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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幽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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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在西境山林中,天寒地凍,寧星河解開盔甲衣襟,將自己捂在懷中取暖;瀕死之際,寧星河靠在巖壁上緊緊抱著自己,便是這般語氣:“殿下別怕,屬下一定把您平安帶回慶都。”

那時他作為皇城中養尊處優的皇子,一貫只會華樓縱酒、高臺聞歌,驟然落入命懸一線的艱苦險境,心中確實是怕的;但看著星河布滿血絲的眼睛,卻沒由來地鎮定下來。並且,在高燒之下,飲下寧星河的鮮血,不覺生出些模糊的想法——待回到慶都,那些想法便如野草遇春風一般,在心中開始瘋長。

天縱雖表面一貫溫和有禮,實際自詡甚高;作為身份尊貴的皇子,慣看大膺上下美女如雲,從來只覺得自己的心是野鶴高飛,誰也抓不住。不曾想,卻竟然、一朝淪陷在自己身邊侍衛的這雙清淺眼眸之中。

那時他才真正明白,原來寧星河一直以來默默註視自己的眼神裏,到底藏了何種深深的情緒。

也是自那時起,天縱便開始刻意遠著寧星河。

大膺皇室極為重視名譽,向來在情/事上檢點收斂,但自己身為皇次子,若偶爾荒唐,倒也無人深責;而星河則是靠著流血流汗一路拼到王府侍衛統領的位置。寧家兄弟本就生得面貌標致柔美,從前便有不懷好意之人無風起浪,暗裏造謠汙蔑他們以色侍人;如今好不容易憑著硬功勞出頭,他不想讓星河再惹上任何閑話、受人譏諷,玷汙寧家的名聲、抹煞他們的努力。

曾經,那是一段煎熬時日。雖然心中熱情呼之欲出,天縱卻只能竭力裝作一切如舊;偶爾與星河隔空視線交匯,也會像被沸水燙到一般立即轉向別處。也許星河一早便察覺了他心思的變化,他從未能學會完全隱藏自己的眼神,何況星河向來對他的舉手投足都那麽熟悉……

直到那日酒醉失控之後,他終於狠下心來,將星河舉薦進了皇宮禁衛,從自己身邊調開。

如今看來,那點情愁不過是青澀少年式的自尋煩惱,是無憂無慮的大膺二皇子為賦新詩強作愁態罷了,連場合格的風花雪月也算不得。

但是此刻,他承認自己的無用與懦弱,逃出東宮書房、躲在花園深處。他需要片刻喘息,他需要的人也只有寧星河。

不過隨著眼淚流出,理智也在慢慢恢覆;天縱內心掙紮,欲松開胳臂、離開面前人的肩膀。寧星河立即察覺到他的退意,將他按在自己肩頭,雙臂隨即將他環得更緊。

春季醇厚夜風拂過,天縱終是舍不得他頸間溫膩,茫然道:“星河,如今我不知該要誰信我,也不知自己該信什麽,我……又該拿你怎麽辦……”

寧星河捧起他的臉,忽然湊近,嘴唇覆上他眼角,將他殘餘的眼淚吻進口中,低聲道:“臣信殿下。臣心裏有了殿下,已是一切都好,殿下不必分心替臣考慮什麽。”

記憶中,寧星河好幾次在自己面前掉眼淚,總被自己嘲笑;不想如今自己卻在他面前哭了個痛快。

星河滾燙的嘴唇順著他眼淚痕跡,小心翼翼往下吻去。

兩個人渾身顫抖,鼻息相互纏繞。天縱被他吻得終於失了理智,心中大火騰然躍起,瞬間將往日那些野草燒作燎原。

裹挾桃花香氣的春風饒是令人沈湎,卻半分也不及他所吻上的柔軟嘴唇。

靜夜已深,禦花園中只聞燕兒在巢中夢囈。桃花更深處,皇朝的繼承人放任自己一時迷亂,向渴望多年、卻也疏遠多年的人盡情索取。

而那人將自身所有都毫無保留地捧在他面前,任由他予取予求,一心只怕他不肯來要。

天縱雖無經驗,卻忽然想到什麽,清醒片刻,想要把星河衣襟攏上:“不可,不可倉促在此處……我……什麽藥膏也沒準備,你會受苦……”

寧星河按住他手:“臣不怕,只是怕殿下又把臣從身邊趕走……”

天縱心中一痛。自己當初將他舉薦進皇宮禁衛是擅作主張,並未提前告知他。直至調令下達之時,寧星河方才知曉,恭順領命之後,便來向自己辭別。從王府侍衛之首成為禁衛副統乃是升遷之喜,他跪下感謝自己提攜之恩,臉上笑著,一雙眼睛卻毫無喜色,只了然地盯著自己。自己受不了他的眼神,草草說了幾句勉勵他盡忠的話,便狠下心催他赴任。他終究沒有多說什麽,就那樣默默退下、離開了臨王府。

當時自己只想著盡快結束那種每日朝夕相對、卻要克制不越雷池的折磨,以為如此便可淡忘這段荒唐心緒;未曾想,那人雖不在眼前、那身影臉龐卻一樣清晰地映在心中、揮之不去。自己猶是如此感受,現下看見他眼中微微水光,才醒悟到自己當初之舉傷他之深。

天縱便不再遲疑。只是終究舍不得令他疼痛受苦,想了想,擡手壓下一枝桃樹花枝,將枝上盛開的花朵盡數捋進掌中,略略用力揉搓,嬌嫩花瓣便化出點滴幽滑汁液,花香沁人。

天縱小心翼翼地將花汁替他塗上,一時間兩人都紅了臉。

寧星河由他動作,只閉了眼睛,忍著痛楚、屏著喘息,控制不住地顫抖,低聲喚道:“殿下……”

天縱將手墊在他腦後,扯下他發冠,釋放他一頭秀逸長發散在芳草地上,糾正道:“星河,叫我的名字。”

寧星河睜開眼睛看他,一雙眸子堪比月光明亮華美。猶豫片刻,也許是不習慣,更像是舍不得,嘴唇動了動,卻並未開口。

天縱並不逼迫,只盡情沈浸在他的溫暖容納之中。情至深處,寧星河禁不住咬著嘴唇,將呻/吟咽下,手指胡亂抓在地上,將身下棵棵無辜青草盡數扯斷。

夜露悄然降下,草香清新、花香醉濃,月影之中兩人緊緊糾纏,彼此的心跳都劇烈難平。天縱只覺肌膚相接之處猶如被碳火炙烤,全然忘了身處何處、更不知天地為何物。

幽暗樹影輕輕搖曳,嚴嚴實實地遮蔽著一對相思卻不能相近的燕兒。

*****

翌日天縱起身穿戴,立秋替他整理床鋪,忽然奇道:“咦?殿下,您昨日帶著的方帕,奴婢遍尋未見?還有,汗巾上的玉墜也不見了?”立秋告了個罪:“都是奴婢疏忽,這就吩咐去尋。”

天縱不動聲色,咳了一聲:“這些小物,總是眼不見地就丟了,若找不到便算了,別耽誤本宮上朝去。”

昨夜桃花樹下一晌纏綿之後,星河催著自己離去;自己半是出於羞意、半是擔心旁人尋來,留下自己的方帕交給星河,終是整頓衣衫匆匆往寢殿走。半路只遇見了來尋自己的寧星野,卻不知星河後來如何。

想到此處不由懊悔,對星河做了那等事情,怎麽也該留下陪他一會才是;自己卻連句溫存話也未曾多說,就潦草丟下他抽身離去,豈不是與那些戲文裏唱的薄情郎一般行徑。

立秋偷眼瞄著,見天縱雖是臉上神色陰晴不定,精氣神卻莫名其妙地振奮,似是甩脫了連日以來的沈悶郁頓,不由地暗暗揣測。他跟在天縱身後往朝會的晏清殿走,有意地落後幾步,走到寧星野旁邊小聲問:“寧統領,昨晚您是在哪迎見殿下的?真沒發現有什麽別的?殿下身邊也沒別的什麽人?”

寧星野目不斜視:“不是跟你說過了麽,都沒有,就殿下一個人,拿了個空酒壇。”

立秋不甘心,追問道:“那,殿下當時說了什麽沒有?”

寧星野有些不耐煩:“沒有,統統沒有!殿下昨夜酒醉,回到寢殿就沐浴睡下了。你到底想探聽什麽?說來你才是殿下近身伺候的,倒問起我來。”

立秋便打著哈哈,笑道:“咱家這不是,瞧著殿下今日神清氣爽的模樣,還以為昨夜他有什麽奇遇呢……”

立秋說得暧昧隱晦,寧星野瞟他一眼,並不接話。立秋便只好閉了嘴,尋思著自家殿下向來磊落,若真是興之所至、遇上哪個宮女,便是事關皇嗣,定然不會隱瞞;既是他未提起,可見是沒有,便不再多嘴。

還未走到前殿,迎面匆匆跑來個滿臉喜色的小內監:“啟稟殿下,方才端睿太子府傳來消息,端睿太子妃娘娘順利產育,誕下皇孫。陛下和皇後娘娘得了信,高興得不得了,陛下傳旨今日便不來臨朝了,請殿下代為主持。”

眾人聞言,皆面露喜色,紛紛合掌感念天神眷顧。

天縱亦是大喜,想到天賜身後終是留下子嗣,定是冥冥之中祖先庇佑,步履便輕快不少。朝堂之上,眾臣亦是得知此訊,人人喜氣洋洋。下朝之時,天縱留心,出得殿門、略作停頓,放眼望向殿前的九曲橋盡頭,只見一排禁衛之中,為首的那熟悉身影正立在橋那邊,背對著自己。

天縱想起昨夜自己因是初次,魯莽生澀又不知節制;而星河也是初歷此事,今日定是強撐著身體當值,心下實在掛念,腳步不由放緩了些,恨不能走到他面前、將他擁入懷中撫慰一番,此時卻是只能朝皇後宮中走去。

因為早晨傳來喜訊,隨從的內監、侍衛們見天縱一掃多日的沈郁,便也都跟著輕松起來。寧星野性子活潑,插科打諢幾句之後,忽然笑道:“殿下,今日有此喜訊,您是否也該賞一賞咱們這些人?”

天縱笑罵道:“你小子臉皮倒厚實。”

寧星野嘻嘻笑道:“臣不是為了給自己討賞,實在是見秋大監平日伺候殿下辛苦得緊;還有禁衛的那些兄弟,聽聞這陣子連睡覺都警醒著。”說著,胳膊肘捅捅立秋。

立秋見天縱興致好,忙來湊趣:“奴婢一向伺候殿下慣了,沒甚辛苦;不過寧統領如此說來,奴婢若是謙虛推辭,倒怕連累了禁衛兄弟們的賞賜。”

天縱大笑,隨口道:“那本宮都賞便是。”他正記掛著星河,便看看寧星野,就勢問道:“怎麽?你身為本宮侍衛統領,不替手下人討賞,倒替禁衛討起賞來,是不是你大哥的意思?他近日也在勞累著?”

寧星野忙解釋道:“殿下莫要誤會,臣的大哥從未提過此事,不過是臣拿他紮個筏子討賞罷了。何況大哥向來體魄強健,例行當值之事有何勞累;臣今早還見著他臉色紅潤,可精神的很。”

臉色紅潤麽……天縱不禁暗暗一笑,如從前那般,冒出些做了壞事後的得意振奮。便稍稍放下心來,加快腳步,趕著往皇後宮中去道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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