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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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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君遭此意外,真相未明之前,濃濃疑霧籠罩在每個人心頭,亦籠罩在慶都,乃至整個大膺的上空。

黎明破曉之際,早起的慶都百姓隱約聞得隆隆之聲,似是雲中悶雷又似馬蹄扣地,疾風一般掠過重重樓閣、寬闊天街,似是直奔皇宮而去。

直到慶都皇城高達十仞的城門上所雕刻的鎏金芙蓉近在眼前,一行人這才松了口氣。這一路風聲鶴唳,所有侍衛皆是抱了為保護天縱而死的決心而去的,所幸沿途並無危險;如今總算平安順利地將這位大膺朝僅剩的繼承人帶回慶都,人人心中皆念著感謝天神庇佑。

天縱匆匆回頭看了寧星河一眼,顧不得規矩,急急加鞭,一路沿著可供二十匹馬並行的空闊天街、奔進巍峨高聳的外宮門。前方望去,內監們垂著手站在一道道內宮門邊,早已次第將門大敞等候著他,天縱並不下馬,直接馳過;馬蹄扣著金磚地面,在空闊宮墻內回響。

奔進宮內,來不及喘口氣,匆匆跳下馬來,便隨著早候在門口的內監匆匆步入太子寢殿。

轉過內殿,一股濃重湯藥味撲入鼻腔,擡眼便見精致簾幔被兩邊金鉤沈沈勾起、芙蓉圖案的長帷靜靜垂落。寬闊的榻上臥著天賜,雙眼似睜非睜,皺著眉頭、淺淺地呼吸。

天縱記得出發去南墟那日早晨,朝陽蓬勃,晴空湛碧如洗。天賜將他送至慶都城門之外,看著他身著銀甲、翻身上馬,笑著吩咐:“天縱,此番去南墟可要多挖些金子回來,到時兄長送你個金馬鞍。”

他在馬上再次行禮,亦是信心滿滿地笑著答道:“說定了!兄長你要送便我全套,還得加上個金轡頭才成!”

……

然而現下,曾經的爽朗笑臉蒼白如紙,連每口呼吸都抽痛著。天縱鼻間一酸便要掉淚,便在帷柱後站了片刻,將眼淚咽下,方才走過去半跪在榻邊,輕輕喚道:“兄長,我回來啦。”

天賜眼皮動了動,過了半晌,才費力睜開,眼神卻已黯淡無光,氣若游絲:“是天縱啊。”再積攢些力氣,他頹然嘆道:“兄長對不住你;今後,大膺便要靠你了。”

天縱強壓淚水,笑道:“兄長不要擔心,咱們都是天神後裔、有先祖庇佑,兄長必能好起來,你還欠我一副金馬鞍呢!”

天賜苦笑:“先祖……我這傷,或許便是因為先祖已經舍棄了我這不肖子孫。”

天縱忙盡力安慰道:“怎麽會!兄長是咱們大膺的太子,是父皇母後最好的兒子,是天縱最好的哥哥。咱們身上流的是天神血脈,這點傷不礙事,很快便會好的!”說著,下意識地想去握天賜的手,便欲輕輕掀起錦被一角來。

一旁守著的禦醫連忙上前阻攔:“臨王且慢,殿下身上傷口不可著風。”

天賜苦笑:“我的傷,你還是不要見著的好。”天縱忙收了手,這才看見天賜頸下傷痕,隱隱從錦被之下延伸出來,只是不知被子下面蓋住的傷口有多嚴重。

天賜擡眼,示意他人退下,嘆道:“你我兄弟,很久沒好好說過話了。記得你小時候最愛纏著我,嘰嘰喳喳說個沒完,還吵著要和我一同念書聽講,可是我卻沒有同意。”

天縱回想起來,那時自己總是仰望著大幾歲的天賜,總跟在他身後像小尾巴一樣,有什麽好東西都想著先捧到他面前獻寶,還想和他一起聽大學士講習功課,但是父皇卻終是沒有準允,自己還哭鬧了好一陣子。

待長大一些,天縱方才明白,根據大膺規矩,作為嫡長子的天賜生來便是大膺太子,要接受大膺歷來對儲君的專門教育;而自己作為次子,硬是鬧著要與天賜一起學習培養儲君的課業,往小裏說是不知事理的任性,往大裏說便可算是心懷不軌的僭越了。好在天賜並未放在心上,得閑時仍是帶著他玩耍嬉鬧。

天縱心中發酸,勉強笑道:“多久之前的小事,兄長怎麽還記得。況且那本就是我年幼不曉規矩,硬要兄長為難。”

天賜嘆道:“你那時不過才比桌腿高點,懂得什麽;我若大度一些表了態,父皇是會同意你與我一起上學的。如今我就要走了,這擔子要落在你肩上,你卻毫無準備。哎,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將你拒之門外。”

大膺皇室歷來雖人丁不算旺盛,姬氏子孫卻個個強健聰慧、終生無病無災,因此才定下立嫡立長的規矩,皇子們各有分工,避免內耗相爭。只是如今,誰又能料到太子天賜在正值風華正茂之時會驟然受傷、性命垂危呢?

天縱見他嘴唇已有些皸裂,忙道:“兄長,你別說太多話了,還是先休息,咱們明日再接著敘。”

天賜在枕上微微搖頭:“我已把該說的話對父皇、母後和太子妃都說了,只撐著這一口氣,便是等你回來與你交代,你就聽我說罷。”

“我作為兄長……愧對你。你還不知道吧,幾年前你在西境遇險,其實我也有責任。”天賜吸了口氣,苦笑道:“誰都知道你那時年少輕狂、毫無經驗,貿然去西境難免會有危險,父皇便讓我來勸誡你、保你周全;按理我本該派出暗衛跟隨保護你,或者吩咐西境官員對你多加約束,可是我卻沒有這麽做。因為見你那麽想要立功、想要表現,雖然我不肯承認,但其實那時我在心裏已經對你生了忌憚之意:我並不想讓你在西境逞威風,只想讓你空手而返。後來聽聞你果真遇險失蹤,我才後悔不該對你那麽苛刻;幸好,你九死一生、卻總算平安回來了,不然如今大膺就連一個皇子都沒有了,我便成了大膺的罪人……”

天縱心裏略微訝異,卻很快釋然:“那時是我輕狂任性,不怪兄長;且咱們姬氏子孫向來都能逢兇化吉,兄長也是知道我不會真的有事才那麽做的。我那時受了傷,被悍匪到處追攆,還又凍又餓的,卻是挺過來了,如今也是好好的;兄長現下雖然遇挫,卻比我那時好些,也是一樣會挺過去,咱們都必定能好好活著。對了,我在南境見了好多新鮮有趣的事情,且待兄長身子好了,一一講給你聽。”

話是如此,但天縱忍不住想到,那時若是沒有星河在身邊掙命一般的保護,不知自己是否真的能逢兇化吉?

天賜虛弱地微笑:“我知你向來心地純良無私,所以才把這些事講與你聽,就是想讓你明白,即使是我,是看你自小長大的同胞親哥哥,也有暗裏算計的心思、為了權力置你於不顧,更何況是別人;以後你接了大位,切不可再一味地柔軟心善。其餘的都可以慢慢學,要做好這萬裏江山的君主,首先便是要從硬下心腸開始——你可記住了?”

天縱心如刀絞,眼淚幾欲奪眶而出:“大哥,你不要說這些不祥之語,你一定會好的!弟弟以後盡力輔佐你,什麽都聽你的!”

天賜看著他,笑了笑:“天縱,替我守好大膺。”

昨日天賜說完了話,終是體力不支,又沈沈昏睡過去。天縱便由內監領著,並不出宮,就在偏殿潦草洗漱後歇下。長途奔來,幾乎是不眠不休,實在疲累,倒下便睡,一宿無夢。

清晨尚未見亮光,便被內監匆忙搖醒:“臨王殿下快且起身,太子殿下不好了!”

天縱趕緊披了外袍向太子寢殿大步走去,然而還未走進內殿,只聽有女子一聲淒厲慟哭:“殿下啊——”

殿內烏壓壓跪滿了宮人。天縱停住腳步,楞了片刻,下意識地回頭向外看去。

門外,皇宮上空一片沈雲,晦暗不明,似要落雪;朔風潛入衣襟,如冰水一般,寒涼漫過全身。

天賜薨逝,追封謚號端睿。全國舉哀,萬裏縞素。老來喪子,皇後一病不起,皇帝萎靡不振。天縱不得不硬著頭皮上陣,在幾個老臣助力下料理太子喪事的樁樁件件,一口氣也不得閑。

*****

細雪飛舞之中,龐大的送葬隊伍一眼望不見首尾。宗親、百官、衛士、內監,人人面色頹敗如雪下枯木。

自大膺開國以來,第一次有皇室成員在青春鼎盛時薨逝。沈沈鉛雲下落不盡的雪花,仿佛撥不開的簾幕,遮住了大膺的前路,令人人都在暗中惶恐瑟縮,卻都保持著緘默。

昭明山東西延綿近三百餘裏,四周數座和緩山丘,如侍衛低眉伏地,拱衛著主峰。大膺皇陵便是將這座山峰的起伏化而建之,盡顯神秘巍峨。

停靈期滿,天賜將被葬入大膺皇陵安息。

太子妃身懷六甲,眼見天賜驟然離世,已然動了胎氣,只能歇在宮中,由禦醫日夜看護;皇後仍日夜悲泣不止、纏綿病榻;皇帝閉門不出,只傳話道白發人不該送黑發人,命天縱護送太子靈柩遷至皇陵入土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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