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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二百零二片白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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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可以拯救生命的東西◎

“只要那些孩子足夠自卑, 就會幫忙粉飾一切。唯有如此才能在同學之間擡得起頭。必須脫離對同類的悲憫心境,才有可能真正地成為自己所向往的人。在那裏,冷血利己是很酷的事。”

“他們甚至比前幾類人批判得更狠, 除去會給工廠和同齡孩子帶來負面影響之外, 那些人甚至談到了會影響地區風貌,儼然已經躍入到更為廣闊的格局。大有王老爺心善, 方圓百裏不能出現窮人,因此趕出百裏之外的氣勢。”

“聽說人在向上攀爬的過程之中,疾風驟雨自上而下地傾倒, 難免會使人變得面目猙獰。而置身其中的我,面容比那裏的所有學生都要猙獰恐怖。我明明知道最根本的原因是什麽, 甚至親眼見證了一個人的死亡, 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默默聽取著那些人對他消極厭世的批評, 聽取著對工廠管理層的憐愛與敬仰,聽取著大家互相勉勵定要成為治世的棟梁之才,絕不會讓自己有自暴自棄的那一天出現。”

“甚至, 要徹底杜絕這種現象的出現。要讓每一個人都充滿了陽光開朗的氣息。就算實際上累死累活也要在形式上,積極向上慷慨激昂。每個人的未來, 終究是不一樣的。”

“我默默地看著他們沈浸在自我誇耀和想象之中。以他人的不幸與苦難, 勉勵自身的奮進與超脫。如果真的能看到問題的本質, 並加以解決, 那倒也是功德一件。可這群虛偽的瘋子, 想的從來不是解決問題,只是想假裝解決問題, 然後繼續往上攀爬而已。”

“所有的問題, 不管解不解決, 只要假裝關心一下, 都可以成為上進的階梯。他們的眼睛根本不願意往下看,沒人在意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並不是最初的報道帶偏了他們,是他們自願跟隨著報道走。大家寧願將問題扯到性格內向,無人問津,缺少關心,也不敢質疑工廠的分配是不是出了問題。”

羽輕瓷怔怔地看著媽媽。

眼中雖然仍舊是如水般平靜,卻多了一抹陰郁的底色。

聽說,如果恐懼、不甘、憤怒的情緒,在萌生之初就被狠狠地壓制下去,那就會糅雜在一起轉化成陰郁。

經年累月地壓制,使熾熱變得寒涼。

所有試圖向外發射的利箭,都被及時地截住射向自己。

年少時無能為力的事並不會消散,只會積壓在心裏成為一座冰山。

每當想起來的時候,都會由內而外地發寒,目光不可避免地失去了生機,變得沈穩陰郁。

她覺得媽媽的面目,並沒有媽媽回憶中的那般猙獰。

更多的,應該是既害怕又無力。

處在一群瘋子之間,不被傷害的最好方式,就是不發一言深表讚同。

羽輕瓷自己是經歷過死亡的人,可是聽完媽媽所講的事情後,仍舊被嚇得不輕。

不是被死亡所嚇,而是覺得她的同學對於死亡的態度,簡直不像一個人。

如果不是因為這個世界上並沒有鬼神妖魔,她真的懷疑那些同學是不是被附身了。

這個世界真的是太可怕了。

人心也可怕得要死。

她以後再也不要出去,永遠都不要和人交流。

不然不知道要被怎樣批評。

沈如霜見她的面色慘白,大有退縮逃避之意。

她話鋒一轉對女兒訓斥道:“這就是我為什麽要求你,平時多和他人聊天的原因。性格內向當然沒錯了,可有時候會成為一種原罪。特別是當你再也無法講話的時候,內向的人往往會被誤解成小心眼,想不開。這樣的孩子就算死亡,也沒人去尋根究底,只會歸咎到他自身。”

“可如果性格外向的話,就不一樣了。一個整天大大咧咧經常傻樂的人,如果突然自殺了,那大家一定會覺得這個世界辜負了他,一定會想探究他這樣樂觀的人,究竟經歷了什麽,竟然會選擇死亡。人性就是如此,總是偏愛外向者的。”

原本沈如霜這通說教的話,騙騙其他的普通人倒還好。

但是很難騙過羽輕瓷。世人對她多有誤解,以為她不敢出門是因為無能又愚蠢。

其實她真的只是怯懦而已,至於其他的東西,反倒比常人還要看得更為透徹一些。

畢竟,無論表象如何,只要看結果就好了。

她小聲地對媽媽說道:“你不要再騙我了。無論內向還是外向,最後的結果不都是死亡嗎?本質都是被逼得走投無路。性格外向並不會拯救一個孩子的生命。真正可以拯救生命的東西,是外界的在乎、關愛,是發自內心的悲憫,是不講風涼話不掩蓋矛盾,是真心提供他們迫切需要的東西,是尊嚴,是金錢,是認可,是不分高低貴賤。”

“至於你所說的性格外向,可以讓他人將死因查清楚,更是無稽之談。人們只會想,無論外因如何,他都是自殺的,是他自己放棄了生命。更何況,人都已經沒了,真的會有人為了逝去的人,卻為難活著的那些潛在壓迫者嗎?如果有些規則真的有用的話,那直接在活著的時候就將難處宣之於眾,想必就會有人迅速地去解決問題,何必要一心尋死呢?”

“都說生命是無價的。可無論活著還是死亡,都難以逃脫價格的限定。活著的時候,工資輕易地決定了個人的價值。至於逝者的價格,已經標在了醒目的地方。區區百萬,買定一具冰冷的屍體,買下一份事件的平息。可是,那樣逝者真的會安息嗎?不會的。”

“他們本來可以做活生生的人,可以很舒適地活在這個世界上。本該有三五知己好友,閑暇時一起賞閱人間。可以讀喜歡的書,做喜歡的工作。於人海之中,尋得和自己相互感應的人,互相憐惜地了此一生。這雖然是普通人對生活所寄予的最基本的願望,但絕不是在他們死後所獲得些許賠償就能彌補的。”

“有人偷走了他們本該平靜美好的人生。逼得他們生而為人,卻只能變成永不停歇的機器。沒有自己的時間,沒有自己的愛好,沒有自己的尊嚴,逼他們用最為珍貴的東西,交換來的金錢僅供溫飽。在人世間他們找不到自己作為人的位置,你覺得這些人會去哪裏?當所處的環境足夠逼仄時,內向和外向將不再是決定性因素,只是迷惑世人的假象,是最過可恥的遮羞布。”

女兒從小到大都很聽話,卻總是在出其不意地地方清醒。

沈如霜感到欣慰又擔憂。

欣慰於她終於不再對自己言聽計從,漸漸生長出健全的人格,擔憂於突如其來的清醒,所造就的劇烈痛苦,會將她打擊得再也站不起來。

坦白講,她養她這麽些年,確實不想要一個內心脆弱的廢人。

沈如霜依舊平和地說道:“小時候帶你去一些地方,教你一點道理,只是害怕你會長成像同學那樣冷漠的瘋子。至於現在讓你接受無能為力的事物,是想讓你順其自然。這兩者並不沖突,你不必為此感到糾結。”

“至於你所感受到的痛苦,完全是因為你自己怯懦無能導致的。但凡你有一點點能力,那些人也不至於淪落至此。你從來就沒有什麽用處,更是從未想過成為擁有決策權的人。這人吶,越不行,就越不努力,越不努力,就越不行。”

羽輕瓷對沈如霜反問道:“這是努力就可以做到的嗎?”

“是呀。如果你從投胎的時候就開始努力,說不定你未來的父母會有一家工廠,那樣就可以庇護你的同學。不用連賣褲子的錢,都要我來替她付。如果之前學校要求做社會調查時去的企業是你家開的,那就可以大刀闊斧地改變一切陳規舊俗,讓那些同事從卑微的家奴轉化為正常的員工。”

“如果以上的人和事還是有些遙遠,那就拿最近的來說,如果你抓住這次機會,成功混跡於那些人之間,那未來就可以庇護很多像蔚雲翩一樣的人。可惜你抓不住。年輕氣盛,高傲自大,愚不可及,竟然以為謀求公正這種事,僅僅靠著話語方面的抵抗,就能倒逼對方改正。連一時的奚落都忍不了,以後又能成什麽氣候?”

“有些事,你以為是大家坐下來喝茶聊天就能完成的嗎?你哭哭啼啼地跟對方說,我覺得這樣做應該不太好。對方就立即仁義地安慰,對不起,我剛知道這樣不太好,我會改正的。你在做什麽春秋大夢?誰會跟你恭敬謙讓,溫和有禮地商量事情啊?”

羽輕瓷忍不住反駁道:“因為,那可能是我最後一次出現在那個地方了,對於蔚雲翩來講,應該也是。我不能讓她帶著不公地對待回去。她媽媽也在屏幕外面觀看別人對她的點評。看到自己的女兒被這樣說,她會很傷心的。如果當時不糾正的話,這種公開看不起一些群體的話語,會成為一種擡高自我身價的潮流,引得人爭相效仿。之前就有過很多類似的例子,不是嗎?”

沈如霜嚴肅地問她:“所以,當時沒忍住,公開反對之後,又有什麽作用嗎?即便是後來號召全世界的潛在選手抵制不公的評選,除了換了一波工具人,篩選機制還有其他的變化嗎?蔚雲翩留下了嗎?看著女兒的理想破碎,她媽媽會因此就變得不傷心了嗎?你知不知道一個心懷悲憫的弱者,如果她的目光再短淺一些,心性不穩又沈不住氣,最後會壞多大的事?”

“誰說你那是最後一次去?這種斂名斂利攢資源的事,怎麽可能只舉辦一次?對於你錦姨來說,不過是家常便飯。你想去的話,去多少次都可以。歸根結底,還不是因為你內心不想去。你害怕這樣的場合,害怕審視他人,更害怕被人審視。”

“總是把一副好牌打得稀爛。之前讓你去許開風身邊,是因為她身邊隨隨便便的一個朋友,都能對你有所助益。本來指望你能好好利用,誰想到你竟然被她兒子騙走了。你害怕出去,他不願意讓你出去,你倆倒好一拍即合,從此躲起來與世隔絕了。他給了你可以逃避的空間,同時也扼殺了你未來所有的可能。”

作者有話說:

小阿瓷:媽媽說的對,我真沒用。

小白:不,她說的不對。人不應該以有用沒用來區分。我覺得,你很好。比我過去、現在、未來遇到的所有人,都要好。

付楊:憋說了憋說了,她媽媽拖著四十米長刀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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