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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紅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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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此處,寧星野忍不住道:“可是大哥他,他明明只想做您的侍衛統領,他對您這麽忠心耿耿……”

“好了,在哪裏當差不是效忠大膺,他對本王忠心,難道對陛下就不夠忠心?本王那麽做是為他好。再說,你大哥當年剛當上本王侍衛統領時,也不你現在的年紀大多少。莫非你就不似你大哥那般對本王效忠?”天縱伸手,戲謔按在這少年的腦袋上一陣亂晃。

寧星野任他擺布,待他放手,忙整整發冠,鄭重道:“屬下對您的忠心絕不比我大哥少!聽說大哥當年曾在西境戰場上拼死將您背了回來,若換了我,屬下也能做到!”

天縱點頭:“本王知道,你們寧氏兄弟最是忠心。喏,現下就有事情使喚你:本王口渴得緊,去,催催他們倒杯茶來。”

寧星野立即站起來:“得令!殿下喝茶的規矩屬下知道,茶杯要先用熱水浮一遍、茶葉要洗三遍才行。”

天縱看著他跑跑跳跳的背影,不禁失笑:這小子早早地跟著他大哥在自己跟前當差,如今雖是已成為了侍衛統領,卻向來沒個沈穩模樣;在自己面前乖順如小狗,在外人面前維護起自己來又兇悍似惡狼一般。

——哎,星河,他是受了你影響才這樣的吧。

聽寧星野提及往事,天縱不禁回想起那年在西境的戰事。那年西境悍匪作亂,自己那時尚未上過戰場,年少氣盛;恰逢與他交好的蕭同軒從北境回了趟慶都,威風凜凜、英姿颯爽,自己見了好生羨慕,一心也想立軍功逞英雄,執拗向皇帝請命去西境剿匪。

本以為聽蕭同軒說了好些戰場經歷,自己也該不差才是;不曾想戰場的殘酷非親眼所見不能預料。他低估了對手,以為不過是幾撮匪徒不過是烏合之眾;又愚蠢頑固地不顧別人勸阻,貿然追擊,所帶兵士不夠,果然遭遇到悍匪神出鬼沒的伏擊。當時身邊侍衛幾乎全部拼盡性命,他腿上中箭、行走不得,同樣受傷的寧星河手腳並用,硬是背著自己爬出好幾裏路,躲進群山之中。

正逢天氣入冬,山中落雪,沒有食物,兩人身上帶傷又不擅打獵,幾乎凍餓而死。命懸一線之際,是寧星河割破手腕,將血餵給自己,這才撐到援軍進山來尋。

寧氏祖上本是商賈出身,從前靠捐了個小官入仕,慶都世家官場根本不屑一顧。寧氏沒有旁支,家道中落,寧星河的父母早逝之後,兄弟三個無人問津,幼時連飯都差點吃不上。

可士族寒門出身的寧星河卻憑那次救下臨王的功勳,由普通王府侍衛一躍成為侍衛統領,不到一年之間又因為天縱的舉薦,當上宮中禁衛副都統,可謂青雲直上。加上天縱又接著任命寧星河的二弟、寧星野作為王府侍衛統領,寧家便實打實地成為臨王心腹,慶都中人立即另眼相看。寧星野便是因為自己對寧家的這份提攜恩情,如此忠心吧。

感恩懷德,知恩圖報,才是合格的侍衛對主上該有的感情;物盡其用,恩威並施,才是理智的主上對侍衛該有的態度。

——所以,星河,你無論如何不能留在我身邊了。

寧星野端了茶來,天縱剛喝下一口,便聞得河邊一片嘈雜,轉頭看去,只見淘金工人紛紛停了手上活計,朝上游張望。天縱起身,順著他們目光看去,卻並不見什麽異常。

寧星野早示意一個侍衛前去看探,不過一會,那侍衛喘著氣跑回來,似是稟報起來有些為難:“殿下,那邊並無什麽大事,不過,您還是去看看怎麽處置為好。”

寧星野叱道:“什麽話!明白告訴殿下那邊有什麽東西,若有危險難道也讓殿下前去不成?!”

那侍衛擦擦汗:“屬下探過,沒有危險,只是……那上游河灘明明昨日還是一片荒塗淺水,什麽也沒有,今日卻忽然冒出許多、許多花來。”

寧星野不屑道:“這南墟國風土與咱們大膺迥異,多的是花花草草,幾朵花有什麽稀奇?大驚小怪。”

“花?”天縱皺眉,南墟國確實頗多奇花異草,但為何那些花連這些土生土長的淘金工人也像見著稀罕情景似的伸頭去看?——河水中長出的花,“……是蓮花?”

須知大膺皇室的紋徽便是一朵白玉芙蓉。這侍衛不敢隨意答話,只稟道:“看著確實有些像,屬下也說不準。”

天縱情知有異,便放下茶碗,朝那邊走去查看。沿著河岸,拐過一道彎口,天縱不由地睜大了眼睛。

猩紅色的花朵,沈碧色的闊葉,在濁黃的江水之上連成一片,綿延足有一裏;那深重的仿佛被什麽顏料濃濃浸染而成的紅色,灼眼刺目,像是江面著了火,猛烈沖擊著人們視線。

碩大舒展的花瓣、輕盈圓潤的葉片,莖上點點微凸——這的確是蓮花。

血色的蓮花。

江風陣陣,那些紅蓮仿佛嘲諷似地咧開大嘴,沖他這個芙蓉皇朝的傳人露出詭異而不祥的笑容。這一驚非同小可,即便天縱向來儀態舒徐、鎮定自若,此刻也不禁握緊了手掌,微微發抖。

芙蓉染血,可謂大兇之兆。跟著而來的隨從都面面相覷,低頭將目光從江面移開,不敢開口。

遠處仍有些圍觀的南墟人不明就裏,在紛紛議論:“蹊蹺、蹊蹺,這條河中怎麽會長出荷花來?明明怒若江是雪山上流淌下來的,水下冰冷,咱們站在水裏一會就手腳冰涼、得上岸歇息;且這裏都是沙粒,哪裏會有花能破土紮根?”

“而且昨日我經過這裏,這裏分明什麽也沒有,怎麽今日忽然就開滿了荷花?實在古怪。”

……

寧星野見天縱仍在發楞,忙上前若無其事地提醒道:“殿下,這些野花開在河中上游,水下狀況不明,難免會影響到淘金作業。依屬下看,不如將其盡數除去。”

天縱這才回神,聽他輕描淡寫,故意將這些花說成野花、不欲令人產生與大膺國花的聯想,明白他的用意,遂頷首同意:“也好,派些人來即刻清理掉,別耽誤了河上作業。”說罷掃視一圈,淡淡道:“南墟氣候與大膺不同,這裏長出些許野花,無須大驚小怪,叫那些人都散了,抓緊做活去。”

身邊隨從們這才如夢方醒,明白此時若反應過大,此事便會迅速傳開,動搖軍心;倒不如淡然處之,趁見到此景的人不多、趕緊將其連根拔起,才不會引起波瀾——即便日後傳至遙遠的慶都,大家也不過是當個邊疆奇聞笑話聽聽罷了;若無人相信,這幾朵紅花便算不得不吉之兆,更別說掀起什麽風浪。

天縱見眾人應諾散去,拍拍寧星野肩膀以示讚賞。自己連南墟的慘烈戰場也一路踏過,本不該因為幾朵紅蓮就失神無措,可是方才不知怎麽地竟似被魘住一般;幸好這小子機靈,及時提醒了自己,才沒致使事態擴大,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天縱立在河邊,看著河邊兵士帶了船工,不一會便將水中妖異紅蓮除了個幹凈,盡數撈上岸來。天縱查看一番,從頭到尾確實是普通的蓮花根莖,倒覺得自己是過於疑神疑鬼,便揮手命將花葉盡數埋了,充作樹肥。

眾人也見這些花朵平平無奇、不過是顏色鮮艷些;南墟國氣候炎熱,花草本就色彩斑斕,也無甚稀罕。如此,方才的新奇勁過去,便也沒了興趣,很快收拾完畢。

天縱回到樹下歇息,仿佛松了口氣,可心裏始終隱隱不得釋懷,不願去深想方才那詭異的畫面,卻偏偏那些詭異的紅色花朵在眼底不停開開合合,揮之不去。他低頭去看自己胸前銀甲上的芙蓉圖案,花瓣優美舒展、花蕊挺拔柔韌,聖潔無瑕,將手按在其上,仿佛能從先祖留下的血脈中汲取到力量,總算心下安寧了些。

寧星野重新拿上茶來,天縱端起茶碗欲飲,才發覺自己手腕在不受控制地顫抖。好在寧星野話多,在旁胡亂打岔,他方才暫時轉了心緒。

回到南墟王宮,一眼看見立秋等在宮門口,一副心神不定的樣子。見到他們一行,一溜小碎步迎上前來,欲言又止。

天縱瞧著不對,便問道:“什麽事?可是南墟王宮裏發現有宮女產子?綺羅公主已對本王提過此事,本王已準許派人好生照拂那嬰兒,不必過多糾結此事。”

立秋點頭又搖頭,汗珠直往外冒:“也有這件事,不過這倒不算什麽……”寧星野跟在天縱身後,急道:“那你倒是快說啊,故意讓殿下著急是麽?”

立秋便湊過來,附耳在天縱肩上:“殿下,是慶都,來了八百裏加急召回令!”

天縱面上不動聲色,揮手示意立秋引路。可是步伐雖仍是沈穩,心中卻疑慮叢生:流金河的收成自己一向是老老實實報上慶都,不曾私自克扣半分,但數月下來成果卻是不似慶都原先所期待的那樣豐厚,難怪父皇不滿。

但即便如此,要令自己回去查問只需正常下令即可,為何下達緊急詔令命自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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