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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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漫漫雪夜,等到一個春天。◎

魔靈們一致認為, 最近遙大人有些變化。

若是從表面來看,她還是那個遙大人,脾氣大不好惹,連魔王大人都要讓她三分。

但是仔細想想呢, 好像她修行的速度越來越快。

不僅如此, 起得也越來越早, 有時一大早就提著籃子漫山遍野挖草藥去了。

像是現在, 天還沒亮, 魔王大人還沒有醒, 遙大人就換好衣服獨自洗漱,一看就是又要上山了。

“莫非遙大人得了什麽令人早起的病癥?”

“世上還有這種病嗎?那生病的人也太可憐了吧。”

“你們兩個笨蛋, 那根本不是病!”

兩只魔靈一齊看第三只:“那你說是什麽?”

那魔靈小聲說:“最近遙大人和魔王大人感情越發濃厚,遙大人必然是覺得修為落後於魔王大人,覺得配不上魔王大人, 所以奮起直追……”

幾只魔靈在墻角討論得正歡,不時發出茅塞頓開的“哦”“原來如此”的感嘆。

就在此時,他們身後傳來陰風陣陣,一個身影壓迫過來,拳頭捏得哢哢響:“好啊, 一大早聚在這裏,就為了說我壞話?”

幾個魔靈的聲音頓時打住了,紛紛打著哆嗦回頭。

自認最聰明的那個指指廚房的方向:“遙大人,餓了吧,要吃早飯嗎?”

剩下兩個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是啊,餓餓餓餓了吧。”

烏遙提起那只大聰明魔靈, 指尖靈力一凝, 兩片綠葉把它包成粽子, 讓它嗷嗷嗚嗚地叫,就是說不出話來。

烏遙像是很可惜似的搖搖頭:“沒辦法,你又沒長嘴,想要讓你閉上嘴,只能這樣整個封住了。”

又看向瑟瑟發抖的其他魔靈,和善地笑了:“至於早飯,一會兒回來跟他一起吃。”

晨光微熹,從山上眺望,遠山高處頂峰積雪,向下卻春色未盡,飛鳥成群飛過,落在山下積雪融成的湖泊旁。

烏遙伸了個懶腰,吹哨喚來雪鹿,拍拍它的頭,指向一處:“走嘍!”

溫水崖被連根拔起,偌大一座雪山已經靈力稀薄,盆地裏的大部分建築經久無人照看,在鬼粟藤巨大的根系啃噬下,壞得不成樣子。

然而雪山之間卻似鯨落萬物生,四季交替洗刷了連年積雪帶來的死氣。

烏遙騎著雪鹿,在漫山遍野的花草中向遠方趕去。

雪山中的結界和禁制不覆存在,只一小會兒,她便趕到了從前烏達所在的那座山頭。

除了她和百裏川常居的那座山,這是群山中被打點得最為整潔漂亮的一座。

這山頭當然不是她掃的。

雪鹿沿著石階往上蹦,烏遙就瞧見雲修白拿著個掃帚,正佝僂著背,一階一階地打掃。

一邊掃,一邊有鳥飛下來,在雲修白身邊徘徊。他從兜裏掏出鳥食灑在腳邊,鳥吃了,又制造出新的垃圾……

烏遙嘖嘖搖頭,還好雲修白不是她雇來專門掃地的,要是就這樣掃下去,這輩子可就交代在這兒了。

雲修白收起鳥食,遠遠地看見了烏遙:“來采藥?”

烏遙下了雪鹿,“嗯”一聲:“來得這般早,怎麽也不打聲招呼?”

“我也不是什麽要緊人物,去得太早,反而叨擾你們。”風吹過,雲修白著涼一樣咳嗽兩聲,“……況且,在外頭忙了一段時間,也該是時候來看看了。”

烏遙遣附近的草葉把石階撣幹凈了:“上去吧,邊走邊說。”

雲修白收起掃帚,詫異道:“你從前的木靈根修煉得只算平平,不過幾個月,竟就這般收放自如,比以前強太多了。”

這半個月,烏遙雖未言明自己已經恢覆記憶,卻也從未遮掩。但凡是與她親近之人,從言行舉止的細節就能發現她已經恢覆如初。

烏遙感應著體內靈根,稍顯得意地笑了笑:“我還是有點兒天賦在的。”

兩人一鹿沿著石階上行,雖有老少之分,談天說地也不顯生疏。

說到有趣之處,雲修白不時高聲大笑。

“這段日子雲家有變,時雨被叫了回去,我料想,該是想讓她回去幫著她大哥處理族裏的事了,算算年紀,的確到時候了。”

“百裏溯那老頭辭了長老身份,又收了個徒弟。那女娃娃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什麽都喜歡,就是不愛練劍,把她師父氣得每日同我嚷嚷,說要離宗出走……說了這麽多天,卻也沒真走。”

烏遙微笑聽著,卻看見雲修白話畢,有顯而易見的寂寥。

飛星宗與琉焰宗不同,雲修白又孤寡多年,現在除了藥王谷,早就沒了雲修白的容身之處。

烏遙停下步子,輕聲道:“雲長老,您今年搬進來吧。”

雲修白像是覺得自己聽錯了:“什麽?”

“我這些日子呢,隨百裏川去藥王谷看過。近兩年藥王谷人越來越多,有那麽多人幫手,你也該休息一會兒了。”

烏遙背著手,往上跳了兩個臺階,向上指了指。

“我已經跟村民們說好,讓他們這個月就將雪竹居推了,換個地方修一座新的院子。這裏四季分明,氣候宜人,您既不需要靈氣修煉,又這麽愛掃地,住進來正合適。”

她顯然早已做好決定,把什麽都安排好了。

雲修白啞口無言,白須下的嘴翕動幾下,猶豫著問:“你們不介意?”

烏遙揚著下巴:“什麽你們我們的,多生分。而且您搞清楚,這一片山我說了算!”

天空已然徹亮,她望著遠方,任風撩起她的頭發:“何況,如今沒了桎梏,我也很想跟他出去走走,四處看看。這裏放著這麽大一棵樹,總得要人管的。”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雲修白不再拒絕:“那……老夫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兩人一路打掃石階,直到走到曾經的無名墓旁。

這裏早就被翻修過一遭,雜草鏟除得幹幹凈凈,墓碑也換上了新的,刻上了主人的名字。

待雲修白完成祭奠,烏遙也合揖拜了三下,拿出沿途采的花束放在墓碑前。

在碑前無言站了一會兒,她才重新騎上雪鹿,同雲修白道:“走吧,該回去了。今日可是大日子,吃過早飯還有活要幹呢。”

**

烏遙回到小院的第一件事,是踩住橫在門後的線,翻個白眼:“烏菁菁,你幼稚不幼稚啊?”

那根用來絆倒烏遙的線當即松了,烏菁菁探出半個腦袋:“切,討人厭的家夥,還不如什麽都不記得的時候來得可愛。”

烏遙不理她,去看那根線的另一頭是誰。

腦袋剛伸進去,就看見一個冰雪可愛的七八歲的小姑娘,穿著粉色短打,縮著脖子可憐兮兮看著她……好像跟烏菁菁一起捉弄人的不是她似的!

烏遙瞇著眼就要問她是誰,聽見後頭百裏溯一聲驚雷似的怒吼:“付桃桃,我帶你過來是讓你跟你師兄請教劍術,你又在搞什麽東西?!”

原來是百裏溯新收的小徒弟。

見百裏溯疾沖過來,付桃桃一個猛子跳起來往裏跑,一邊跑,一邊奶聲奶氣地發出殺豬似的嚎叫:“救命啊!糟老頭要殺人啦!!”

烏遙無言,帶著新摘的草藥去廚房。

百裏川果然已經起了,而且已經開始籌備中午的大餐,這不奇怪。

奇怪的是,伏灼和烏苓也窩在廚房裏,亦步亦趨地跟在百裏川身後。

伏灼:“他放的什麽,你看清了沒?”

烏苓:“姜片。”

伏灼:“這個呢?”

烏苓:“胡椒而已。”

伏灼拿起一個調味瓶:“那這又……”

百裏川已經皺眉了:“你怎麽什麽都不認識?”

伏灼哪裏被人這麽嫌棄過,然而只能噎住:“這能怪我嗎?以前都是宗裏做什麽我就吃什麽,又不用自己學。”

烏遙湊在他們中間:“你學這個幹嘛?”

烏苓:“他聽說,要抓住女人的心,要先抓,女人的胃。”

烏遙一副“我懂我懂”的模樣,長長地“哦”了聲。

在伏灼發飆之前,又朝百裏川呲牙:“我回來晚了,你吃過了嗎?”

百裏川臉色頓時柔和下來:“還在等你。”

烏遙當即挽著他往外走:“哥,我們去吃飯,幫忙盯住火。”

烏苓點頭,又拍拍伏灼的肩,拿起一塊木板子:“這是鍋蓋,蓋上去就行了。”

伏灼怒了:“這個不用你說!”

撂開廚房裏的事,烏遙跟百裏川蒸了一碗八寶飯,坐在院子裏,一人分了半碗。

百裏川往她碗裏淋了半勺奶漿,吃了幾口飯,見烏遙看著吵吵鬧鬧的院子發呆,輕輕敲了敲她的頭:“在想什麽?”

烏遙竟一點沒生氣,端著碗把頭靠在他肩上:“我在想,這幢無名小院從前有人,然後空落落,之後又有了人……現在是不是它最熱鬧的時候?”

百裏川想了想:“對我而言,只要有你在,這裏就是熱鬧的。”

烏遙先是一羞,然後驚了:“你跟伏灼一起進修了?怎麽現在這麽會說話?”

百裏川:“……”

他還想說什麽,又被百裏溯在原處的嚎叫打斷:“川兒,過來治治這丫頭片子!”

付桃桃又是殺豬一樣的嚎叫:“嗚哇哇啊——臭老頭放開我耳朵——”

烏遙失笑,接過他的碗:“去吧,記得一會兒該去廚房看看。”

百裏川欲言又止,還是點點頭,朝著那頭走了過去。

吵架的吵架,玩耍的玩耍,做飯的做飯。

就這樣過了半日,直到過了午時,一屋子人把桌子都布置好了,端坐著等了半晌,才看見一道紅色人影風風火火地飛了過來。

琉焰宗的儀式剛結束,百裏稚水身上的華服還沒來得及換,下了業火刀第一件事,就是沖進來找杯子喝水。

她一杯喝罷,付桃桃呆了:“師姐,那是我的杯子。”

百裏溯揪她耳朵:“真是個豬腦袋,現在該叫宗主!”

近日百裏無憂傳令,正式將百裏稚水指名為代宗主,這才有了今日一聚。

然而在這裏,百裏稚水一點沒有代宗主的架子,看見一桌人盯著她,大夥都遲遲不動筷子,她也拿著筷子遲疑了:“能吃飯了?”

還是雲修白先舉起杯:“吃飯之前,咱們先舉杯共祝,如何?”

百裏溯樂了:“有理,有理。”

魔靈紛紛為大人滿上酒,為小孩倒上奶。

眾人含笑舉杯,百裏溯高聲道:“祝我徒往後事事遂意,再創輝煌佳績,願諸君日日平安,心想則事成。”

付桃桃:“幹杯!”

一桌哄笑,紛紛應和:“幹杯!”

**

一日相聚,人走盡時,已至深夜。

往常吃完飯,魔靈會幫忙收拾,但主要的活還是百裏川來幹,這日卻不同。

此時魔靈們“嘿咻嘿咻”地合力搬著鍋碗瓢盆,而烏遙扛著百裏川,一點點往房裏挪。

雖說百裏川釀酒,但這幾個月,烏遙就從來沒見他喝過,可他偏偏今天喝了,還喝得格外多。

烏遙尚還微醺,使出吃奶的勁把百裏川甩在了床上,拍了拍手,有些惆悵。

如今琉焰宗換了血,看來百裏川雖然嘴上沒有表示,心裏還是有些動容,所以才會喝這麽多。

她正思索要怎麽讓百裏川開心起來,袖子突然被人扯了扯。

百裏川臉頰薄紅,眼也微紅:“烏遙。”

烏遙懵懵懂懂:“啊?”

她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扯得順勢一倒,倒進了百裏川懷裏。

百裏川渾身還有酒香,嗓子被酒灼得有些啞,把她圈在懷裏,低著聲音問:“今年,咱們擇日成婚,好不好?”

烏遙聽明白他在說什麽,瞬間清醒過來,舌頭卻還是打了結:“你……不,不是因為,琉焰宗的事才……”

“嗯。”

“我不會說漂亮話,說的都是掏心話。”百裏川從袖籠裏摸出一個玉鐲,小心翼翼放進她手裏,“烏遙,你早該發現了,我天生該是與你最合適的那個。”

“所以,咱們成婚,結契,日後你若是想周游四方,不論是哪裏,我都同你去,你若是想偏安一隅,我就同你蝸居。我和你,再也不分開了,好不好?”

手腕上的玉鐲還留存著對方的體溫,不知道被珍而重之地在袖籠裏放了多久。

烏遙戴上玉鐲,緩緩抱住百裏川的腰,把頭埋進他胸膛。

“好,不分開了。”

此處曾是不可逾越的高山,連年不化的冰雪與人作伴。

年覆一年,大地封存生命,萬物無聲沈眠。

莫怕。

會有人與你走過漫漫雪夜,

等到一個春天。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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