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惑色

關燈
天縱繼續撫著她的發梢,並不責怪:“恨我們是嗎?不用隱瞞,這是人之常情;只是說到底,王朝興替之事關乎天意,自古以來就不是人意能左右的。”

他感嘆著,不知是開解她還是說給自己聽:“天意難擋,就算你貴為王孫公主,也不過渺小一身、碌碌凡人,又能做到些什麽。”

說完,他放手起身,挪到窗邊坐榻上,欲湊合睡一晚。忽然自覺微微詫異:自己作為大膺皇室子孫,本該理所當然地認為皇朝該再延續個五百年才是,卻是何處冒出來的這番感慨?若是被父兄聽見這番言論,恐怕要將自己罵個狗血淋頭。

綺羅本是躺在榻上緊繃了身體等著,見他這般相待,不由驚訝,坐起來細細看著這個大膺皇子。

年輕的大膺親王已斜靠在美人靠上,支著頭閉目休息。松散烏發之下,長眉入鬢,鼻梁、唇角、下巴劃出飄逸線條;閉著眼睛、赤著雙腳,憑空增添了一種說不出的安謐清幽之色,令她想起從前見過的中原傳來的天神畫像,似那般俊美中飽含慈悲,不容侵犯褻瀆。

便是這樣如天神般的人物,統領著大膺強兵殺來,摧毀了她的國家,屠盡了她的親人。

而自己要求的事情非同小可,他雖已允諾答應,但若是今晚不能盡力令他迷戀上自己,難免明日他會變卦。

綺羅飛快地想完這些,便從臥榻上輕柔走下,如一只嫵媚貓兒,輕輕向他腳邊爬去。

對於自己的美色,她很有信心。她雖是處子,但南墟民風奔放,王宮之中更是淫/糜不拘。她自初初長成,便能感覺到周圍的目光,女子的嫉妒,男子的覬覦;就連她的王兄,南墟國主,也時常尋著機會與她獨處……

想到那個人,她忍不住一陣惡寒。作為眼看著幼妹長大的長兄,他竟然起了那樣的禽獸心思,非但不給她定下婚配的人家,那日晚間,還闖入她殿中……

她仍記得,熟睡中身上一涼,猛然被人揭開錦被,睜眼才發現是那竟是自己向來敬重的王兄……她奮力掙紮,卻仍被他撕去了衣褲,幸好王後聞得風聲及時趕到……

這樁宮闈醜聞被嚴密壓下,王兄後來解釋那晚是酒醉沖動,一笑了之;可是他卻指派了負責起居的內監和姑姑到她殿中,硬是向她教授男女之事,以及,服侍男子的房中技巧……

若不是後來戰端橫起,他無暇再來騷擾,也許自己已經……

也許,正是大膺軍隊的到來,阻止了那可以預見將要發生在她身上的人倫醜劇。

想到這個,綺羅慌忙搖頭,將內心深處這個隱秘的想法甩去。自己難道希望國主被殺麽?落在大膺人手裏,難道不比那種結局更悲慘麽?

她不再多想,爬到天縱腳下,強行將羞恥之心拋下。

與之前差點紮瞎自己眼睛的女子同處一室,天縱並不掉以輕心,只淺淺休憩。聽得她爬到自己腳下,倒想看看她要做什麽,並不急著睜眼。

誰知身下一熱,一雙柔弱無骨的小手伸進了衣下。接著,是她溫熱的唇/舌……

天縱一驚,睜眼坐起,斂衣避開,未曾想到這個南墟公主竟如此……放肆大膽。

就算是慶都最為糜/爛的妓館,恐怕也不過能做到如此吧。天縱不禁皺眉,審視著她。她跪坐在地毯上,不忘用媚眼向他看過來,用眼神發出邀請。

畢竟是血氣方剛的青年男子,天縱幾乎要被欲/望俘虜;看著這位跪在自己腳下的亡國公主,心中卻籠上不知名的悲哀。

她所求之事應是艱難又重要,所以寧願克制心中仇恨、拋棄公主矜持,像下賤女奴一樣拼命賣力勾引著自己。

敗落的王室,就是這樣的下場啊。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天縱長嘆一聲,心中的悲哀蓋過了被她強行糾纏起的欲/念,他伸手輕輕擡起她的下巴,並不想深究這美人嬌顏之下掩藏多少了情緒,只是將她抱起,放到臥榻之上。

綺羅只道這男子被自己捕獲,不知是喜是悲,誰知下一刻天縱卻出手輕輕點了她穴道,將錦被覆在她赤/裸身上,自己仍是回到坐榻上,又閉上了眼睛。

她動彈不得,只能瞪著他;而他一手扶額、一手垂膝,優美如天神雕像,就那麽無辜地睡著了。

翌日早晨,殿外守著的內監立秋推門進來,乍然一見殿內多了個人,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尖叫道:“來人、侍衛!保護殿下!”

門外侍衛這才如夢方醒,湧進殿來,卻被天縱擺手示意退下。

立秋這才反應過來,倒抽口涼氣,慶幸自家殿下一向待下寬和,否則這種事情被張揚出去,自己這個貼身內監首領就算留的住小命,只怕也得受刑吃苦頭。他忙擡腳跟出去,挨個囑咐侍衛們把牢嘴風:“你們可都是知道咱大膺宮裏歷來的規矩,尤其忌諱這些,且看咱們陛下後宮都只得皇後娘娘一人。殿下尚未定下婚事,就算定也不可能是這個番邦公主;今日殿下屋裏的事情,你們可不敢出去亂說,壞了殿下名聲。”

侍衛們紛紛點頭:“放心吧,咱們曉得輕重。”他們心裏卻都納悶,昨晚連個蚊子也沒進得門去,怎麽就憑空冒出個女子在殿下榻上了?

寧星野昨晚本不在殿前當值,聞得聲音,也立即趕來。迎面正瞧見那綺羅公主一臉嬌怯,由侍女扶著,邁出殿來。寧星野心細,註意到她梳起了婦人發髻,便立即猜到昨晚發生了什麽事情,心下不快。

天縱剛剛梳洗完畢,站在盆架邊擦著手,見他進來,皺眉斥責:“寧星野,瞧瞧你小子當的差事,這寢殿中你不是早已檢查過了麽?為何連個不會功夫的柔弱女子都能悄然潛入?”

床榻已撤換齊整,但殿中好似還留著昨夜的暧昧氣息,寧星野又是慚愧後怕又是莫名惱怒,心中的火星不由漸漸燃成火苗。見天縱皺眉,他忙跪下賠罪認錯:“殿下,屬下……當時確實檢查過了,並未發現隱蔽暗道機關,是屬下失職。”

天縱將手巾丟回水盆:“罷了,之前這個綺羅便是在大殿空柱中躲藏,看來南墟王宮中頗多密道暗門,也難怪你一時失察。你先隨我去河邊巡視,留兩個人在此細細排查。”他擡腳要出殿門,又吩咐立秋道:“綺羅公主,你們妥善安置。”

這話說得含糊,立秋揣摩不透,只好賠笑趕上去多問了一句:“殿下,這……怎麽個安置法?”

天縱回身,瞧他一臉暧昧,笑罵道:“糊塗東西,王府規矩怎麽安置,如今就怎麽安置。另外,將榻上東西全換了,以後不要再用。”

殿下這是要承認她?這個蠻夷小國的公主倒是走運。立秋這麽想著,忙躬身應道:“是,奴婢愚笨。”

寧星野聞言,也在原地楞了楞神,立秋過去推他:“寧統領,殿下要出門了,您倒是快跟上啊!”寧星野這才回神,掩下眼底一抹失落,大步跟上天縱。

沿河巡視了半天,無非還是老樣子:淘金工人們站在河水中,將挖起的河沙卷進特制的簸籮裏淘澄,放入河水下沖洗。若是一把下去運氣好,河水湧流,帶走泥沙,便沈下細碎如塵的金屑;更常見的是運氣不好,便是一無所獲。

昨夜因綺羅公主之事,睡得並不安穩,天縱強打精神,將監工呈上來各河段的黃金收成一一過目。

待坐在樹下歇息時,才發覺坐在腳邊的寧星野這小子出奇的安靜,還以為是自己早晨斥責他話說得太重,便開口問道:“你小子今日發什麽呆?平時那麽聒噪,今日自晨起出來就一句話也沒有。”

寧星野擡頭,看著天縱,忽然沒頭沒腦地問道:“殿下,您當初為何要將我大哥派到宮中禁衛裏去?他是在您身邊做錯了什麽事情麽?”

天縱一怔,不自然地別過頭去,看著河上粼粼波光:“沒有,你大哥他一直是本王的好助手、好侍衛;只是跟在本王身邊,到底只是個親王侍衛統領,未免屈才。本王將他調去禁衛軍中,是想讓他能掙得更好的前途,也是為皇上盡心。”

寧星野卻仍然記得自家大哥接到調職禁衛命令的那日,一臉喜氣洋洋,叩謝了天縱的舉薦之恩、在眾侍衛笑嘻嘻的送別中走出臨王府,一路沿著懷恩坊道路走回家中,含笑對聽聞消息上前道賀的眾人拱手還禮,不住地謙遜道:“都是臨王殿下擡愛,寧星河實在慚愧……”當時他跟在自家大哥身後,也不由地挺起了胸膛,覺得與有榮焉。

的確,在旁人看來,方及弱冠、年紀輕輕便能當上禁軍監門衛副統,真正是前途無量。但一回到家中,不顧三弟歡呼雀躍上前迎接,大哥他便收了笑容,一句話也沒有說;面如死灰,步伐發飄,沈默著回到自己房中關了門,連晚飯也沒有出來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