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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熱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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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縱知曉瘟疫兇險,硬是攔下欲親自照料皇後的父皇;卻又不忍見母親孤獨地臥倒病榻,於是不顧禦醫勸阻、時常前去探視。本是仗著自己年輕力強、輕易不會染病,誰知忙碌心焦之下,自己很快也病倒了。

皇後、太子接連病倒,禦醫院夜夜燈火通明,不敢有絲毫疏忽。天縱雖是病著,卻仍舊冷靜,吩咐洛南負責照拂皇後、洛北繼續照顧自己,稟告皇帝令各宮閉門不得走動,以免再有人染病。

然而盡管洛北使出一身本事,天縱的病情卻一直不見好轉。

立秋瞧著自家殿下躺在榻上,眼望虛空、若有所思的模樣,忍不住跑到無人處偷偷抹眼淚,被寧星野發現,跟過來罵道:“晦氣!你在這淌眼抹淚地做什麽,殿下乃是天神後裔、自有神助,定會平安無事的。”

立秋慌忙擦了眼淚,卻又忍不住哭道:“咱家知道殿下為什麽一病不起。自從寧……那位離開慶都,殿下就沒真心露過笑臉,整日裏只顧撲在繁重國事上,連個說知心話的人都沒有……”

寧星野被他哭得心煩,卻也想不出辦法,悶悶地一拳打在柱子上,吸口氣平靜下來:“當下咱們更得盡職盡責才是,你也別在這哭了,沒的給殿下招晦氣,趕緊回去當差。”

饒是身邊眾人盡心盡力,天縱的病雖未惡化,卻也一直未能痊愈。

也許是因為身體虛弱,躺在寬大臥榻上昏昏欲睡之時,從前那一直困擾他的紅蓮噩夢從虛空浮出,將他籠罩。天縱咬著牙不讓自己墜入幻象,努力相抗之時,心閘一松,那夜寧星河的面容便猝然出現在眼前。

——烏亮的長發沾了汗水,淩亂散在那張精致面龐邊,寧星河輕吻著自己眉心,堅定道:“……這些幻象不過是心中暗影罷了。你若別的都不信,那便信我——為了殿下,我絕不會死……”

洛北在一旁守候,見天縱於睡中握緊雙拳,正猶豫著要不要叫醒他,卻又見他呼吸平穩下來,慢慢松開了手指,便任由他繼續安睡。

太子病情反反覆覆,一直未愈,眼見身體日漸衰弱,眾人一籌莫展。

正當此時,被令不得輕易走動的太子側妃卻在這日傍晚來到東宮外,要求探望太子。

寧星野見到她便覺心下不快,勉強恭敬道:“太子有令,病中不得探視;現下宮中疫情未除,還請您回自己殿中好生休養。”

綺羅並不介意,微微擡了下巴對著他:“怎麽?你不想殿下好轉麽?”

寧星野疑惑看她:“難道您有辦法?”他忽然想起從前洛北說過,南墟多有巫蠱之術,也許這南墟公主確有辦法。正要松口,卻更加警惕地攔住她,也不管僭越犯上,直白問道:“你當真想治好殿下?還是打著什麽別的險惡用心?”

綺羅瞟他一眼,筆直站著,亦是坦言道:“殿下說過要保我安身立命,他若是有事,又怎麽履行諾言?這宮裏除了他,誰還在意我的死活?我雖恨你們大膺,但眼下我確實希望他能好轉。再說,我若是這次救得他,便是立了大功,自有想要的賞賜。”

她說的雖是在理,寧星野仍是不放心,緊跟著她走進殿中,要洛北在旁盯著。綺羅不理他們,只拿過一只小碗,伸手對寧星野道:“將你的刀借我。”

見他一臉戒備,她輕蔑笑道:“你怕什麽,你當初一腳便能踢斷我手臂,現在我就算有把刀,難道便能傷了誰不成?”

寧星野這才將自己的短刀遞給她,她接過來,眼也不眨地便往自己手腕上一劃,蜜色皮膚上頓時血流如註。洛北在旁乍然一驚,只見她將血滴入桌上碗中,神情嚴肅,口中念念有聲,並不擅自打斷。待她念完,只見那碗中血液竟像沸騰一般,輕輕翻滾起來!

洛北忙扯扯寧星野:“你會說南墟話,她方才念的是什麽?”

寧星野正在發呆,聽他一問,便答道:“她念的是,‘以吾血註汝血,以吾命助汝命’。洛大哥,你可識得這是什麽南境巫術?”

綺羅對他們兩人的對話充耳不聞,按了自己腕上傷口,端起那碗冒著熱氣的鮮血遞給寧星野:“把這個給殿下喝了。”

寧星野怎肯輕易給自家殿下喝著這南墟女子給的東西,雖是接過碗,卻站著不動。綺羅冷笑道:“你不想治好殿下?哼,這裏現成的禦醫,你雖不放心,要他查驗一番便是。”

洛北便拿了那碗血去查驗了半天,確認除了沸騰翻滾,確實並無異樣;他眉頭一皺,問道:“下官聽聞南墟有種貢命之術,有人自願將自己的血獻予他人,確能以己之力助他人之命;但從此以後,他若死,獻血之人便活不得。難道您方才使得便是此種貢命之術?”

寧星野想起來,從前在南墟時洛北曾對他說過此法,只是施行此法需要獻血之人心戀對方,完全心甘情願與他同生共死——這南墟女子難道真能做到?

綺羅淡淡道:“不錯,這個法子簡單易行,只要愛慕殿下的心意真誠,自願陪他同生共死,誰都可以用——哼,這整個宮中還能找到另外的人來給殿下貢命麽?難不成你們要去找太子正妃?我又不懂醫道,只有使這個法子。你們怕什麽,反正殿下現在也是病入膏肓,若此法有效,只不過我的命隨他一起興亡,也影響不到他什麽;你方才也驗過,我並沒有下毒,若是此法無效,大不了殿下白喝一口我的血。”

洛北眉頭皺得更深。寧星野緊張地盯著他,只等他拿主意,想起了什麽,便對綺羅道:“你可知道你給殿下帶來多少麻煩,殿下本可輕易解決你,可殿下還是堅持留你性命……”

綺羅轉臉朝天縱臥榻看去,雖視線被簾幔遮擋,她卻表情覆雜:“我自是明白。”說完又望向那重重簾幔,便自行退出殿去。

洛北思索半晌,始終覺得關系重大、下不了決心,對寧星野道:“且等一等,下官現在趕回禦醫院翻翻典籍去,將此法另行確認一番;再與院首商量是否給殿下服用。”

天縱雖是虛弱躺臥,卻並未睡著,將他們的話從頭到尾聽得清楚,此時見寧星野端碗走過榻前,便對著他堅決搖頭:“本宮的血是神明所傳,本宮的命自有先祖庇佑,豈容她來橫加沾染幹涉。”

寧星野知天縱素來高傲,根本不屑讓綺羅與自己的性命有半分糾葛;拗不過他,況且自己心中也存疑慮,便把碗端出來,暫且放在一邊。

天縱昏沈沈睡去,心中苦笑:神明、先祖,你們是看見我從前的所作所為,不再庇佑我了罷?只是,可否再恕我須臾數十載,讓我守著這基業,待以後珍兒長大後交與他,到時再收了我的命去?

天縱如此想著,愈發虛弱,連氣息也緩慢下去。

迷迷糊糊之中,只覺口中鹹腥,似是一股溫熱的液體被人撬開牙關灌進嘴裏。血氣一嗆,他忍不住咽了一口下去,咳嗽一聲,這才明白過來發生何事,不由勃然大怒。

他費力睜開眼睛,昏暗間只見寧星野站在榻前,正放下簾幔轉身欲走,便攢足力氣,咆哮道:“寧星野!你如今出息了,連本宮的命令都敢違抗!去,即刻將那碗血潑出去,別再來汙染本宮半分!”

寧星夜在簾外悶悶應道:“是,是……臣的錯,殿下萬勿動怒。”

天縱氣得眼冒金星,但是方才那口血已被自己咽下,只有無可奈何地倒回枕上,吩咐道:“拿水來,本宮要漱口。”

簾幔外,寧星野無聲地退下。過了一會,聽得立秋帶人走上來,捧了水碗與漱盂,將他扶起來。

似是綺羅的獻血貢命之法真的起了作用,自那日後,天縱頓覺氣力恢覆,很快好轉起來。不到月餘,又如從前一般繼續精力充沛,在鬼門關前撿回一條命,自身卻無懼無憂,不多時便如常忙碌起來。

皇上大喜,一改往日對綺羅的冷淡態度,詢問她要什麽賞賜,她卻只言明想留在天縱身邊,並未提出其他要求。竇氏因為在天縱染病期間遵守旨意未曾探望,此時見綺羅如此得勢,暗自神傷後悔。天縱在旁只冷靜觀察,未置可否。

寧星野幾次提醒天縱,該盡早送走綺羅。天縱亦是如此打算,然而待安排好相關事情,綺羅卻執意要留在宮中,哪怕仍像從前那般深入簡出。每每聽她在人前虔誠說起天縱,寧星野便直覺地提高警惕,但她卻只悶在自己宮殿中,並無絲毫逾矩之舉;然而越是如此,寧星野越覺不安。

天縱在他再次提起此事時嘆道:“本宮亦想讓她盡快離開,只是她固執地要留下。雖不是情願,但本宮到底承了她的貢命之情,如今也不好硬是強迫她走。”

寧星野只是緊鎖眉頭,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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