說道：“我這不是暗諷，是明言！你通曲省有多少糧食主帥心裏一清二楚，本想等你們自己主動交出，奈何你賈善一心要阻礙西征大事，死不悔改，那就怪不得我們了！”
賈善臉色一變，斜睨著蘇玉澤說道：“你區區一個無名小卒寸功未立就忝居將軍之位，竟敢如此膽大包天，在這裏誣陷朝廷命官、邊疆大員！撫臺，還不命人將此人拿下！”
呂萬通聽了眼睛瞬間睜大了，他的手在桌面上哆嗦起來，看著賈善說道：“賈糧道，這……”
他轉頭不安地看了一眼楚長汐，後者看著賈善微微一笑，這一笑卻讓旁邊的呂萬通有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只見楚長汐眼中波瀾不驚，對蘇玉澤笑道：“雲澤，看來賈糧道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了，他想要證據，給他看！”
“是，主帥！”蘇玉澤站起身來，朝外面一招手說道，“韓中，帶上來。”
“是！”
大殿門口立即閃出兩個人影來，卻正是韓中押著一個侍衛模樣的人走了進來。
“跪下！”韓中朝那人的膝蓋窩裏踢了一下，那人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
賈善斜睨了一眼地上的人，不屑地問道：“這是何人？王爺隨隨便便抓個人，就想治別人的罪麽？”
呂萬通卻仔細地瞧了一下那侍衛的面容，不由得又是一頭冷汗，臉上更現驚慌之色。
蘇玉澤朝韓中使了個眼色，韓中立即會意，從那侍衛腰間一把摘下來一個銅牌，大踏步走過來，“當啷”一聲扔在賈善面前的桌上。
賈善拿起那銅牌子來一看，眼角肌肉幾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地說道：“這是城南那個舊倉的守衛啊，那舊倉早已經廢棄多年，抓他來做什麽？”
蘇玉澤冷笑一聲說道：“賈糧道，難道你以為我們會從一個廢棄的空糧倉拿人麽？”
賈善看了蘇玉澤一眼，眼中閃過一道陰冷的光：“我只是通曲省的一個小小糧道，城南糧倉的守衛歸撫臺大人節制，雲澤將軍問錯人了吧？”
呂萬通一聽他竟然將燙手山芋扔到自己懷裏，臉色一白，指著賈善說道：“賈善，你……你此言何意？”
楚長汐轉頭對呂萬通說道：“呂撫臺，城南糧倉在我們一來到曲關城的時候就突然加強了守衛，這事是你安排的吧？你也不用驚慌，你是受誰之命，被誰挾制，盡可以詳細道來。”
呂萬通聽了身體一顫，又偷眼瞄了一下對面的賈善，低頭看著面前的酒杯說道：“下官……下官並沒有受誰之命。”
“呂萬通！”突然門外傳來一聲歇斯底裏的大喊，呂萬通的身體哆嗦了一下，忙擡頭向外看去，竟然是自己的夫人氣勢洶洶地趕來了。
“夫……夫人？”呂萬通大吃一驚，忙從桌旁站起身來。
“啪”的一聲，呂夫人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滿桌杯盤跳起老高，她指著呂萬通的鼻子大罵道：“看你這個唯唯諾諾的樣子，為什麽不敢說？！”
說著她將一個小紙條拍在桌上，蘇玉澤低頭一看，正是軍中某個人通過信鴿傳來的命他加強城南糧倉守衛的紙條，呂夫人怒道：“你明明是被人指使，你為什麽甘心替人受過？還有這個賈善，仗著京城中有人撐腰，在通曲省胡作非為，無惡不作，還事事要挾到我夫君頭上，這次扣壓西征軍糧草，就是他一人所為！”
“砰”的一聲，賈善也站起身來，一雙三角眼中滾過一道精光：“你莫要含血噴人！”
說著他又慢悠悠地坐了下去，翹起二郎腿，抿了一口茶冷笑道：“城南糧倉的兵是呂撫臺派的，至於糧倉裏有什麽東西，我不知道，也很我沒有任何關系。”
“你……”呂夫人用手指著賈善的鼻子，氣得渾身亂顫，說道，“簡直無恥至極！”
呂萬通看了一眼對面泰然自若的賈善，拿起桌上的紙條握在手心裏，頹然對呂夫人說道：“夫人，你不該拿出這東西來，你一直不理解我為什麽要這樣委曲求全，你不知道這背後盤根錯節的力量有多麽強大，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和咱們的符兒啊！”
說著他往椅子上一坐，眼中竟然流出兩行情淚來，嗚咽道：“為夫的沒本事，保不住咱們一家了！”
他又用手指著對面的賈善說道：“我扳不倒你，可你也興頭不了多少天！你還看不明白，你我不過是別人的兩個卒子，沒什麽退路的，你如今和西征軍作對，將來西征軍不論成敗，你都會死無葬身之地！”
“撫臺何出此言？我死無葬身之地，撫臺就能得了全屍？哼！”賈善陰冷一笑說道。
楚長汐看著賈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他笑著對蘇玉澤說道：“雲澤，看來不請那位京中的大人物出面，這通曲省已經沒有什麽人可以鎮住賈糧道了，拿出來吧。”
“是！”
蘇玉澤從衣內拿出一個小本子，扔到賈善面前說道：“賈糧道，這東西你可見過？這就是你京中的主子給你留的檔！”
賈善低頭看了一眼，臉色瞬間慘白，他強自鎮定著抓起那個小本子來迅速看了一眼，說道：“你們……從哪裏得來這個東西？”
楚長汐一笑說道：“我大哥控制百官，不就是靠這個麽？有了他，他就以為拿到了所有官員的把柄，就可以號令天下了，不過賈糧道的官檔，卻是落在了我手中，怎麽樣？賈糧道還要和本帥抵抗到底嗎？”
124.微醺的她
賈善突然間慌了神，他腿一軟癱倒在地上，口中喃喃說道：“這不可能，為什麽這東西會在王爺手裏？”
蘇玉澤見他六神無主的樣子，臉色一沈喝道：“賈善，還不認罪！”
賈善突然打了一個激靈，猛地跪在地上對楚長汐磕頭道：“敏親王恕罪！我……一時糊塗，以後再也不敢了…我……這就給敏親王放糧！”
他的舉動驚呆了屋裏的眾人，卻見楚長汐冷冷地站起來，沈聲說道：“晚了，本帥出征時帶有王命，在所經州縣有處置巡撫以下官員的大權，你已經不再是通曲省糧道了，糧道之職暫由呂萬通代領，三日之內本帥見不到所需糧草，通曲省巡撫衙門所有官員一律查辦！”
說著他一轉身，腳步橐橐，走出了大廳。
屋裏的呂萬通已經嚇得面如土色，賈善猶自跪在地上簌簌發抖，而旁邊站著的呂夫人臉上卻露出一抹笑容，對著地上的賈善說道：“賈善，你也有今日，實在是通曲省百姓之福！”
說著她也不管呂萬通，轉身帶著下人離開巡撫衙門而去。
等到呂萬通和賈善都離開了府衙，韓中看著笑吟吟的蘇玉澤，有些不解地問道：“將軍，主帥既然有王命在身，為何不一開始就拿出來，辦了賈善這個惡賊？”
蘇玉澤一笑，兩邊的雙頰上因為飲過酒而微微有些酡紅，說道：“第一，主帥不知道通曲省的糧倉裏究竟有多少存糧，自然不能先處置他；第二，這賈善敢在通曲省如此胡作非為，狂妄到連他的上司官員都不放在眼裏，甚至頤指氣使，肯定是有一個大人物在後面給他撐腰，不探明了這個幕後之人的底細，也不可貿然動手；第三，主帥是國之親王，做什麽事都要考慮到民心所向，處置一省大員，光靠這人的口風也不行，須得有理有據，才能得天下人心。”
韓中聽了蘇玉澤的解釋不由得呆住了，他沈思了一會，低頭說道：“將軍考慮的甚是，屬下受教了。”
蘇玉澤笑著，輕輕拍了拍韓中的肩膀說道：“韓中，你從宮裏出來到了王府，再到這軍營中，一直是個武職，年輕有為、忠心不二，這是很好的，然而武職想要名垂青史、建豐功偉業，除了高強的武藝、過人的膽識，更需要的是一個善思考、會籌謀的頭腦，明白了嗎？”
韓中聽了一楞，蘇玉澤的這番話如醍醐灌頂一般，讓他覺得頭腦一明，心裏卻覺得有一股暖意霎時間湧遍全身，他看出來蘇玉澤的話比平日裏多了一些，也許是喝了酒的原因，然而這一番掏心窩子的話，韓中卻是第一次聽到有人跟他講。
一個五尺高的大男人鼻子裏竟然有些微酸，韓中忙低下了頭，聲音有些沙啞梗塞：“韓中此生也忘不了將軍的這些話。”
蘇玉澤笑著點了點頭，又拍了拍他就往門外走去，突然她發出“哎呀”的一聲低呼，身形微晃的她竟然險些被門檻絆倒。
韓中立即反應過來，迅速上前扶住了微醉的蘇玉澤，說道：“將軍，我先送你回去歇息一下。”
安頓好了蘇玉澤，韓中去楚長汐那裏領命，楚長汐吩咐道：“我和雲澤先回軍營，你在這裏暫留，負責督運大軍糧草，不得有誤。”
“是！”韓中立即領命，接著又猶豫了一下說道，“主帥現在要回軍營，一切都已經齊備了，只是將軍……略有醉意，剛才回房中歇息了。”
“嗯？”楚長汐擡起頭來看著韓中，問道，“雲澤醉了？剛才宴席上不還好好的麽？”
“今日宴席上的用的酒是十年女兒紅，後勁比較大，將軍也是剛剛覺得有些醉意上來。”韓中稟道，“主帥如若現在回營，可讓巡撫呂萬通派一隊巡撫衙門侍衛護送主帥和將軍。”
楚長汐沈吟了片刻，說道：“不用派人，也不要驚動大軍，就我和雲澤兩人。”
韓中聽了立即去準備，一刻鐘之後，一切收拾停當，一輛不起眼的馬車離開了巡撫衙門後門，往城外駛去。
城門守衛看到一輛馬車駛來便上前盤查，只覺得駕車的人雖然衣著普通，然而卻是儀表堂堂，再往車裏一看，另有一個人斜躺在車座上正睡得沈，並無什麽異樣，便一擺手放馬車出城。
到了城外，馬車走上了一條有些顛簸的林中道路，楚長汐坐在前面駕車，忽聽車廂裏傳來“咚”的一聲響，緊接著一聲細細的呼痛聲傳來，他立即停了馬車，進到車廂內查看。
原來是蘇玉澤坐得不穩，馬車一顛，她從座位上滾了下來，摔倒了地上。
楚長汐一陣心疼，上前將蘇玉澤扶起來，攬在懷中柔聲問道：“阿澤，摔到哪裏了？”
蘇玉澤哼哼了兩聲，擡起一根手指點了一下額頭。
楚長汐輕嘆了一聲，手掌覆上她的額角，動作輕柔地給她揉了起來。
“還疼麽？”楚長汐問道。
蘇玉澤晃了晃頭，突然一轉頭，睜開了眼睛，看到楚長汐近在咫尺的臉龐，她突然誇張地笑了起來。
“怎麽了？”楚長汐一邊給她揉著額角，一邊用寵溺的眼神看著她，這樣的蘇玉澤，不似平常那樣雷厲風行，卻顯得如鄰家小姑娘一樣俏皮可愛。
蘇玉澤笑容明媚，眼睛裏如同落進了漫天繁星，她突然朝著楚長汐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一翻，勾住了楚長汐的下巴。
楚長汐一怔，只聽她說道：“這是……誰家的小公子，生得這般俊俏！來，給本將軍……笑一個。”
楚長汐不由失笑，說道：“只聽你吹噓酒量好，哪知只飲了幾杯女兒紅，就醉成這樣。”
“誰說我醉了？”蘇玉澤不服氣，嘟嘴說道，“我還能打拳呢！”
說著她就要起身去打拳，卻被楚長汐一巴拽進懷裏安撫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雲澤將軍神武無比，行了吧？聽話，坐好。”
蘇玉澤果然安靜地倚回楚長汐的臂彎中，然而她盯著他的眼眸卻更加波光流轉，楚長汐垂眸看著她，只覺得莫名一股燥熱之感湧遍全身。
125.情意綿綿
楚長汐低著頭，眼睛裏映著蘇玉澤小小的身影，微醺的她閉著眼睛，顯得嬌憨可愛，楚長汐正要伸手去拂她的發絲，卻見她眼睛一睜，身體猛地往前一湊，在他的臉頰上印上了一記香吻。
這吻輕輕柔柔，溫熱綿軟，楚長汐只覺得一股酥麻癢的感覺從她吻的地方傳遍全身，他的身體一顫，胸口上下起伏著，攬在她腰間的手一寸寸地收緊。
蘇玉澤卻沒有察覺出楚長汐的異樣，她醉意微醺地湊過來，將手肘搭在他肩膀上，指尖拂過他的薄唇調笑道：“這麽好看的公子，要是我的相公就好了！”
她的話音未落，楚長汐突然臉色一沈，猛地將她的兩只纖細的手腕壓在車廂上，猝不及防地俯身過來，貼上她的嘴唇。
“阿澤，你醉了，竟敢說出這樣的話。”唇齒碰撞、呼吸交纏間，他的聲音裏帶著隱隱的怒意。
“唔……”
他的吻兇狠霸道，蘇玉澤覺得透不過氣來，不安地掙紮了幾下，他這才將這個吻放得輕柔，卻纏綿許久也不肯停下。
蘇玉澤臉頰如同火燒一般，她想將楚長汐推開，手上卻軟綿綿地沒有一點力氣，等到楚長汐終於松開了她，她只覺頭重腳輕，天旋地轉，只好將頭垂在他胸前咕噥道：“我師傅說了……像我這樣的，估計誰也不願意娶……”
楚長汐聽了不由得失笑，他低頭吻著她頭頂的發絲說道：“誰說沒人敢娶你了？只是想要娶你的人，本王一個都容不下。”
蘇玉澤聽了突然從他懷裏擡起頭，眼神亮亮地問道：“你是說，我還是很好的對不對？”
楚長汐垂眸看著她，認真又篤定地點了點頭。
“今天那個賈善說我……寸功未立，就有了將軍之位，”蘇玉澤一臉倔強的表情，突然站起身來說道，“我一定要告知天下之人，我對得起雲澤將軍的稱號！”
“砰”的一聲，她的頭一下子撞到車廂頂上，不由得痛呼出聲。
“阿澤，你怎麽那麽不小心。”楚長汐一把將她拽回來，語氣裏帶著微怒說道，“好了，老實一點，不要亂動。”
蘇玉澤突然豪氣地一把攬過楚長汐的肩膀，將沈重的頭搭在他肩上，擡起食指對他“噓”了一下，又壓低了聲音說道：“我偷偷告訴你，我其實是很好的，我若是對誰好，為他做什麽都可以，我師傅說沒人敢娶我，但是他還說過，誰要是娶了我，肯定不會後悔的……”
楚長汐不禁莞爾，抵上她火熱的額頭，低低地說了一句：“我知道。”
蘇玉澤不安分地扭動了一下身體，調整了一下姿勢，朝外伸出一只手臂來吟誦道：“蘭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但……下一句是但什麽來著？”
楚長汐微微一笑，卻聽她繼續說道：“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說著她撤回身子靠在座位上，一歪頭看著楚長汐，問道：“我念得好不好？”
“好，”楚長汐將一搖三晃的蘇玉澤攬進懷裏，看著窗外說道：“西征萬裏，黃沙百戰，我和阿澤一定能破敵凱旋。”
楚長汐帶著蘇玉澤回到軍營裏，並沒有驚動大軍，他不放心讓蘇玉澤回自己的住處，便直接將她安頓在了自己的帥帳裏，過了一會，大帳門口的親兵侍衛稟報說，督軍常容請見，正在床榻邊照顧蘇玉澤的楚長汐略一沈吟，嘴角勾起一絲微笑，就命侍衛請常督軍進賬。
常容走進大帳中，看到楚長汐端坐在椅子上，而靠近裏面的床榻上睡著一個人，卻是雲澤。
常容微微一怔，眼中的驚訝一閃即逝，他對楚長汐略施一禮說道：“主帥和雲澤將軍從曲關城趕回來，為何不提前通報一聲，軍中也好安排人迎接，這樣一車一馬回來，雖然便捷，可萬一遇到什麽情況，常容難辭其咎。”
“常督軍多慮了，正是變裝趕回來，才少了許多麻煩。”楚長汐笑了一下，對著旁邊的椅子朝著常容一擡手說道：“督軍請坐，這幾日本帥不在軍中，督軍和司馬老將軍辛苦了。”
常容一欠身說道：“主帥說的哪裏話，主帥親自去曲關城催糧，我等在軍中什麽也不做，何談辛苦？不知主帥和雲澤將軍此行是否順利？”
楚長汐抿了一口茶，搖了搖頭默然說道：“通曲省的巡撫呂萬通是個懦弱的性子，只是將糧草的事情推給糧道賈善，而那賈善則推說去年通曲省欠收，糧草不足，實在難以供應全部糧草，我檢視了一下曲關城的糧倉，也卻如他所說，只有二十萬石糧食。”
常容聽了神色微微一松，身體往後仰了仰，卻又蹙眉問道：“大軍只帶一半糧草上路，後續供應可能跟得上？”
楚長汐擡頭看了常容一眼，說道：“本帥擔憂的也是此事，常督軍還有什麽辦法麽？”
常容沈思了一下說道：“為今之計，只有給朝廷上奏折了，但是這樣一來一回，又要耽誤許多時日，不如主帥先帶大軍先啟程西進，我留下來督辦糧草的事。”
楚長汐默了一瞬，說道：“容我再想想，這幾日心裏實在憋悶得很，聽說常督軍是京中有名的圍棋國手，陪我下幾局如何？”
常容楞了一下，隨即笑道：“主帥看得上常容，自然不敢推辭，只是今日已晚，主帥不如先歇息，明天一早我來和主帥對弈。”
“本帥心裏有事，實在睡不著，就現在吧，如何？”楚長汐定定地看著常容。
“這……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常容神色微微一變，卻又立即恢覆了，走到楚長汐的對面，將衣袍一擺，坐了下來。
126.對弈
兩人從一更時分開始對弈，一局接著一局，常容是圍棋國手，在京城就幾乎無人能下得過他，本想著每局斟酌著少贏楚長汐幾子，卻不曾想平日裏在京城號稱頭號紈絝公子的楚長汐棋藝也甚是高強，每一局都出現在棋盤上廝殺的場景，別說少贏，反倒是和楚長汐各有勝負，平分秋色。
已經到了夜半，楚長汐卻半點也沒有歇息的意思，反而越戰越勇，常容頻頻地從棋盤對面看向楚長汐，心道從這一段時日的接觸來看，倒是他們以往低估了這個四皇子的實力。
稍微一走神，常容的棋子便連連被吞，他只好收回心神，繼續同楚長汐對戰，五更天的時候，兩人剛下完一局，便聽到床榻上有低低的聲音傳來，楚長汐立即站起身來走過去，俯下身去湊近雲澤，仔細地聽他說什麽。
雲澤說完後，楚長汐輕聲他說了一句安撫的話語，接著他起身到桌案上倒了一杯水，又回到床榻前將他扶起來，將溫熱的水餵到他嘴裏。
大帳的燭火燃在棋盤那裏，床榻這裏昏黃幽暗，常容的眼睛微微瞇起來，楚長汐溫柔細致的動作和眼神絲毫不差地落在他眼裏。
他的腦海裏又浮現出關於這個雲澤的所有信息：雲澤，在出征前就在敏親王府任侍衛頭領，那時人稱澤公子，武藝高強，深得楚長汐信任，後在楚長汐率軍出京後出現在西征大軍裏，當時有兩人跟隨，一個是之前的王府侍衛韓中，另一人名叫李綃，此二人和雲澤關系緊密，尤其是李綃，經常寸步不離雲澤左右，關於這個李綃的來歷和雲澤在入王府前的經歷，卻沒人能說得清，也查不到什麽線索。
但是據二皇子楚珂回憶，當時四皇子還沒有受封敏親王的時候，有一次大皇子、二皇子和四皇子去圍場狩獵，獵到一半的時候，大皇子覺得圍場中狩獵不能盡興，便提議幾人去圍場外的嘉蘭山去，一直很懦弱順從的四皇子自然不敢推辭，便隨著大皇子和二皇子去了嘉蘭山，然而山林茂密，野獸眾多，四皇子同大皇子和二皇子走散，被兇猛的野獸追到了山崖邊，本以為會跌落懸崖喪命，沒想到被一個少年所救，保全了性命，那個少年將楚長汐帶到一個山莊裏，他身邊還有一個管家模樣的人，當時楚珂去接四皇子回宮的時候，曾見過這少年一面，年紀輕輕，武藝卻遠在常人之上，只是當時夜黑風高，他沒有看清少年的容貌，卻有些隱隱地懷疑，這跟在楚長汐身邊的雲澤，是不是就是當日嘉蘭山的少年呢？
想到這裏，常容心裏一陣暗笑，聰明如他，怎麽可能猜不出來，宮中的幾位皇子為了爭權奪位不擇手段，當年的嘉蘭山的意外，又怎麽可能只是一場簡單的意外？
而他此次被大皇子楚鎮派到西征軍來做督軍，名義上是大皇子出於兄弟之情，幫助四皇子督軍，實際上他暗中的任務之一便是查明這個叫做雲澤的人的來歷。
楚長汐扶著雲澤喝完了水，又將他的上半身輕輕地放在床榻上，起身的時候還替他往上拉了拉身上蓋著的披風，而那件玄色的披風，正是楚長汐素日裏披著的。
兩人的關系果然不一般，即使當著他這個外人，也絲毫不避嫌疑。
楚長汐安頓好雲澤，就向常容這邊走來，而常容自然早就收回了目光，此時天已經微明，楚長汐笑說道：“同國手下棋確實過癮，現在本帥心裏暢快多了，只是勞累了常督軍了，已經五更天，常督軍回去歇息吧，今早不用過來議事了。”
常容聽了立即站起身來說道：“主帥謬稱常容實在不敢接受，主帥的棋藝遠在我之上，常容自愧弗如。”
楚長汐聽了擺擺手，略微活動了一下僵直的手臂，便和常容一道走出了帥帳的門。
送走了常容，楚長汐在帳外活動了一下僵直的身子，這才從容地回到帳內，他徑直走到蘇玉澤的床榻前，負手站著看了她一會，見她仍舊閉著雙眼不願睜開，便微微一笑，上前一步坐在她身側，將修長的食指伸到蘇玉澤的下巴裏面輕輕撓了兩下，低聲笑道：“阿澤，你早就醒了，當我不知道？”
蘇玉澤強忍住癢癢的感覺繼續裝睡，楚長汐卻不放過她，又伸了兩根手指在下面撓，蘇玉澤終於忍不住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將脖子和肩膀都縮進他寬大厚實的披風裏，只露出一張精致小巧的臉龐來。
“他走了？”蘇玉澤看了一眼帳門問道。
楚長汐點了點頭，嘴唇的笑容始終不褪。
蘇玉澤從床榻上坐起身來，將披風擁在懷裏說道：“已經過去十個時辰了，韓中那邊應該差不多了吧？”
兩人正說著，忽聽一聲鳥叫聲從賬外的低空中傳來，蘇玉澤眼睛一亮，對楚長汐說道：“是海青回來了！”
她立即翻身下床，拉著楚長汐一起奔到帳門處，朝著半空吹了個唿哨，海青打了個旋，立即俯沖下來落到了蘇玉澤手臂上。
與此同時，督軍帳中，常容不安地來回踱著步，他沈思了良久，終於走到桌案前面，在一張紙條了寫了幾行字，走到帳門處等著天上飛來的信鴿。
剛一走出帳門，就看到遠遠的天際有一只灰色的大鳥徘徊著，忽然之間，那只大鳥急向下俯沖而去，落到了某個不知名的地方。
常容不由得蹙緊了眉頭，將那張已經寫好的紙條握在手裏，緩緩地揉碎了。
127.出關
主帥的中軍大帳中，蘇玉澤側耳聽著海青在她耳邊發出的低低的鳴叫聲，楚長汐則在旁邊從容看著她，從她彎起的眼睛裏能看出來，這次海青帶來的一定是好消息。
果然，半晌之後，蘇玉澤滿意地摸了摸海青的羽翼，又從衣袋內拿出食物來餵給它，這才轉頭對楚長汐笑意盈盈地說道：“韓中那邊已經督促著呂萬通交出了大軍所需的所有糧草，準備啟程往大營這邊運輸了。”
楚長汐聽了也是微微一笑說道：“既然如此，讓守營的將士做好準備，看到韓中帶著押運糧草的車馬來到，立即開營門。”
“是，主帥！”蘇玉澤掩飾不住眼中的興奮，雙手一抱拳，轉身往帳外走去。
韓中帶著押運糧草的車馬返回大營，全軍上下都歡欣鼓舞，列隊迎接，韓中騎著一匹雪白的馬走在最前面，由於多年習武的原因，他的身材瘦高挺拔，面容清秀而帶著一絲淡漠，側臉的輪廓如刀削一般棱角分明，率領著長長的一隊車馬浩浩蕩蕩地往軍營中行進。
李綃是最早回到軍中的，此刻她站在人群中列隊歡迎糧草車駛進大營，她個子比那些將士矮一些，便踮著腳尖看著騎在馬上的韓中英俊挺拔的身姿，心裏湧起一股酸酸甜甜的情緒，有欣羨又有一些帶著羞澀的歡喜。
後面押運糧草的馬車又浩浩蕩蕩地行進了許久，李綃早就看不到了韓中的身影，只是隨著其他將士一起看著最後一輛糧草車進營。
營門緩緩地關閉，李綃心裏莫名湧上一股失落的情緒，剛要轉身離開，突然她的左邊肩膀被人一拍，她立即回轉頭，沒看見人，轉回身來的時候，卻猛然發現韓中就站在她的右側，臉上仍舊是一副木然的表情，眼睛裏卻帶著一股發自內心的喜悅。
“你！”李綃一怒，氣得說不出話來，突然想到他那日對自己的表白，臉上又是一紅，心裏湧起一股別樣的情緒。
“綃，你這兩天……還好吧？”韓中站在李綃對面，有些訥訥地開口問道。
李綃疑惑地反問道：“我不是只比你早回來了一天，哪裏就有什麽好不好的？”
韓中聽了“哦”了一聲，又問道：“是一天嗎？我怎麽感覺好像有十天那麽久了。”
李綃“噗嗤”一笑，卻又故意沈下臉來問道：“你說這話不是故意讓我高興的吧？兩天不見，你怎麽這般油嘴滑舌了？”
韓中眼睛一瞪，有些著急的拉著李綃的手臂說道：“我要是有一句話是哄你的，我就……”
“停！”李綃變了臉色，伸出兩根手指分別堵住兩邊的耳朵，一邊轉身往前走去一邊說道，“誰要聽你賭咒起誓的，你留著這話哄那些不懂事的小丫頭去好了！”
“呦！哪有小丫頭？”李綃正埋頭走著，突然迎面撞上來幾個人，正是蘇玉澤帳下同兩人都相熟的幾個兵士，此刻正擠眉弄眼地跟李綃逗趣。
“我哪說有小丫頭了？”李綃即刻回了一句。
“那我們弟兄幾個都聽錯了？”那幾個兵士互相看了一眼，不懷好意地壞笑道。
李綃平日裏和韓中走得近，她雖是男裝，皮膚白嫩得卻完全不像其他軍營中的漢子，而這些相熟的兵士們有時候也拿他們兩人葷玩笑。
李綃回身看了韓中一眼說道：“我剛才說，他拿哄小丫頭的招數來糊弄我！”
“是麽？韓校尉是怎麽糊弄你的？”一個兵士笑道，“要不讓他也糊弄我一下，我也感受感受當小丫頭啥滋味？”
“就是，那還不是以為你乍一看可不就跟個小丫頭似的！”另一個人打趣道。
李綃臉色一紅，推開眾人就跑了出去，後面的人都一處廝混慣了，知道李綃也不是真的惱人，於是都在後面一起哈哈大笑起來。
韓中看著李綃的背影心裏一急，上前對那幾個人豎起食指，怒氣沖沖地說道：“你們幾個，明早訓練拳法加十遍！”
“哎！韓校尉，別啊……”後面的人頓時變了臉色，叫苦不疊起來。
糧草進入大營中之後，楚長汐便下令大軍休整一日，後日一早便拔營繼續西進，這期間，常容一直在帳中沒有外出，對外只是聲稱身染微恙，只有楚長汐心裏知道，他只是心病而已。
第三日上，西征大軍離開了曲谷關，繼續往西進發，沿途越發荒涼，經常行走一天都看不到一個人影，十幾日之後，大軍終於到了雄踞關外的第一座城池離庚。
關外共有兩座城池，分別是離庚和彎梁，狄延族本來在離這兩座城池較遠的大片草原上過著游牧生活，然而冬日幹旱許久，狄延族難以獲得維持部族所需的吃用，便開始頻繁騷擾城池，之前狄延族的人也時不時地騷擾一下彎梁城，然而只是小打小鬧，搶些東西便走，自從新的部族首領繼位後，野心勃勃的新首領延楮便開始組織狄延族的力量攻打邊境，屢犯城池，終於在幾個月前攻下並占據了彎梁城。
彎梁的守軍退守離庚，離庚雖然緊挨彎梁，然而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延楮帶著狄延族的人攻打了幾次也攻不下來，便在彎梁駐守，同我軍形成了雙城割據的局面。
離庚的守城將軍名叫楊世達，楚長汐率領的西征大軍來到離庚城外，楊世達卻只命楚長汐帶領三千將士進城，其餘的人則在城外駐紮。
軍中的將士聽了後皆是憤怒異常，楚長汐卻未置可否，只帶著將軍蘇玉澤、督軍常容、校尉韓中等人和三千精兵進了離庚城，司馬臨則鎮守在城外的大營中，隨時聽候調遣。
進了城中，楊萬達升了主帳，請西征軍的將領入帳，到了大帳中，楊萬達卻只請楚長汐坐在左側首位，自己坐在正中的主衛上，臉上也是一副漠然的表情。
韓中實在看不過，站起身來想要說什麽，卻被旁邊的蘇玉澤一把按住了。
128.議戰事
所有人在議事廳坐定之後，楊萬達只是略一欠身對楚長汐說道：“王爺，離庚城不大，城中百姓又常年生活在邊境，較中原百姓開化程度低一些，為防百姓恐慌，所以請西征大軍的主力部隊暫駐城外，還請王爺不要見怪。”
楚長汐聽了淡然一笑說道：“無妨。現在離庚、彎梁雙城以及狄延族那邊情況如何？”
楊萬達聽了聲音冷笑一聲說道：“情況已經是顯而易見的了，王爺何須多此一問？現今彎梁失守，我方軍隊全都駐紮在離庚城中。”
“彎梁失守的原因是什麽？”楚長汐下首的蘇玉澤問道，“楊總督率軍在離庚城中駐紮，下一步又作何打算呢？難道只是閉城不出，等著狄延族更強大了好攻進來？”
楊萬達聽了眉毛一挑，斜睨著蘇玉澤問道：“閣下是？”
站在蘇玉澤身後的李綃看不下去，正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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