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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贈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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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天縱年方十三,正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半大少年,偶然間一時興起,嫌傳授他武藝的教頭把自己當小孩看待,也不屑與一幫小心翼翼陪自己練習的世家子弟比試,鬧著要教頭帶自己去禁衛預備軍練習場,與同齡人過招,誰也攔不住。教頭自然沒膽量把皇子帶去練習場比武,最後還是大他幾歲的蕭同軒出頭,擅作主張帶了他去。

練習場中聚集了自幼便從各地選拔來的少年,只有家世清白、資質上佳、品行無瑕的士族孩童才能入選,經過艱苦訓練、嚴格篩選,這些少年才有機會穿上禁衛制服。而士族雖人數眾多,卻大體崇尚進學開展仕途,除非貧寒到連進學的束脩也付不起,沒有多少人會讓自家孩子走這條路;因此來到此處的大多是沒落的下層士族家的孩子,他們除了士族頭銜,一無所有,只能奮力在此搏出前程。

天縱雖是刻意換了一身尋常的粗棉衣衫,無奈這身衣衫卻是嶄新幹凈、針腳細密,仍是與練習場中穿著粗布補丁衣裳的少年們格格不入,加上那怎麽也掩不住的矜貴氣質,論誰也看的出他不能得罪,自然沒有人願意上前來與他比試。

天縱很是洩氣,他原打算打倒幾個人,回去好在兄長跟前炫耀一番,既然沒人願意理會自己,便只好在校場邊上觀摩他們過招打鬥。看了一會,他便心中打鼓,慶幸還好沒人真的和自己比試——這些少年雖和自己年紀相仿,但身手力道都在自己之上。

偏偏蕭同軒年輕時也是個促狹的,看出他有退意,便揶揄道:“怎麽,咱們好不容易來這一趟,只看看就走?”

天縱面上掛不住,硬著頭皮道:“自然不能,只是他們都不願意和我比試,又不是我打不過。”

蕭同軒哈哈笑道:“空手而歸,說起來總是不好聽。這樣吧,我替你挑一個,他不比也得比。”說著一掃全場,特意挑了個最為纖細瘦小的少年,順手一指:“就他吧。”

那個少年本來在場邊角落裏獨自練習梅花樁,並不惹眼,聽見教頭召喚,只好走了過來。天縱見眼前這少年看起來比自己還小了一圈,臉上雖有些臟汙,面相倒是柔和,看起來倒是不難打倒,便給自己壯膽打氣,甩下外袍,跳上擂臺去。

畢竟天縱是皇子,蕭同軒不敢大意,帶了兩個教頭在邊上緊緊盯著。天縱本就心虛,被他們一看,不由地更加緊張;其實他的身手也算不錯,可惜平日訓練時沒有誰敢真對皇子嚴格,如此一來仍是比不過這練習場中最瘦弱的少年。

後來蕭同軒告訴天縱,那時帶他去練習場,就是為了讓他長長見識;畢竟大膺雖是太平已久,但邊境也時有戰亂,歷代也仍在開疆拓土,皇子們仍有可能要上戰場。而戰場廝殺的殘酷又更勝小小練習場百倍千倍,萬一今後天縱真的要上戰場,旁人保護得再周全,也得要有自保之力才好,他可不希望這個小表弟懵懵懂懂,只作個擺設。

但眼看天縱落了下風,臉上漸漸掛不住,咬著牙,羞窘得連眼淚都要蓄起來了,蕭同軒這才有些後悔:沒想到自己特意給他挑了個看起來容易對付的對手反倒壞了事;畢竟是尊貴皇子,這小子向來最重顏面,今日本是興沖沖地來到此處,若被身量魁梧的對手放倒便也罷了,被這麽個瘦小少年打敗,這小子今後怕是難再鼓起勇氣和別人比試了。

不過打著打著,那瘦小少年到底漸漸氣力不支,最終天縱竟是打贏了他。蕭同軒松了口氣,趕緊上前彎腰拍拍天縱肩膀讚道:“好啦,你是個好樣的,今日便是這樣,咱們下次再來。”

天縱抹了把汗水,看著被自己打倒的少年慢慢坐了起來,才不言不語跳下擂臺。蕭同軒替他撿起外袍,他這才紅了臉,低聲道:“蕭表哥,方才,是他讓了我,他明明可以打敗我的……”

明明可以打敗自己,但是四目相接時,那個少年看到了自己眼裏沮喪霧氣,似是擔心自己真的會哭出來,便拖延著沒下狠手,最終氣力不支被打倒在地。

蕭同軒寬慰地摟了天縱肩膀,也低聲道:“殿下若不說,我還真沒看出來。殿下肯如實告訴我,可見心底坦蕩,是咱們大膺的福氣,這可比身手厲害要強的多。這樣吧,以後我有空就陪殿下練習,到時咱們再來比過……”

還沒走出多遠,就聽擂臺便有人高聲報數:“寧星河,第兩百場比試,輸!”

天縱不由停了腳步,見旁的少年都同情地看著那個瘦弱少年低著頭默默從擂臺走下來,還有人暗暗對自己投來譴責的目光,便問道:“怎麽,練習場中還要記著勝敗次數?”

一旁跟隨的教頭便道:“自是要計數,這些少年自滿十二歲以後就開始相互比試,場場記錄,若是敗績超過比試總數的一半,便不能再繼續留在這裏。這個寧星河原先打輸的場次本來就多,方才這場輸給殿下,恰好是滿了一半之數。”

天縱急了,他沒想到自己一時任性就害得別人丟了前途,辯解道:“可是我又不是這裏的學生,他和我比的這場不能算數。”

教頭忙賠笑道:“殿下既是打敗了他,怎麽能不算數?”

——皇子特意來此比試,他的得勝記錄,有誰敢說不作數呢?

本來天縱還猜想這個少年是因為見自己面生、不好得罪才對自己相讓,可是他已經明知輸給自己會被趕出練習場,而他這個年紀再去進學也晚了,這樣等於便是斷了後路;如此想來,他竟還是肯輸給自己,大約真的是見了自己方才慌亂窘迫模樣,才沒忍住一時的心軟,可見他本性確實善良。

天縱頓足,忽然掙脫了蕭同軒的手,回身走到那少年面前把他攔住。那少年本已是咬著嘴唇、默默含淚,一擡眼間,眼淚便掉出了兩顆。方才對打時天縱已知他心性堅毅,此時卻見他哭了,不由一怔,怕別人看見笑話他,忙用自己袖子替他草草擦去,問道:“你是叫寧星河?”

那少年茫然點頭,不解地看他。

天縱便一拍他肩膀,高聲道:“好,寧星河,你功夫不錯,我姬天縱覺得你很好,以後你便來給我當侍衛!你且在此練好身手,待以後我建府,你便去找我。”說完,天縱環視四周,滿意地看見周圍教頭們拱手領命,知道這下沒人會把寧星河趕出校場了。

蕭同軒抱著雙臂,看著他似笑非笑,卻不再是看待孩子的眼神,多了幾分鄭重。

天縱放下心來,正待要走,忽又想起還沒征求人家本人的意見,便回頭問道:“寧星河,你可願意以後跟著我?”

寧星河方才聽見他自報名字,只知姬姓乃是皇族,尚不知天縱就是皇子;本來還在看著他發怔,此時想也不想,忙點頭響亮應道:“願意!”

天縱再想了想,現下自己離出宮建府還早,此時總得留個憑證才好。摸摸身上,因是出來時換了全套衣裳,那些平日金啊玉啊的華貴佩飾一塊也沒帶,便幹脆順手脫下外袍,遞給寧星河:“我的這件衣服你收好,算作信物,到時你便拿著去找我。”

寧星河將手在自己衣擺上用力擦了擦,這才雙手接了那外袍,仍是呆呆看他,眼睛卻漸漸亮了起來。

蕭同軒在身後催促,天縱便匆匆對寧星河笑笑:“你仍是要好好練習,到時咱們再打一場。”說完便隨蕭同軒一道走了。

而天縱畢竟貴為皇子,被太多觸手可及的新鮮東西包圍,很快便移了找人打架的興趣,一時著迷賽馬打獵,一時又貪賞玩書畫,雖平時仍是不輟練習武藝,卻早已將那日練習場中的小事拋在腦後。

十六歲上,皇帝賜他府邸,封為臨王。天縱乍然出得宮外,自由自在,興奮的勁頭持續了好些天,成日裏與慶都城中世家子弟們廝混,雖無鮮衣怒馬、過分胡來,卻玩得不亦樂乎,甚至一連幾日也不回府中。

這日他被幾個年紀相仿的狐朋狗友帶著,來到城中花樓飲酒。酒至酣時,將將把手搭上一個姑娘的細腰,宮中派來的大監忽然帶人喬裝闖入,喝退眾人,當場傳了他父皇訓斥他行跡荒唐、令他閉門思過的口諭,他只得灰溜溜回到臨王府中。

籠著貂毛圍脖,暈暈乎乎下得馬車,餘光好像看見原本遠遠立在大門邊的一個少年飛快朝這邊跑過來。侍衛們警覺,護在他身前,老早便拔刀出鞘,喝問道:“什麽人?!膽敢驚擾臨王殿下!勿再靠近!”

天縱不甚在意,繼續往裏走。那少年見他就要邁進大門去,急了,連忙高聲叫道:“殿下!我是寧星河,是你讓我來找你的!”

天縱酒意朦朧,聞聲停下腳步,迷惘轉頭:“……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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