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交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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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末氣候嚴寒,自端睿太子離世後,帝後愈發精力不濟;為避蕭瑟之氣,便移去城郊的溫泉行宮之中起居,留天縱在宮中代為處理政事。天縱每日批閱奏折,只揀緊要的、附上自己的提議,傳至行宮中等皇帝批覆;剩餘日常事務,便由自己決斷。

其實東宮再東邊,也有一間名為鴻源的暖閣,因為院子小、墻壁厚,且塗了一層椒泥,若將閣中湯池燒熱,引熱氣入室,也算溫暖如春。前幾朝時,此地曾供當時的太子使用,只是地處皇宮東邊且地方狹小,漸被棄之不用。

這日夕陽方歸,立秋便走進書房,俯到天縱耳邊:“殿下,都準備妥當了。”

天縱有些不好意思,點點頭道:“辛苦你。”

立秋沒由來地鼻子一酸,忙笑道:“哪的話,奴婢自小跟著殿下,早該察覺殿下的心思;可是奴婢實在愚笨,不知體恤殿下辛苦。直到幫著操辦此事,奴婢才覺得,真正算是殿下的體己人了。”

天縱起身,隨著立秋來到鴻源閣。寧星野早已守在那裏,將他引進院內,推開閣門笑問道:“殿下,可還算合意?”

天縱到底有些羞意,臉上掛不住,便令他二人退出去,自己關上門打量閣內陳設。

屋內燒起了地龍,並未增添許多誇張陳設;轉過屏風,滿眼紅帳紅幔,高高幾案上兩根手臂粗的紅燭靜靜燃燒,案下地上擺了兩個大紅蒲團。偏殿內丈餘見方的小池溢出陣陣氤氳水氣,暖流輕柔拂得紅帳微動、紅燭搖曳。

天縱心下滿意,自己換上放在案頭的紅衣,強行按捺下激動,凝視著紅燭靜靜等待。

不多時,只聽閣門吱呀一聲打開,一陣外間寒風短暫地吹進來,門即刻被來人關上。來人隔著屏風楞了一會,這才遲疑著繞過屏風走進來;一擡眼,便徹底怔在原地。

天縱雖是自己也有些害羞,還是招手喚道:“星河,過來。”

寧星河仍穿著禁衛制服,此刻如墜夢中,傻傻地走上前來。天縱將另一套紅衣遞給他,簡潔道:“換上。”

寧星河仿佛已經不能思考,木偶一般聽他號令,脫下禁衛制服,換上那紅衣。兩人四目相對,相互看著對方發了一會呆,天縱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扯扯他衣袖:“跪。”

說著,自己便一拂前裾,面對著他,跪在一個蒲團之上。

寧星河終於清醒,像是被嚇著一般,忙側身避過,過來拉他:“殿下,你這是做什麽,到底……做什麽?!”

天縱甩開他的手,指指對面的蒲團,正色道:“別鬧,快些跪好。”

見寧星河還在發楞,便擡眼笑問道:“莫非,你不願意?”

寧星河似變成了啞巴,想說話卻哽在喉頭;終是拖著腳步,轉到另一邊,與天縱對面跪下。

天縱在一片紅光中仔細看他,將他從發際、眉眼、脖頸到腳下,一絲一毫,全然印在眼中;這才堅定道:“現在,咱們交拜吧。”

寧星河使盡全身力氣,終於沖破喉頭說出一句話來:“殿下……”卻即刻又喉嚨閉塞,說不下去。

天縱看著他,鄭重又歉意道:“從前我總忽視你的心意和感受,總是令你難過不安。今日我這麽做,只是想讓我們兩人今後都能心安。”

他擡眼望向那兩支燭淚連連的紅燭,嘆道:“只是……你我之事,我一不能拜告天地、二不能拜告先祖,只能與你對面而拜,說來卻是算不得什麽。我能許給你的,也唯有這麽一顆心而已。”

寧星河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啞了嗓子:“殿下……”

天縱糾正道:“叫我的名字。”

搖曳燭光裏,寧星河的眼淚唰地流了滿臉,用力喚道:“……天縱。”

天縱含笑點頭,便率先伏身拜下去。寧星河狠命咬了嘴唇,在他對面跟著他的動作,一齊拜下。

閣內狹小,兩人本是跪得極近,拜在地上時,頭頂幾乎相接,便是如此對拜了三下。起伏間,天縱嘴邊一燙,抿進唇中一嘗,是寧星河的眼淚甩在臉上。他心中義無反顧,便將這滴眼淚咽下喉去。

三拜結束,天縱拿起小剪刀,分別剪下兩人的一綹頭發,用細紅線系在一處,邊系邊調笑道:“我一貫愛極了你的頭發,若不是為了這個,還真舍不得剪。你瞧——如此,咱們便綁在一起,生生世世都會相逢、不會分開。”

寧星河只是流淚說不出話,盯著他的每一個動作,眼睛也不眨。天縱將這束頭發握在手心,另一手替他拭淚,認真道:“星河,若真有來生,我發誓,我定會對你拼盡全力,再不讓你流一滴傷心眼淚。”

寧星河再也忍不住,哭著抱住了他:“不管有多少個來世,我心裏都只有殿下、都要守著殿下。”

天縱再次糾正道:“星河,叫我的名字。”

……

很快,寧星河便習慣了叫出他的名字,一聲一聲,在耳邊喘息著、抽泣著。湯池之內,天縱攏開他貼在臉上肩上的淩亂濕發,貪婪將他動情的表情與神態看進眼中,一面想要好好呵護他,一面又忍不住想欺負他更多。

兩人攪亂一池脈脈溫水,舍不得分開,便那麽水淋淋地纏繞著,又滾進紅帳之下。

肌膚相接與摩擦,灼熱溫度很快將周身水意蒸發。天縱毫無保留,將所有熱情都傾註與身下之人;寧星河緊緊抱住他,狂亂呻/吟的間隙,啞著嗓子嘆道:“……天縱、天縱,我便是死在這一刻,也是完滿。”

天縱忙堵了他的嘴,不許他出此不祥之語。

相聚短暫,歡/愛的間隙,兩人哪裏舍得入睡,相擁互訴衷腸。

天縱擁著他,用手指梳著他頭發,微涼的柔順,根根發絲在指間纏繞牽扯出無限安定寧靜;不知不覺,心底暗處那根一直以來緊繃的弦霍然松開,便對他說起自己在南墟看見的紅蓮、以及那之後時常困擾自己的幻象。說起自己夢見紅蓮落火、寧星河隨皇宮一同消失在火中,仍是忍不住渾身微顫。

星河靜靜聽著,將他的頭靠在自己肩膀,摩挲著他後背:“殿下別怕,這些幻象不過是心中暗影罷了。你若別的都不信,那便信我——為了殿下,我絕不會死、不會消失;所以殿下,你夢見的那一幕絕不會發生,只不過是一個噩夢而已。”

星河輕輕吻他眉心,堅決地說道:“我會一直保護你。”

暖流順著眉心被吻之處湧入心臟,沖入四肢,周身便充滿氣力。天縱便重新抱緊他,再次進入他身體,於最深處緊貼著他、感受著他,安然沈浸在他周密無隙的包圍之中……

愛可生憂懼,愛也可生出無限勇氣。這份情意雖不能展露於光天曜日之下,但所幸他的愛人足夠堅強,如夜空之中布滿星辰的銀河,寧靜相守,同樣光明璀璨,將他心間滿滿照亮。

*****

雖是有端睿太子妃帶了珍兒時常進宮探視、在旁湊趣,但帝後失去長子的哀痛終是難以彌合;尤其是皇後,自去年病倒之後,身體狀況便是每況愈下。自帝後從溫泉行宮返回宮中,天縱雖是每日勤去探望,噓寒問暖,但見母親如此情形,想說的話便一直說不出口。

直到這日聞得皇上命人去禦苑挑選品相上好的大雁,以備向竇氏議定婚期之用,才倉促尋了空單獨來到禦書房中,請求奏事。

皇帝只顧拿筆慢慢臨摹案前松石,頭也不擡地問道:“何事?是公事,還是私事?”

也許是因為從前這位父皇過於註重對長子天賜的言傳身教,作為次子的天縱與他相伴的時間並不多,因此面對他時便有有些戰戰兢兢,但天縱仍是坦承道:“……是私事。”

“錯了!”皇帝放下筆,不怒自威地看向他:“大膺朝太子,哪裏有什麽私事?所有你的事情,全是公事——是什麽事情,你說來聽聽。”

天縱額頭上發出微微汗意,仍是堅持著盡量鎮定地說道:“是關於兒臣的婚期。兒臣自小愚笨,不理政事;如今參與處理朝政還沒多久,實在力不從心。所以兒臣想,若是近期內便要成婚,難免牽扯精力,倒不如將婚期暫且緩緩,等兒臣能獨當一面時,再成家也不為遲。”

皇帝沒有說話,天縱雖是低著頭,卻能感覺兩道審視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只能按下心虛,維持面色不變,等著答覆。

過了一會,皇帝方道:“難得你如今想著上進。也罷,朕考慮一下,明日再答覆你。”說罷,又拿起筆蘸飽墨汁,不再理會他。

天縱不敢繼續打擾,只得退出來,心想著到明日再好好懇求一番便是。好在珍兒那孩子雖是在母胎中時被動了胎氣,如今卻長得茁壯可愛,皇室總算已有後人,對自己成婚的要求應是不會太過迫切。

雖然明知身為太子,自己成婚是遲早的事情,但天縱仍是想將婚期盡量拖延;雖然是無解的結局,但一想到星河,他便只想讓那一天晚些、再晚些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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