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1章 二百零一片白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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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有的理想,都是你賦予我的◎

如果是外面的人來問這件事, 那裏的村民都說老陳頭不應該那樣極端。

實在是太想不開了。

害人害己,對他多加批判。以此來維護民風淳樸的形象。

可他們私下裏討論的時候,都暗暗稱讚說殺得好, 逃得妙, 祝他長命百歲地活著,他是村裏的大英雄。

這下再沒人敢橫行霸道了。

人終於可以擡頭望望天空, 不必在土霸王經過的時候,只能被迫低下頭顱,低眉順眼地等待著。

“在回去的路上, 你很認真地教我和姐姐,說如果沒有打算道歉的話, 那就不要虛假地對人家道歉。如果不是真心想幫助別人, 也沒有能力幫助別人的時候, 就應該躲得遠遠的,至少不要利用人家的信任來為自己謀利。”

“越是一無所有的人,越是沒有軟肋, 越是豁得出去。這樣的人有朝一日反抗起來,有如天助, 是勢不可擋的。你教我的所有東西, 我都有好好地聽, 好好地記。可是現在, 忘記這一切, 視之為理所應當的人,是你。”

沈如霜若有似無地輕嘆了一聲。

“我沒忘記。視其理所應當的人, 也不是我。我只是平靜地接受著。因為這世界上除了你, 沒有人會聽我的話, 我決定不了任何事。我只是將一些事還原覆述給你聽, 告訴你這些人是如何操作的。”

“甚至,沒有人能改變得了。大家都不過是處在滿懷欣喜地承接著希望,然後親眼看著希望破碎的循環過程。你會看到商業領域中一個個品牌鼎足而立,輝煌壯大,碾壓著他人的希望,還要人拍手稱讚。”

沈如霜覺得接受比不接受要好。

人唯有將心裏的不甘,磨成小小的繡花針,永遠地藏在心裏不要表露出來。

才能好好地活下去,以致於活得越來越好。

羽輕瓷的心臟,被自己的不甘,被從小澆灌的道理,磨得血肉模糊。

因為媽媽的教導前後矛盾,導致她整個人的精神都有些昏沈。

可巨大的疼痛,又一次次讓她變得清醒。

“如果,最終的目的,是要我接受的話,那之前為什麽要那樣教我?你有很多次的機會告訴我,這世界就是如此,我們活該被踐踏,所有的努力都不過是更疊的工具,從來也不會改變。你明明可以,這樣教我的。”

“為什麽,一次又一次地給我看到同類的不易,最後又宣告我的無能為力。讓我認識到,其實自己從來都抓不住任何人,眼看著他們從我身旁一一閃過,掙紮著被卷進漩渦裏。無論是小時候的同學,還是後來卑躬屈膝的同事,是你讓我切身感受到那樣的生活有多壓抑,你告訴我,這世界本不應該這樣。”

“可是,到頭來,覺得他們應該這樣的人,也是你。覺得背叛情有可原的人,覺得利用理所應當的人,還是你。到底是我瘋了,還是你瘋了?”

羽輕瓷的情緒很激動,瀕臨近崩潰的邊緣。

沈如霜倒是一如既往地淡漠。

她甚至面不改色地說道:“那又怎麽樣呢?就連你的理想,也被我以很好的價格賣掉了。”

羽輕瓷感覺自己的腦袋,被什麽東西猛烈地敲擊了一下。

裏面所構建的思維脈絡,轟地一下變成了一堆散沙。

就連她緩緩擡起頭來的時候,都能聽到裏面砂礫碰撞的聲音。

“我所有的理想,都是你賦予我的。這,這是,可以賣掉的嗎?”

“可以呀。只要價格足夠高,沒有什麽是不能賣掉的。我拿勸你退出這件事,換了露露的錦繡前程。反正你從來也沒有給過我希望,也活不了多長時間了,總要榨幹最後一點價值吧。”

眼淚刷地一下湧了出來。

可是她又不能埋怨媽媽和姐姐。

因為自己確實沒有給過媽媽希望,似乎也不能怪她放棄她。

兩個孩子,總要有一個,能讓她感到欣慰的吧。

不過,雖然是這樣想,仍舊難過地講不出話。

她覺得自己應該現在就死掉。

再也不想見到任何人了。

她低聲抽泣道:“原來,理想就是用來賣掉的。你教我的一切道理,都是為了在某一個時刻,讓我做出艱難地選擇,然後賣掉。就像,那些被利用的人一樣。教我的那些東西,你從來就是不相信的。”

沈如霜看她哭,倒也不去哄她。

她從來都不會哄孩子。

只是淡淡地說道:“倒也不全是這樣。你這麽窩囊,整天想著睡覺,能賣幾個錢呢?”

羽輕瓷哭著追問沈如霜:“那到底是為什麽?為什麽要讓我這麽痛苦?難道是因為,因為我不好看,你不喜歡我,所以就愚弄我嗎?”

沈如霜懶得解釋這和她的樣貌沒有半點關系。

估計解釋了,她也不會聽。

所以只是平靜地講述了一件往事。

“中學時的假期,我去外面找活幹,進了一家工廠。裏面有一個阿姨很照顧我,經常教給我一些省力的技巧。不過一整天做下來仍舊覺得很累,可是一想到最後會拿到錢,我又覺得累一些也沒什麽。”

“當時就快要過年了,只要拿到工資後,我就可以給自己買一件厚實又暖和的棉衣,和一雙很舒服的鞋子,過一個很好很好的新年。等開學後,午飯我還可以給自己添一個葷菜——西紅柿炒雞蛋。只要想到這些美好的事情,我可以忍受所有的苦和累。”

“只是沒想到拖欠工資,那個新年我依舊過得很寒冷。我住在工廠的臨時宿舍裏,趴在窗臺旁邊寫假期作業。忽然有一個黑影從窗前落了下來,幾乎同時聽到砰地一聲。”

“有人跳樓了。沒有人知道具體的原因,只知道他是一個內向的男孩子。我當時因為受到驚嚇,忽然就失聲了。後來廠裏來了許多人,有調查的,有采訪的……”

“大家幾乎統一口徑,說那個男孩子性格內向,平時人際關系也一般,什麽事情都憋在心裏,從來不對大家講。沒人知道他跳樓的真正原因,但大多會往他自己的身上去引導。”

“廠裏的員工雖然為他感到惋惜,但大家更擔心的是工廠因此遭到整改。只要一整改,工資就更發不出來了。那個對我很好的阿姨,十分賣力地維護著工廠的形象。每當有人問她時,她就說這裏很好。至於其餘的員工,也絕口不提拖欠工資的事,他們知道提了以後,只會裝樣子糊弄人,並沒有實質性改變。”

“在頭七那天,我看到她和幾個員工,在窗戶外面燒紙。一邊哭,一邊道歉。為之前維護工廠管理層而道歉,為出賣自己的靈魂道歉,為把原因都歸結到那個男孩子身上道歉……他們訴說著自己的難處,那個阿姨的孩子在外面上學,每個月都要打固定的費用,家裏日常的開銷也要維持,其他的幾個人也是差不多的情況。總之,都是錢鬧的。”

“為了不讓工廠遭到整改,為了能按時拿到錢,為了自己今後還能在這裏工作,他們只能幫著一起掩蓋弊端,除此之外再沒什麽好的辦法。廠裏最有決定權的人,在事情調查結束之後,主動結束了休假,帶著家人從國外回來了。工資也發了下來。”

“我離開那裏後,就對自己說,今後再也不會進入到這樣的地方。不是工作不好,而是覺得那些管理層很骯臟。有錢帶著家人出去玩,寧願自己奢侈享受,也要拖欠著工人的工資。在出事之後,還逼迫其他的員工一起說謊。”

“但後來去了學校,我就立馬改變了想法。原來,更骯臟的地方,是這裏。事件經過報道後,在學校裏面也流傳開來。老師還當做社會事件,來讓同學們討論。那個男孩子的年紀和班上的同學相仿,本該在學校裏讀書的,但卻早早地退學不讀了,幹了幾年也一直沒能轉正。”

“有同學家裏是開工廠的,他興致勃勃地說,這事兒我懂。我家最怕遇上這種員工了,剛來的時候,年紀小,收他吧,違法,不收他吧,他哭爹喊娘地說家裏窮,特別需要這份工作。工作時又悶著個頭不講話,好像全世界就他最苦一樣。你說他要是厭世,那倒是死遠一點啊,別給廠裏帶來影響啊。你啪嘰一死,人家還以為廠裏邊怎麽你了呢。”

羽輕瓷暗暗地想,因為所處的位置不一樣,考慮的東西也就有所不同。

足夠冷漠,卻也出奇地符合自身的利益。

位置決定言論,果然在大多時候都是應驗的。

沈如霜涼涼地看了她一眼:“你在想什麽?你覺得那個人是因為自己家真的有一家工廠,所以毫無憐憫之心把人當成工具,對不對?你覺得其他人就不會這樣想,是不是?”

羽輕瓷點了點頭。

沈如霜悵然道:“年輕就是好啊,想事情總是這麽天真。實際上,就連家裏沒有工廠的孩子,也是認為那個男孩子汙染了那裏的形象。那些孩子似乎很樂意站在工廠管理層的位置上,高瞻遠矚地即興點評。”

“有將頭發梳成大人模樣的學生站起來批判說,應該尊重死者的個人選擇,只是這樣不符合青少年積極向上的形象。就算是死,也應該二十多歲的時候再死,別給正在上學青少年抹黑,顯得大家經受不起挫折一樣。”

羽輕瓷驚恐地說道:“你上的,是什麽學校啊?為什麽瘋子那麽多?”

“和你上的學校差不多。能進去的孩子,要麽成績優異,要麽家境優越,要麽兩者都很優秀。”

她擔憂道:“原來很多人,在上學的時候,就已經瘋了。他們會流向什麽樣的地方,該以怎樣的心態活著。”

“這種事情不需要你操心。瘋了的孩子,會去到各個領域裏適合他們的地方,有些是自己去的,有些是家人送去的。他們的未來會很好很好,永遠不會到走投無路的地步,不會感受到比死亡還要絕望的事,自然不會生出半分悲憫的心思。”

“不過,你知道最恐怖的是哪類孩子嗎?”

“還有比上面那些更恐怖的嗎?”

“有的。更恐怖的是和我處境相同的孩子,明明從同樣的低窪處爬上來,卻為了面子裝作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任何低窪的地方。”

作者有話說:

付楊:要是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也難怪沈如霜一直都很有危機意識。

小白:所以我一直都想給她換一個媽媽,大人的心境是很影響孩子成長的。

付楊:真的,別太愛了。多少有點底線吧,我聽了都替你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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