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冤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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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春日好時節,夜空清朗,一輪新月輕巧懸在當空。

東宮書房內燈火通明,天縱一人獨坐案前翻閱奏折。皇上近來精神不濟,連視力也大不如前,便令他將所有折子預覽一遍後,只挑事情重大的轉呈,餘下的便由他來作主。

天縱耐心將奏折一本本看完,只覺處處捉襟見肘:東南漕運河道需要疏浚,西境旱情愈加嚴重,北境雖未叫苦、但草原上卻也不太平:說來道去,不過是來向朝中要錢要人。而他這個新任太子雖尚未來得及清點,卻也大概知曉,如今的國庫斷然支撐不起這些動作。

方才傳了戶部、工部的幾個要員前來,老家夥們商議攀扯了半天,並未想出什麽高招,無非是著頭做帽子,揀最緊要的先處理。

案前燈火無端跳躍,惹他心中煩躁,不禁又回想起白日裏的事情。

先太子在秋獵時遭遇意外而薨逝,皇朝上下不吝於經歷了一場地震,今上一怒驚天,獵場上下人等都被關押起來嚴加審查。可是盤查了這麽久,所有人的口供翻來覆去地驗證,一眾相關人等都被拷打得只剩下半條性命,卻仍是一無所獲。

每次皇室秋獵之前,會有專門的獵戶將獵場中野物趕出,放出聲勢浩大、品種精良的獵狗群在後追攆,直至將野物攆得筋疲力盡,才請出參加秋獵的宗親世家子弟們上場。

而那天,那頭體型龐大的熊羆分明已身中數箭、伏在地上幾近氣絕,太子侍衛們這才陪同著天賜上前,由天賜射出致命一箭。可那熊羆卻忽然重新躍起,張牙舞爪,直沖天賜而去。

距離太近,天賜猝不及防,身邊侍衛拼死相護,但馬匹受驚,場面一團混亂、秋季的熊羆皮毛厚重,侍衛們盡管舍生忘死以身相防,天賜最終仍是被熊羆一爪抓傷胸口,最終傷重離世。

此事說起來疑點甚多:為何那奄奄一息的熊羆能忽然躍起?為何恰好在天賜近前時發作?為何那畜生誰也不撲、卻發瘋一樣襲向大膺太子?

然而刑部與大理寺集中所有人力、幾番審訊下來,最終向皇帝秘密呈上了結論:先太子的遇襲,確實是個純粹的意外。

空蕩大殿中,皇帝將秘折匆匆過目,並不令跪在座下的刑部尚書與大理寺卿起身,而是將那秘折隨手放在案前燈焰上引燃。

秘折燒盡為灰,皇帝一夕之間蒼老的面孔陰沈如冬日霧霭,始終未發一言。

座下的兩人戰戰兢兢,相視一眼,大理寺卿忙從懷中取出另一份奏折呈上。今上閱罷,將奏折怒擲於地,這才憤而出聲:“謀害太子,滔天大罪——夷十族!”

——後一份奏折之中,言明已查出是負責獵場維護的祁氏對皇室心懷怨恨,借秋獵之機加害太子。

天縱在旁不解,卻不敢擅自發言;待兩位官員領命退去,才謹慎開口問道:“父皇,那獵場看守不過是個六品官吏,怎麽會有膽子謀害皇室?這其中……”

皇帝沈沈一嘆,反問道:“如若不然,難道真的昭告天下,說我大膺風華正茂的先太子便是因為不慎遭遇熊羆襲擊而致身隕?此種不幸不祥之事,連尋常百姓身上都少有發生,竟會發生在大膺最尊貴的太子身上?舉國上下會怎麽想?自出了此事以來,百姓已是惶恐茫然,咱們決不能讓他們對皇室心生動搖。”

幾百年來,全國百姓堅信,大膺皇室乃是天神後裔,生來便是要為天下之主的。如今這皇朝的原定繼承人竟然無緣無故被野物所傷致命,聽起來實在太過不祥,難免不讓人聯想到神明拋棄、上天降罪。而若有人借機編造謠言,民心必然惶惶浮動;稍有不慎,難免天下大亂。

——在這種情況下,告訴百姓,端睿太子乃是被人蓄意謀害,讓他們將仇恨集中在某個人、某一家的身上,遠比告訴他們太子遭遇不幸之事而身隕要令人心安。

天縱一怔,仍是下意識道:“但如此一來,那祁氏豈非是無端蒙受冤屈……”

皇帝打斷他的話,下了定論:“祁氏乃大膺臣子,若能換來大膺民心安定,也算是他們對大膺的貢獻。”

天縱怔住,卻想不出其他提議,便不再言語,心中的不忍與淒惶卻如涼水般一點點漫上來。他並非不谙世事,也曾領兵征伐、劍鋒染血,但如今日這般,輕輕一語抹煞掉臣下十族無辜的人命,卻是心頭劇震。

皇帝從禦座緩緩步下,腳步已有些蹣跚,看著他,幽幽嘆了口氣:“吾兒素來心腸柔軟,本來這副江山重擔卻是不該你來抗,可如今……不過無妨、無妨,”他父皇回身指指那禦座上雕刻的芙蓉:“帝皇之心並非一朝一夕便能錘煉而成。待你坐上那位置,總要以萬頃江山、泱泱子民為重;縱是心如蓮蕊,也要化成鐵石才行。”

……

入夜漸深,立秋守在書房門外,半晌不聞動靜,只道是自家殿下又累倒在奏折堆中睡著了,便輕輕推門入內,想為他披件衣衫。

誰知只見兩摞奏折整齊擺著,長長案頭後面卻並沒有太子的身影。

立秋頓時慌了手腳,好在他也算熟知天縱脾性,即刻走到窗邊仔細一瞧,果然窗欞上有個淺淺腳印,看形狀正是太子的雲靴留下的。他並不聲張,鎮定來到殿外,附耳在寧星野邊上說了一句。

偌大皇宮四下安靜,天縱坐在低矮花樹陰影裏,倚著樹幹舉起小酒壇慢慢飲著,擡頭看那天上月亮。從前寧星河覺得煩悶,曾悄悄躲在樹影下飲酒;如今天縱學了來,覺得這法子果然有些用處。自己如今身為太子,身邊時刻都有宮人侍衛跟著,時刻要展現出大膺太子的精神奕奕,現下總算有個地方可以讓他自己窩囊呆著,略喘口氣。

回想起從前,自己從不真正體諒天賜身為太子政務繁忙,總見他眉頭微蹙,便時常纏著他彈琴賞畫,以為這樣便能開解一二;如今想來真是幼稚可笑,而天賜卻並未嫌棄過自己這個不懂事的兄弟,每次總是領情展顏一笑。

天縱揉揉額角,覺得頭痛欲裂。一閉上眼睛,腦海中便浮現出祁氏被處刑的畫面:十族男女老幼,頭顱紛紛墜落、翻滾,就像秋季裏,紅色鳳仙花的種子成熟後落地那般,悄然無聲……

今日他方才真正明白:那純色芙蓉禦座,從來便是血染而成的。

天賜,他的才能、心胸與意志都遠非自己可比,如今若是他仍然安在,定會為今日之事想出個兩全之策來;即使不能,也會決然看開、不會為此困擾,像自己這般沒出息地躲進花叢中借酒澆愁。

只是天賜已然不在,是自己送他進的皇陵。正因時刻記得天賜臨終前的囑咐,他才按的住自己,強打精神、一日接連一日,拆解著、維護著這繁瑣困局。

身後傳來草葉被踏碎的窸窣。

天縱等了半晌,卻不聞來人開口,便努力整頓精神,笑道:“寧星野,你小子何必故意弄出聲響,還怕嚇著本宮不成?不想藏在這裏也能被你們這麽快找到;也罷,既是被你找著了,本宮這便回書房去。”

那人卻道:“並無其他人跟來,殿下請就在此多歇息片刻,臣不打擾。”

天縱心中一跳,回頭就見那人修長身姿、鶴型螂勢,腰懸佩刀、身穿禁衛統領制服,不遠不近地站在斑駁樹影下,皎白月光投在他臉上,明明暗暗。那人睫毛如蝶翼低垂,左眼下小小一顆沈紅色滴淚痣,清淺浮在白玉一般精致面龐上。

禁軍監門衛一向是守在皇宮邊緣,只在巡邏時會經過內宮,但巡邏沒有單獨行動的規矩,不知為何他此時會出現在此處。想來是寧星野遍尋自己不見,又不想驚動一宮眾人,便找了對自己熟悉的人幫忙。

天縱一時不知說什麽,尷尬笑道:“是星河?……你們兄弟二人還真是像啊。”

寧星河只站在原地,低聲道:“不必再笑了,殿下,在臣面前您不必強撐著笑。”

天縱便靜靜看著他。看了一會,許是因為酒意,想起身卻覺得腿腳發軟,終是克制不住自己,放下酒壇招手道:“你過來,拉我起來。”

寧星河解下佩刀,走到他面前,將他完全籠罩在自己的影子裏,手臂微顫、似是心中掙紮,終是躬身握了天縱的手將他拉起來——卻是將他猛然拽進自己懷中,緊緊抱住。

天縱先是一驚,僵了片刻,隨即便摟住寧星河的肩膀,將頭靠過去,開始悶悶哭泣。

自天賜下葬至今,他都處於忙碌重壓下;人前人後,端莊持重,但現下與這人相擁,一直繃緊的弦卻忽地松馳得沒邊沒際。

寧星河知道安慰無用,只輕撫他後背,輕聲道:“殿下別怕,別怕……”

但怎麽不怕呢?兄長橫死,如今皇上、乃至整個皇室都在心灰意冷之中,千瘡百孔的整個大膺驟然壓在他一人肩上;他方才接過這擔子,今日便目睹了維護皇朝的權力背後慘淡的面目,待以後輪到他自己作決定時,又將會面臨何種殘酷?

春夜中並無涼意,天縱卻脆弱地貪著這片溫暖,只想與懷中之人躲在此處、相擁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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