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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微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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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縱沈入夢魘,久久掙紮卻逃脫不出,好不容易睜開眼睛坐起,已是一身冷汗。

守夜的內監聞得聲響,忙喚了立秋一道進來查看。天縱不言不語,只接了熱毛巾拭去冷汗,睜著眼躺下,次日便有些發熱疲倦。

立秋心急如焚,在外等候禦醫診治之時,忍不住對著寧星野叨叨:“殿下昨夜看著煙花還精神十足的,怎麽忽然就病了呢,這可如何是好……”

自上次被天縱訓斥,寧星野便一改平時的活潑多話,變得沈默寡言;此刻也是抱著雙臂,低頭若有所思。

立秋見他這幅漠然模樣,微微帶些埋怨:“怎麽了,你不過是上次被殿下說了兩句,難道就惱了殿下、不關心他了不成?!”

寧星野想也沒想,揚揚眉毛,粗暴地懟回去:“你懂個屁,還有誰能比我更在意殿下?!”

話一出口,他有一瞬的恍神,才繼續說道:“你是東宮內監首領,我是東宮侍衛統領,咱們都不能慌了手腳。眼下你急也無用,不如待會仔細聽著洛大夫吩咐,該註意的別疏漏了。”

立秋見他鎮定的樣子,點頭稱是,這才跟著冷靜下來。

說話間,就見禦醫洛南緩步走出殿來。洛南是洛北之姊,年紀雖不大,卻是禦醫院公認的下一任院首,極有威信;立秋瞧著她臉色,心下微松,趕上去問道:“洛女官,如今殿下的情況如何?”

洛南手提小醫箱,神色平淡:“無妨,殿下身體強健,不過是偶爾風熱侵體而已,休養幾日便好。洛北會留在殿內照料,秋大監不必憂心。”

寧星野插嘴道:“洛大哥身上慣有煙草味,怕熏著殿下,還是您親自照看殿下妥當些。”

洛南向來知寧星野性子直,微微一笑,並不見怪:“下官早已令洛北戒了煙草,如今他身上只有草藥味,不熏人了。近來下官正研制新藥,不能丟下不管;再者下官終究是女醫,留在此處多有不便。洛北曉得分寸,兩位不必擔憂,只聽得他吩咐便是。”

洛南說完轉身欲走,又停下提點道:“對了,下官瞧著殿下此病,或許也與近來心緒壓抑有關。殿下政務纏身,你們兩位隨身近侍,平日若見他神思倦怠、心情沈郁之時,該耐心勸解、令他多些開懷多些笑容才好。”

立秋下意識答道:“咱們殿下,從前最是和藹愛笑的,如今還要再多笑嗎?”

洛南淡淡瞟他一眼,不再多說,立秋這才醒悟,忙和寧星野一道拱手致謝。待洛南離去,立秋撓頭犯愁:“說來自從殿下入主東宮,確實遠不如從前在王府時那般逍遙自在。可咱們殿下自小到大,什麽也不缺,什麽寶貝稀罕玩意都見過,這可要怎樣才能引他真心高興開懷呢?”

午間溫熱的風吹過,墻裏墻外的柳枝一起搖曳,碧色暈染連成一片,蟬聲愈發噪人。

寧星野看著遠處宮墻邊兩排垂柳,似也在犯難,沈默不語。

*****

天縱病愈之後仍是如常處理朝政事務,他原本聰慧,在皇帝點撥之下,漸漸摸著些與百官相處的門道,也熟悉了庭下各個官員的套路,慢慢地習慣了這種日子。

太子正妃人選仍未決定,據說是帝後意見不一,仍在斟酌;如此一來,也無人敢提安排迎接綺羅進宮之事。天縱總之不將這些放在心上,一心鉆研朝中之事,整日往返與正殿、書房、寢殿中,連花園也不再去逛。立秋見狀,暗暗著急,生怕他如此悶下去,哪天又生出病癥來,見寧星野對此不甚上心,便時常自己費心搜羅些民間玩意兒,獻寶似地捧在天縱面前湊趣。天縱不忍拂他好意,便每每賞臉笑一笑。

這日剛過午後,立秋興高采烈地來到他書案前:“殿下,你看誰來了?”

天縱放了奏折,微微著惱:“是誰不經通傳就來到此處?你為何不知會一聲,怎麽當的差?!”

書房外便有一個渾厚的嗓音帶了笑意,豪爽利落地應道:“殿下恕罪,是臣莽撞無禮。”

一聽這聲音,天縱忙起身走出去,一把將正跪下的男子拉起來:“蕭表兄!你何時從北境回的慶都?本宮原本料著你還有三五日才到。”

蕭同軒也不客氣,站起身來,哈哈笑道:“臣的馬腳程快,聽聞皇後娘娘身體才好了些,近日又在煩心,臣便趕著進宮探望請安。”

天縱知他所指何事,見他毫不避諱,不禁大力去拍他肩膀,玩笑道:“你這是來本宮面前為你蕭家的女子吹風造勢?”

蕭氏是於大膺立國之初就存在的顯赫世家,世代多有女子嫁入皇室,若說如今的姬氏血脈中有一半混著蕭氏的血也不為過。是以,如今皇後想在自己母家蕭氏中為天縱挑選屬意的正妃人選,而皇帝卻有意從端睿太子遺孀的家族中再選一女,兩廂爭執不下。

蕭同軒雖未著戎裝,仍能看出身形高大魁梧,被天縱拍在肩膀,連晃也不晃一下。他果斷搖頭,揶揄道:“殿下婚事,哪有臣插嘴的份!再說,殿下自小看大,臣本就從未摸對過您的心思;如今臣更是只知舞刀弄劍,哪知道您這焚香彈琴的七竅玲瓏心裏、裝的是哪家佳人啊?”

天縱見他待自己還與從前幾無兩樣,頓覺寬慰,便與他一起在宮道上慢行閑聊起來。立秋與寧星野跟隨其後,見天縱難得的神色輕松,都巴不得蕭同軒能多留在宮中才好。

不知不覺走到禦花園門前,天縱心中有事,不由停了腳步。

蕭同軒不明就裏,以為天縱疲累,便開口告辭。天縱卻未及時答理,只站在園外,微微側首朝裏張望,忽然問道:“蕭表哥,你可曾心儀過誰麽?”

蕭同軒如今雖長期駐守北境,到底是慶都城中長大的世家子弟,並非是個粗糙漢子;見天縱問得突兀,再觀他神情,心下倒明白了幾分。也不遮掩扭捏,兩條劍眉一展,坦然笑道:“年少荒唐,風花雪月,誰不曾有過;若說沒有,豈非枉渡此生了。臣與那心儀之人雖是無緣最終相守,但總歸轟轟烈烈一場,兩人心中都了無遺憾。這份情意放在心裏,只當是存了壺酒,日後每逢著艱難時刻,便給自己倒上一杯。”

天縱沈吟道:“那人,後來結果如何?可也是如你這般想法?你貴為蕭氏嫡子,自然說得輕松。”

蕭同軒一時語塞,半晌,才又正色道:“臣明白殿下的意思,只是殿下比臣更加明白,身為貴子,風光之下亦有無奈之處;但無論地位尊卑,情之一字,對誰都不輕松。當時臣已拼盡全力,那人也知曉臣未曾辜負;兩廂坦蕩,不管結局如何,即便以後白發斑斑時午夜夢回,也沒什麽好後悔的。”

天縱不置可否,默然點頭:“原來如此,令人稱羨。”

蕭同軒懂得分寸,即使這位表弟自小與自己親密交好,如今也已是大膺儲君;此時他不敢造次調侃,也不替自家打探口風,只擺手笑道:“哎,昔年舊事,拿來與殿下敘敘閑話、套套近乎罷了,殿下可不能告訴別人。”

他言下之意,表明他也不會把天縱方才的問話透露給別人。

天縱笑道:“那是自然。你方才提到北境的事情,本宮會及時在父皇面前提醒,只不過如今國庫吃緊,要調撥軍資給北境,恐怕還得排在西境那事之後。”

蕭同軒便順著他話題聊起政事:“說來,聽說西南呂氏那邊倒安靜,並沒有急著向朝廷張口討要錢糧?”

天縱微微皺眉:“呂氏屢屢向父皇表示忠心,願替朝廷分憂。但呂氏絕非安分之輩,只不過他們在西南經營得確實可圈可點。本宮曾親臨南墟,見西南物產頗豐,如今南墟歸順,呂氏必然要將手伸到那裏;雖然明知這些,無奈大膺疆土實在廣闊,現下本宮又初理政事,鞭長莫及。”

蕭同軒勸慰道:“區區呂氏、盤踞西南,封地上還有兩位郡王坐鎮,呂氏不足以成勢,殿下勿憂。北境犬戎雖多兇悍,但有蕭家駐守,殿下盡可放心。”

兩人談得盡興,待送走蕭同軒,已近黃昏。

天縱回身走在宮道上,遠遠瞥一眼巡邏換防的禁衛,心下微動,便停在宮城晴嵐河邊,盯著河水看了一會,忽然吩咐立秋將自己的琴取來。

立秋看看天色將晚,正待勸阻,寧星野及時踢他一下:“殿下好些時日沒碰過琴弦了,難得今日興致好。如今尚是夏季,晚風習習,殿下堂堂儲君、又不是盞美人燈兒,吹吹風沒什麽大不了,快些拿去!”

眼見立秋忙不疊地跑走,天縱笑道:“寧星野,你小子如今愈發乖覺了。怎麽,上次本宮訓斥了你,你從此便只敢順著本宮的意思了?”

寧星野厚著臉皮嘻嘻笑道:“那日是臣放肆,殿下罵臣罵的對;後來回到家中,大哥聽臣說起此事,也將臣罵了一頓,臣便徹底知錯了。”

“哦?”天縱不動聲色,往河邊小亭踏去,狀似隨意問道:“你大哥如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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