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金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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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過了正午,這遙遠南疆的太陽卻很是毒辣,河灘上的鵝卵石被曬得粒粒滾燙,熱氣透過靴底,直沖腳心。

天縱一身戎裝,手搭涼棚,極目朝上游看去,不留神卻在長滿青苔的光滑石頭上打了個趔趄。他尚未來得及站穩,緊跟在後面的少年侍衛已沒大沒小地嘲笑道:“喲,咱家臨王殿下如今愈發嬌嫩了,走個路也走不穩當,倒像個小娘子。”

天縱假作惱怒,將手中烏金馬鞭甩了甩,笑著呸道:“寧星野!你這野小子,你是本王的侍衛統領,不但不時刻想著護主,嘴上還沒個完。不過本王也不會罰你,只回頭告訴你大哥便是了。”

想起那人,天縱不由分了神。

——星河,你定是在怪我、怨我,可是我那麽做,才是對你我來說最明智的選擇。

寧星野早跳腳嚷道:“您要罰便罰!怎麽罰屬下都受著,吭一聲的不算好漢!但殿下要告訴我大哥算怎麽回事?屬下又不是小孩子,還要家人管教!”

天縱哼了一聲:“讓你大哥收拾你,倒省本王的事。”

說話間,風向一變,硝煙的氣息撲鼻而來。天縱低下頭,凝視著腳邊微帶血色的河水,嘆道:“叫兵士把戰場屍身都盡快收拾起來,天氣暑熱,易發瘟疫。”

開疆拓土,對每任大膺皇帝都有著或多或少的吸引力;但天縱身為皇子,卻從心底不喜征伐。也許是他骨子裏生來少了一份祖先的血性,也許是自小長在錦繡成堆之中、習慣富貴安逸,天縱向來只愛慶都城中那十丈紅塵、繁華風流,愛對月彈琴、流觴賦詩,慶都之中但凡風雅之士,無不對這位皇子倍加仰慕推崇。

大膺皇朝自立國至今已將近五百年,幾度盛衰,而都城慶都始終固若金湯;城中上下早已對平安自在的生活習以為常,可天縱身為皇子,卻不得不從慶都那樸雅深厚、和樂尊貴的底蘊氛圍中抽離,遠赴這中洲邊緣、來見證這場大膺對南墟的血腥征服。

寧星野瞧著他臉上表情凝重,趕緊正色回道:“已交代下去,明早之前務必收拾完畢。”

天縱點頭不語。從前他也曾親臨戰場,但想起方才那紅色原野上煉獄般的場景,心中極是沈重,一時不知作何感想,只立在河灘邊,默默目送著東流的河水。

吼聲隆隆的怒若江沿途奔騰千裏,勢可摧枯拉朽,到了此處,地勢平坦,河道寬闊,流速減緩,漸漸溫柔起來。而綿延的河灘上恰有七道彎口,水流挾帶的黃沙紛紛沈積,世代居於此的南墟人在近年間才發現了這沙中的秘密:其中混有砂金。於是這河邊便來了無數淘金工人,淘金業成為小小南墟國的頭號產業;這條河也因此得名:流金河。

靠著這條河帶來的黃金,地處中洲邊陲的南墟國因此富庶,亦因此招來了覬覦。強大的膺朝不停擴張,在逐步蠶食吞並了南墟的鄰國後,終於把目光投向了這條流金河。

大膺西南境的封臣呂氏向當今聖上進言,奏明南墟國流金河中遍是黃金,主動請纓征伐。朝中上下無不振奮,大膺皇帝於是派出二皇子姬天縱為督軍元帥奔赴南墟,由呂氏從西南駐地集結軍隊發兵,攻入南墟。呂氏軍隊勇猛善戰,一路勢如破竹,不過三天就拿下了南墟大半疆土。

但想到一路行來見到呂氏的所作所為,天縱不由深深皺起眉頭。寧星野見他站得久了,原本垂墜的衣袍下擺已略略被飛濺的河水打濕,提醒道:“殿下,如今咱們帶來的人已經控制了這條河,兩岸原先的淘金工人也都收服登記在冊了,現下是不是該去城中南墟王宮瞧瞧?”

天縱亦是有此擔憂,頷首道:“好,立即啟程。”

一隊銀甲侍衛揚鞭疾馳,黛青披風獵獵翻飛,隨著天縱奔進南墟王宮時,已是近夜。

天縱馳馬入內,來到正殿前跳下馬來,臉色沈如夜色。

一路行來,屍橫遍野,他只道是兩軍交戰,死傷在所難免。然而進入南墟的都城梵阿,卻仍是死傷遍地,傷者呻/吟,孩童哭叫,宛若人間地獄。他瞧得分明,那些都是平常百姓。

進得王宮,慘叫聲更是不絕於耳。他舉目四望,染血的宮道上到處倒著內監們的屍體,流竄的兵士仍在紛紛嬉笑追逐著驚慌奔跑、衣不蔽體的宮女。

一個身形魁梧的將領迎上前來,向他一拜。這人濃眉大眼、鼻正口方,肩章上刻著鷹鷲紋徽。

天縱強壓怒火,眉頭緊皺,並不叫他起身,直走到他面前,靴子幾乎能踩著他撐在地面的雙手,才沈聲質問道:“呂將軍,你可知我大膺向來開疆拓土,大小無數征戰,從來不殺平民、不辱其主?!”

呂修欒本滿心期待著這位二皇子能說幾句誇獎勉勵之言,聽他話有斥責之意,當下便微露不服:“回稟殿下,這些南墟國人甚是可惡,不止是兵士、連平民也跟著豁出命來抵抗咱們大膺軍隊。區區一個梵阿小城,咱的弟兄們倒折損了不少在城下,難免群情激憤。是以,攻入城中之後便不小心多殺了一些。”

天縱負手冷笑:“一派胡言!哪場征戰不折損士兵?!本王看來,恐怕是你呂將軍治軍不嚴、縱容手下作亂。”

跪在地上的呂修欒不由雙手緊攥,氣得胸膛起伏:“殿下此言,我呂氏難以心服!我呂氏多年來為大膺征戰西南,攻克多少艱難險阻,可謂忠心耿耿!如今弟兄們不過是多殺了幾個俘虜,搶了些許女人,便要被說成是作亂?!”

他身後跪著的副將們本就面露不服,聽到自家主將如此說來,更是梗著脖子,竟不掩飾對這位年輕皇子的不滿。

天縱早已知曉西南軍桀驁不馴,卻未想到他們如此大膽悖逆,一時氣結。

待要再發話,身後的寧星野忽然一個箭步上前,“唰”地拔刀出鞘,指著呂修欒暴喝道:“呂修欒!你不過是個區區三品將軍,竟敢忤逆臨王殿下!你呂氏本就是大膺的封臣,為大膺征戰是分內之事,你竟敢擺出這副向上邀功的嘴臉!明明是你無視大膺歷來的規矩、濫殺無辜,不服殿下管教,——你呂氏莫不是想反出大膺?!”

呂修欒一楞,他雖一貫跋扈,卻知道造反的罪名扣下來可不是鬧著玩。他還未及答話,寧星野已搶上前,將手中佩刀一橫,狠狠拍在他肩膀,原本看似柔美的兩條遠山眉倒豎起來:“大膽呂氏!真有貳心,我現在便替殿下除了你!”

跪著的副將們見狀紛紛醒悟,急忙叩首求饒:“殿下息怒!呂將軍怎敢有貳心!”

“寧統領,可不能平白汙蔑呂將軍啊。”

寧星野咧嘴一笑,雪白牙齒映著殿前火把,卻閃著森然寒光,輕蔑看向這些呂氏家將:“他膽敢忤逆殿下,分明其心可誅!待我在此先斬殺了他,若是日後查出呂將軍並無異心、我殺錯了人,我寧星野便到他墳前自盡、給他賠罪便是!”說著,刀刃一橫,竟朝著呂修欒的脖子上抹去!

呂修欒終於反應過來,可這少年雖看似細胳膊細腿,力氣卻大,壓得他無法躲閃。他一擡臉,只見寧星野眼露惡狼一般的兇狠殺意,利刃近前,身子嚇得癱軟,不由地雙眼緊閉,手腳竟動彈不得。

周圍將領兵士們跪在地上尚不及起身,只來得及驚訝地張大嘴巴,眼見呂修欒要命殞當場,只聽天縱疾喝道:“星野,不可造次!”

呂修欒一睜眼,那刀刃貼在他脖子上。他恰微微一顫,便被薄薄割破了頸上皮膚,一粒血珠頓時冒了出來。若不是顧忌手下將領還在場,他幾乎就要不顧顏面、哭喊出聲。

寧星野沖他獰笑著眨眨眼,他還未看清動作,對方已利索地收刀入鞘,回到天縱身邊,正拱手行禮:“是星野魯莽了,還請殿下責罰!”

天縱卻不搭腔,眼神冷冷投過來。

呂修欒雖是嚇軟了手腳,還好沒全然嚇壞腦子,急忙伏首在地:“都是臣的錯!寧統領教訓的是!臣絕非忤逆殿下,只是今日戰場上昏了頭,所以滿嘴胡唚!臣立即整頓軍紀,安撫百姓!”

身後的將領們也立即跟著連連叩首賠罪。

天縱冷眼瞧著這些人見風使舵、變臉飛快,心下鄙夷,更多了些提防;臉上卻展顏一笑,上前扶起嚇得面無人色的呂修欒,和顏悅色道:“本王向來知曉呂將軍是軍旅中人,不過是性格直爽些罷了;今日你雖莽撞,但說得也不是全無道理,本王怎會計較?”他擡手示意眾將起身:“此番攻克南墟,西南軍確實功不可沒,本王定會奏明父皇,論功行賞。只不過,大膺的軍紀規矩不可違背,眾位當謹記才是。”

眾將一聽“賞”字,心下已是大喜,此刻便唯唯諾諾,紛紛表白了一番忠心。呂修欒經過方才一番驚嚇,此時恍若死裏逃生,亦是感激涕零,再三告罪,這才與眾將一起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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