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天高海闊，有情人，來日方長。◎

最近神樹村很是熱鬧。

夏至一過, 山上的藥草就竄個子似的往上長，今年的收成比往年好上不少，各地的藥材鋪子都搓著手等著采買，村民們忙得腳不沾地。

這只是其一。

更要緊的是, 魔王婚期將至, 這可是比采藥還重要的大事。

說起這位魔王, 村民們一問三不知——與那魔王見過面的, 壓根兒就沒幾個。

凡人用不了百聞書, 村民們與外又通訊不便。早些年, 他們甚至一度以為那魔王是假的。

後來與真界往來多了，才曉得是真的, 的確有個魔王。

只不過與他們所想不同，那魔王曾是名門正派的弟子，即便在墮魔以後性情大變, 也克制本能，常年在山間壓制魔氣。

甚至那神樹，也是由暗處不與他們見面的魔王日夜看管。

知道實情以後，村民們對這位魔王添了幾分憧憬，然而山間何其大, 其中又有魔靈、靈獸出沒，想要見到魔王，不是易事。

近些日子，跟真界往來密切的村民下山做生意時聽了一耳朵，才曉得魔王近日進出雪山越發頻繁，是在籌備婚禮事宜。

關於這魔王大婚的事, 竟還是從外人嘴裏聽來的。

村長同村民們圍在火爐邊說起這件事, 很是懊惱：“人家遷就我們, 讓我們能好生在山上住了這麽多年，我們竟然連這位鄰居的婚期都不知道。”

村民們疑惑：“可魔王整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怎麽見得到人？那位魔後大人，是何方神聖啊？”

村長翻了翻隨身攜帶記事的小本子：“這個嘛，凡界知曉此事的人不算多，但那在真界可是一段廣為人知的佳話……”

過了幾日，幾個村民牽著牦牛拖著小車上了山。

果真，哪怕在雪山最上方，銀毯一樣鋪就的雪間也已經掛好了紅燈籠，向下走去，氣候萬分怡人，山間的裝飾物也越來越多。

臨近午時，村民們脫下厚實的外套，在山間尋一小亭稍作歇腳。

小車和牦牛都停在小亭旁邊。飯盒鋪開了，飯菜還是溫熱的。茶水還未囊裏倒出來，就看見不遠處，一個小小的人牽著一頭鹿來了。

這山上能有什麽人？

村民們筷子被子都停了，等那人走近了，才看清楚是個姑娘。

姑娘的臉蛋是仙女似的漂亮，穿的是兩界時興的衣裙，肩頭的綠色披帛垂下來，在腰間以金色腰帶一挽，同鵝黃色的裙擺一起在風裏飄飄蕩蕩。

可不是村裏人的打扮。

她手上抱著藥草，牽著的小鹿也背著兩個籮筐，裏面塞滿了藥草，看來是想找一處落腳分揀。

眼見小亭裏有人，姑娘只能牽著鹿和村民們大眼瞪小眼。

只見她看看提著筷子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的村民，再看看外面慢悠悠嚼草根的牦牛，和貼著紅雙喜的小車，表情逐漸怪異起來。

僵持中，村長首先挪了位置：“您請坐。”

那姑娘明顯猶豫了一下，還是進了去。

同行的大娘拿多了一份碗筷出來，往她手裏一塞：“一瞧就是剛采完藥草，這可是辛苦活，餓了吧，吃點兒？”

姑娘也沒拒絕，一樣菜夾了一點兒，還接過他們的大麥茶喝了。

五谷入腹，這仙氣飄飄的姑娘終於有了些人味兒。

村民們有了膽子，也與她搭起了話。

問她是誰，就說是常住山間的采藥女。

問她怎麽會來到此處，就說是采藥時滿山頭瞎晃悠。

同她說山上有靈獸和魔靈，亂走很危險，她默了默，優雅地扒了兩口飯，意味不明地嗯嗯兩聲。

姑娘吃完了，放下筷子：“今年夏至祭祀已經過了，為何在這時上山？”

村民便將緣由告知了她。

她眼神意味深長起來：“山間行路不易，若是你們不是來祭拜，只是送些東西，那便免去腳程，將東西放在這裏就好了。”

“要是魔王大人不知道……”

姑娘倒是斬釘截鐵：“他會來拿的。”

說完，把鹿背上的藥草簍子取下來：“這些藥草是我上午采的，算作是給你們的飯錢吧。”

隨後牽著小鹿，跟來時一樣，施施然走了。

村民們拿著碗筷，嘴邊沾著飯粒，看著她走遠了。

大娘拿過那藥草簍子一看，差點沒坐穩：“娘嘞，姑娘這眼光精的，摘的都是些稀罕的值錢藥草啊。”

村長拿筷子翻著肉菜，忽然從碗裏擡起頭，大夢初醒一般：“她手上牽著的，是不是傳聞裏魔王養在山上的鹿啊……”

**

兩串魔靈吭哧吭哧地擡著大箱小箱，砰砰幾聲，放下了。

箱子打開，有綾羅綢緞，有胭脂水粉，有鄉野特產，大多是凡界的東西，其中許多放在真界都不算常見。

喬冉冉和烏菁菁圍在箱子邊，將它們一一看過，吩咐魔靈把箱子收回倉庫裏。

百裏川和烏遙的婚事沒有父母從旁相協助，這幾個月，朋友就成了家人，但凡有空，就會來雪山幫著拾掇。

知道兩人婚事的人越來越多，原本打算從簡的婚禮，就這樣滾雪球似的越滾越大，到現在，已經不知道收了多少四面八方送來的禮物了。

婚禮要向凡界看齊，怎麽繁瑣怎麽來。這是聽了幾個姑娘的主意。

畢竟真界若是結為道侶，只需結契即可，旁的什麽都不用做，和凡界大張旗鼓的儀式一比較，就顯得心不誠。

這幾年，百裏川不看百聞書的毛病愈發嚴重，又沒有其他人做示範，對這些當然是一竅不通。

於是在婚禮的前幾個月，他搜來資料學習什麽三書六禮，又去凡界暗中觀摩，才搞清楚了這婚禮是要做些什麽。

大婚當日，那可真是從山外熱鬧到山裏，從山頂熱鬧到山腳。

燈籠、紅花一類的裝飾，那是從兩個月前就開始布置的，當日又添了四處采摘來的新鮮花束放在路邊，一路上山，香風迎面。

臨近黃昏時，山間亮起落星一般的紅色，賓客們紛至沓來。

琉焰宗的賓客一到，付桃桃叫得最大聲：“遙遙姐姐呢？我要看新娘子！”

被百裏溯抱起來捏鼻子：“你倒是比你師兄還急。”

付桃桃又叫：“師——兄——”

百裏川一身新郎官的紅衣，手裏抱著一只雁，也格外豐神俊朗。然而仔細看，雁在百裏川手裏一動也不敢動，他也僵硬得一動不動。

聽見付桃桃的哭嚎，他淡淡應了聲：“嗯。”

“……”百裏溯道，“你是緊張了吧。”

百裏川就不說話了，手一使勁，大雁高亢地嘶鳴一聲。

婚禮是按流程操辦的，不過摻雜了許多真界的私貨。

烏遙提前一宿在鄰山宿下了，等著接親。

接親路上，駿馬換成了飛鶴，轎子是魔靈擡的，魔靈又踩在了飛鶴身上，等新郎接回新娘，很有效率地帶著新娘飛了回去。

真界難得有這般盛宴，修士們拋卻了以往的過節，在熱鬧快活的氣氛裏看這對新人行禮拜堂。

從看見烏遙的那一刻，百裏川的眼神始終都在她身上。

烏遙的臉在紋樣繁覆的團扇後半遮半掩，直到拜堂後才去了扇子。然而哪怕隔著扇面的繡紋，百裏川也分明能看到，她比以往任何一天都好看。

喝過合巹酒，禮成。

賓客們一陣歡呼，將新人送入洞房。

關門時，烏菁菁還在沖烏遙擠眉弄眼地使著眼色，惱得烏遙不敢放松，等門關好了，還得湊過去看外頭有沒有人，最後施了道靈力屏障才放心。

一扭頭，果真看見百裏川還在看自己。

青廬光影昏暗，紅燭上燃著如豆的光。

百裏川的眼神在朦朧的光影裏讓她看不真切，像是摻雜了很多感情，所以顯得渾濁。

然而烏遙提了裙擺坐在他腿上，他就伸手去攬她的腰，和平時沒什麽不同，這動作是這麽多天以來習慣了的。

烏遙紅著臉，戳了戳百裏川的眉心：“你今日怎麽呆呆傻傻的，準備了那麽久，平日裏好好的，偏偏關鍵時候磕磕巴巴說不順了。”

百裏川的下巴擱在她肩頭，慢慢地，兩只手從攬住她的腰，變成了環抱住她，力氣不算輕，甚至有些重了，像是要把她按進自己身體裏似的。

他在烏遙耳邊吐氣，氣息羽毛似的劃過她的耳朵：“好像是做夢一樣。”

“遇見你以前，我一直覺得自己就這樣了，跟宗主、師父他們同樣，一個人到老，也沒什麽不好。”百裏川說，“但我現在不這樣想了，今日看到你，我就覺得……心情很好，也很慶幸。”

烏遙也抱住他，只覺心房被填得滿當當。

眼前的是那個在月光下向她伸出手的少年，是那個會一而再再而三保護她、尊重她的男人。

烏遙笑著說：“不論有我還是沒有我，你都是全天下最應當得到幸福的那個人。”

百裏川的手指就按住她的唇，眼神晦暗下來：“沒有如果這一說，我身旁的人必須是你，你身邊的人，也只能是我。”

隔著一層薄紗，他的手從烏遙的腰往上，寬大的帶著薄繭的手掌撫摸著她的蝴蝶骨，又輕柔地在她頸間按壓出撩人的癢意。

然而吻是向下的，從眉眼到唇瓣，從唇瓣到鎖骨，一路向下。

等到烏遙眼睛紅了，眸子裏水光霧蒙蒙暈成一片，百裏川又偏偏停住，先欣賞她混沌的美麗，看夠了，又往她耳朵湊過去。

他像是想起了以往的教訓，所以很乖巧地向她討要許可：“今日既然是咱們大婚，我可以胡來嗎？”

烏遙憤憤，羞惱著在他肩膀狠狠咬下一口：“你……快點……”

百裏川輕笑聲，道了好。

他已經對她的每一寸皮膚都很熟悉，肆意地攻擊著她的弱點，直到兩人都潰不成軍。

後半夜，烏遙迷迷糊糊地睡了，他才抱著烏遙去凈身。

次日晨光大好，醒來時，已經是正午時分。

烏遙醒來時，還在百裏川懷裏。

她怔松著雙眼，身旁的人顯然醒得比她早，也不知像這樣看了她多久。

烏遙迷糊著去抱百裏川。

一看見他的臉，她就生出許多安全感……等等。

烏遙感受到他的異樣，按住停在自己腰間蠢蠢欲動的手，也醒了：“停。”

百裏川湊近她，蠱惑一樣：“新婚第一天，該慶祝一下的。”

剩下的還沒說出口的拒絕，都被他啃咬了吞進肚子。

等到走出房門，已經是日頭最曬的時候。

魔靈們把用剩下的大紅花戴在頭上，看見門開了，兩人並肩走出來，就傻乎乎地在門前滾來滾去：

“魔後大人！”

“魔後大人！”

這回烏遙沒法辯駁，抱著手就往廚房去了。

賓客已經離開，小院被簡單收拾過，只有屋檐掛著的紅燈籠、墻面貼著的紅雙喜，以及院內被魔靈追著嘎嘎亂叫的大雁，證明著昨日的確進行了一場盛大的儀式。

百裏川卻和平時沒什麽不同，先是問她想吃甜的還是鹹的，再給她和自己下了兩碗醪糟湯圓，還不忘加了些枸杞。

雪山的夏日並不炎熱，兩人用過午飯，並肩在山間小徑散步。

百裏川捏著烏遙的手：“我這幾日已經構想好，凡界甚大，咱們先去南海一帶小居幾月，賞過海景，等秋日到了，就去北方看紅葉。你若是喜歡哪裏，咱們就在那多待一段時日，如何？”

烏遙心花怒放，在他臉上啵一口：“就這樣辦，什麽時候出發？”

百裏川問：“你想要什麽時候？”

“明天就走，如何？”

“那麽今晚就要收揀行囊了。”

“那還是後天吧……”

山間繁花似錦，鳥雀不住鳴啼。

此去天高海闊，有情人，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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