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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皇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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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縱扶了天賜的靈柩,來到昭明山下。

正是嚴冬之際,陵間草木寂寂、雪墜古松,環繞著皇陵的長長護陵河一片冰封,但卻並未全然凍住,厚厚冰層之下的河水仍是如數百年來一般湍急奔流,似是在低聲幽咽。

巍峨的陵室前,兩條巨大的石雕蒼龍靜靜盤踞在蓮花石臺之上,纖塵不染,栩栩如生;相互呼應著揚起身軀,似下一刻便要沖天騰起,爪牙飛舞,吊睛威嚴,低首睥睨著前來扣門的後世子孫。

百官肅靜侍立在兩側,在司禮官的引導下,天縱帶領著幾位姬氏宗親步入太廟,在滿墻滿架的先祖靈位之前跪倒叩拜。

芙蓉花香之中,一列列先祖靈位肅穆立在頭頂,仿佛歷代先祖俯身審視著後世子孫。天縱叩拜完畢,卻並不起身,只凝視著墻上懸掛的大膺開國先祖的寶像,忍不住在心中發問:列祖列宗在上,可是你們真的在庇佑著大膺、庇佑著我們這些後世子孫麽?如若真是如此,為何你們任憑我的大哥天賜、在他的青春鼎盛之年就撒手人世?!他也如同你們生前那樣兢兢業業,他本該是大膺的繼承人啊!

天縱悲苦地看著畫像中先祖熟悉的面容,看著那雙姬氏子孫代代承襲的清冽鳳目,只想坦承自己心中的懦弱與畏懼:我姬天縱無德無能,根本挑不起大膺的重擔,這萬裏江山、泱泱萬民,若是跟著我,該何去何從?!

先祖的雙眼分明只在畫像之中,卻似穿透時空與生死,深不見底地看著他,既無慈悲垂憐、也無輕蔑失望。天縱擡眼望向那畫中締造了大膺皇朝的人物,有種下一刻他便要開口□□的錯覺,但自己耳中卻一直是寂然無聲。

但先祖的凝視讓天縱臉上慢慢燃起血性來,想起天賜臨終前對自己的囑托,天縱不禁默默地將藏在長袖中的雙手握緊,毅然在心中發願:如今天賜既是走了,這大膺基業以後便要輪到我來扛起;先祖在上,我姬天縱雖是無用,卻立誓要將這數百年基業牢牢守住!所以,請求你們繼續庇佑我、庇佑大膺!

天縱望向沈默的靈位,直直地跪著,虔誠地向祖先祈求力量,心中的吶喊幾乎要發出聲來。

他身後的宗親們也都未起身,跪在原處,各懷心事,眼望高案上的祖先靈位出神。隨侍的內監們不敢擅自打擾,都垂手屏息立在一邊。直到開陵入土的時辰將至,司禮官方才上前提醒天縱起身。

天縱恭敬立在陵室邊,眼看地陵山門開啟,一陣幽寒傳來,遠近昏暗中,錯落有致的長明燈靜靜燃燒,地陵的高高穹頂下一排肅穆塑像,乃是大膺歷代皇帝的雕像,有的身著戎裝,有的高冠廣袖,或手持寶劍,或手捧芙蓉,皆是鳳目長眉,莊重威嚴。

天賜的棺槨被送入地陵,將與歷代先祖一同長眠於此。陣風吹來,幾片雪花鉆進衣領之間,激起刺痛般的冰涼,天縱心中自方才在太廟中便熊熊燃起的鬥志卻絲毫熾熱不減。直到地陵封閉,在這世上真真正正再也感覺不到天賜的任何一點氣息,他這才覺得悲哀與沮喪如同漲潮的海水,又一點點蔓延上岸。

坐進山下臨時搭建的帳篷中略略休息,喝下一口熱茶,天縱方才漸漸定下心神,與從封地趕來送葬的幾位宗親分別短暫敘了會話。

怡親王世子姬天赦從東境封地趕來,最後進得帳篷來探望,開始只默默地陪他坐了一會;天賜驟然離世,對整個姬氏家族來說無異於一場地動山搖般的震撼,幾位姬氏宗親皆掩不住眉間惶惶。天赦從前與他交好,但此時心中的恐慌也不遜於他,兩位同輩的年輕姬氏子孫面面相覷,彼此一時都找不到合適的話語安慰對方,只有沈默著相互拍了拍肩膀。

天縱看著他被寒風吹得散亂的頭發與黯淡眉眼,回想起從前在慶都時兩人對飲,那時姬天赦眉飛色舞,對自己說起他要回到東境,造大船、出中洲、下東海,去四處游歷、尋找仙境,不禁把這個話題又重新提起,問道:“堂兄,你的海船造的如何了?打算什麽時候出海去呢?”

天赦茫然看他,過了好一會,方才醒悟似地想起來從前的事情,苦笑道:“近年來東境收成不佳,海邊又屢遭倭寇滋擾,收上來的賦稅多數不是用於修繕工事就是安撫百姓,哪有閑錢給我拿去造船。我大哥,哎,一直在舊年心傷裏走不出來,我能做的有限,但也得幫著我父王操持雜事——造船出海的事情,早已拋在腦後了。”

天赦語氣寥落,說了幾句便要告辭,臨走時又看著他鄭重道:“殿下,旁的話我不多說了;但你今日之言卻提醒了我:既然決心已定,沒有大船我也要出海;同樣的,只要你心意堅決,就算不是長子,也定能挑起大膺基業重擔。”

天縱明白他的鼓勵信任之意,兩人相互行禮作別。送天赦走出帳篷,靴底沾了些新落的雪,轉身走回帳篷。

掀起帳簾、踏入帳內的瞬間,天縱一擡眼,恰看見篷頂的芙蓉邪魅猩紅,片片花瓣尖頭上正滴下血來,叢叢花蕊仿佛放肆咧開的詭異笑臉,正冷冷地對他嘲笑:“撐起大膺?就憑這個一事無成、一功未建的你?哈哈哈……”

天縱心中一涼,仿佛全身熱血都冷卻下來,忍不住腳底一軟,跌坐在地。

此時負責押隊的禁衛副統寧星河正來到此處通知天縱準備動身回程,便與守衛在外的寧星野一同走進帳篷。兩人進得帳來,見天縱癱坐在地上,兩眼無神地直直地望向帳頂,不由同時大驚失色。

電光石火間,兄弟兩對視一眼,幾乎同時拔刀出鞘。一個立即放下帳簾,橫刀擋在門口;另一個兩步走到帳篷中央,警惕地上下環視諦聽,直到確認並不是刺客或暗器來襲,這才緩緩將刀收起。

天縱此時方才從那夢魘一般的幻象中掙脫出來,見他二人都一臉擔憂地看向自己,勉強笑道:“不必擔心,本王只是連日來太過勞累,方才腳下沾雪,不小心滑了一跤,你們切勿聲張。”

此處乃是大膺莊嚴神聖的皇陵,山頂尚有紫煙龍氣徘徊;若是叫人知道自己作為姬氏子孫,竟然在此處見到妖異幻象,豈不更是要人心惶惶。

寧星野從未見過天縱如此狼狽慌亂模樣,站在一邊正不知所措,只見天縱低著頭吩咐道:“你過來,拉我起來。”他忙將手遞過去,誰知天縱雖是坐在地上,頭也未擡,便極其自然地扶住了一旁的寧星河遞過去的手。

寧星野一怔,不露痕跡地將手收回,重新放在刀柄上。

寧星河手臂用力,穩穩地將天縱扶起站直;掌間五指卻放得輕柔,只虛虛地搭在天縱手背上,仿佛怕握緊了會將他捏疼。

天縱站起身,定下心神,便松開了他的手。寧星河手指微微一屈,似乎想要握住他挽留,卻僵在半途,任由他將手抽了回去。

寧星河收回心神,稟道:“殿下勞累,還是在此處都休息片刻再行回程吧。”

天縱擺手拒絕:“無妨,風雪寒冷,路不好走,隨行的多有老弱,身子並不硬實,再耽誤了回程,怕有不少人要著風寒,還是盡快動身回程吧。”

寧星河應諾,將欲退出帳中時,忽又停下腳步,懇切道:“殿下,為了大膺的將來,還請務必珍重自身。”

天縱看著他,沒由來地下意識說道:“你信我?”這句話雖是疑問,卻是以肯定的口氣說出。

寧星河深深看著他:“臣……大膺上下都相信殿下,臣也是如此。”

*****

天賜被追封謚號端睿,接下來自然而然,天縱成為大膺新的太子。冊封典禮之後,天縱便從原先居住的臨王府搬進宮中,住在從前端睿太子所居宮殿東邊的啟明殿中。

大膺歷來都以皇長子作為皇位繼承人,自他們幼時就悉心培養;但如今天縱已過弱冠之年,已不可能再以那套方法來培養他。於是皇帝便讓他每日列席朝會旁聽,另命負責教育太子的大學士們為他設課開講。天縱每日早晨按點起身參加朝會,午後回到書房聽課,晚間還要研習經略政務,直至深夜方歇。

他原本過了二十餘年的散淡日子,如今一朝被推上太子之位,恰如孫悟空被帶上緊箍咒,難以忍受;但想著天賜的遺言、眾人的信任,還是咬牙堅持。所幸天縱本就聰慧,加上他雖然多年游離於朝局之外,卻對政務朝局有著自己的觀察;天資加勤勉,要成為合格的皇位繼承人,亦非登天之難。

這日天縱向皇後問安之後,便爭分奪秒地往書房趕。匆匆走過回廊,猛然間一抹新鮮的鵝黃映入眼簾。回眸一看,原來是廊下小圃中的一叢報春花,此時只有一枝搶先打頭綻開,在一片蒼翠掩映之下分外顯眼。

天縱慨然四顧,偌大的皇宮仿佛仍然沈浸在失去長皇子的悲苦氛圍之中,此時卻有了些被這抹莽撞春色點亮的跡象。那花枝顫顫巍巍,鮮明活潑的鵝黃卻沖擊著他連日疲倦到近乎麻木的視野,仿佛在提醒一宮眾人:仲春已至。

天縱揉揉額頭兩邊的穴位,不禁想起了很久之前的那個初春,與寧星河相遇的情景。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開始回憶,略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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