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自己在被人好好地愛著◎

她並不是小貓的主人。

在它活著的時候, 甚至不敢摸它。

從世俗的角度來看，它沒有給她提供過任何情緒價值。

可在它死後，她會為它哭。

那樣害怕被人傷害, 害怕被人笑話的孩子。

竟然會在大庭廣眾之下, 不顧形象地為了一只死去的小貓哭泣。

無論是殺死它的主人，還是周遭的看客, 都覺得這樣做沒有必要。

甚至，覺得她沒資格為它哭。

可她卻好像感受不到那些嘲弄的目光一樣。

看到她哭得這麽傷心，他漸漸地產生了一種妄想——得到她的愛。

這樣等他被爸媽打死的時候, 她也會抱著自己哭。

有人為自己哭可真好啊，感覺自己在被人好好地愛著。

小孩子的腦回路本就清奇, 更何況是他這種不太正常的小孩子。

愛對那時候的他來說, 是很籠統的概念。

和成人世界裏的欲望並不相幹, 更多的是渴望認可和溫暖。

他能感受到她對小貓的愛。

這是他在其他長方體那裏所沒有感受過的。

自己在她面前，可以做到比小貓還要乖巧聽話。

她應該也會愛他的。

為了得到她的愛，他準備送她好多好多只貓。

她想怎麽摸就怎麽摸。

摸完之後, 只要愛他一點點就好。

不過，這種溫馨而奇妙的幻想, 並沒有在他的腦海中停留很久。

周遭的環境提醒著他, 自己現在的處境有多難堪。

他們之間相隔的, 並不僅僅是季節的差異。

和她有關的影像資料, 如果沒有經過她的允許, 他是不可以觀看的。

出於叛逆心理偷偷地看，已經是很不好的事情了。

這世界上誰都可以接近她, 唯獨他沒有資格。

在突如其來的自制力驅使下, 許慕白準備關掉視頻。

他知道自己不可以再看她了, 也不可以妄想得到她的愛。

她從沒來過他的世界。

對她而言, 他不過是一個偷窺者。

可是在即將關掉的那一刻，又不免猶豫了起來。

他想，反正她也不會像愛小貓那樣愛他。

那繼續看下去，似乎也沒什麽關系。

反正，她永遠也不會知曉。他不需要考慮將來要如何面對她這種事。

常人都是以行為來推斷結果。

而異於常人的許慕白，在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通過結果，來決定自己的行為。

因為不被允許出現在她面前，幾乎已經成了他們之間既定的結局，所以在無法和她見面的時光裏，他做什麽都不算過分。

視頻是剪輯過的，剪掉了她從下午哭到晚上的部分。

沈如霜找到她的時候，她還癱在那裏哭。

可是天色已經黑了。

沈如霜走到她面前，冷聲說道：“再哭我就不要你了。”

任何一個下班回家的母親，看到自己的孩子坐在外面哭，都會心頭一緊。

擔心孩子是不是受了什麽委屈。

可是沈如霜不會那樣做。

對她而言，工作已經很累了。至於委屈，受就受吧。

這個世界上，誰不受委屈呢？

或許在其他人看來，沈如霜是很冷漠的類型。

不過，心軟對她來說，確實是一種奢侈的情感。

平靜地制止孩子哭泣，已經是她所能做到的極限了。

她沒有說女兒之前哭不對，只是說讓她不要再哭了。

不能太長時間地沈溺在悲傷之中。

那樣會忘記生存的本能。

許慕白看著視頻中的兩個人，在附近找了塊地方，將小貓埋好。

其實埋的時候她還在流淚，只是不敢再發出聲音。

只能硬生生地忍著。

弱者的憐憫，從來都是毫無用處的。

不僅對他人無用，還可能傷及自身。

這是她從小就知道的事情。

因為之後的幾天，她身上的肌膚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潰爛。

手掌一層一層地蛻皮。

眼睛又疼又腫，一吹風就流淚。

沈如霜帶她檢查完身體後，買了一堆藥回家。

有內服的，有外塗的。

每次吃藥的時候，她都很乖。因為害怕媽媽訓她。

事實上，沈如霜不止想訓她，如果不是因為女兒生病，她連打她一頓的心都有。

“你太笨了。”

“為了一只死去的貓哭泣，其實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如果知道自己沒辦法保護它，就不應該投入過多的情感。”

“不要去覬覦別人的貓。”

“死亡的意義，就是不會再回來。你的哭聲，死去的人和物都聽不到的。你受怎樣的苦，對方也不會知道。總有一天，媽媽也會離開你的。你什麽時候才能變得堅強一些呢？”

許慕白當時都看楞了。

因為，看她的樣子，也不過三四歲，走路走得稍微快一些，都有可能跌倒……

怎麽可能會懂媽媽講的那些話？

“就算生了病，我也不後悔這樣做。因為，如果是我的話，我也想在死之後，被媽媽這樣抱著。”

沈如霜塗藥膏的手停頓了一下。

“你死了我也不會抱你的。我不喜歡太弱小的孩子。生你下來，是我最後悔的事。”

她的眼瞼處塗了藥膏，不能睜開，也不能哭。

不然媽媽又要重新為她塗。

或許是為了安慰自己，她小聲地說道：“媽媽是喜歡我的，只是你自己不知道。去醫院的時候，就是媽媽抱著我去的。我喜歡生病，這樣媽媽就可以多抱抱我了。”

童言無忌，因為不清楚每一句話的後果。

她只是想表達自己內心的想法。

可這樣的想法，讓沈如霜感到害怕。

“抱你去醫院的時候，感覺又累又惡心。以後不要生病了。”

砰的一聲，屏幕被許慕白砸裂了，瞬間黑屏了。

那天他挨了兩頓鞭子。

時至今日，許開風仍舊不知道，孩子為什麽突然在地下室發瘋。

之後的羽輕瓷仍舊很愛哭，之後的許慕白也一直在挨打。

在他們沒有成長為家人認可的模樣之前，這是難以逃脫的宿命。

不過他養成了一個習慣，每次挨打之後，都會找機會看一看她。

小的時候是影像資料，稍大一些就是直接跑去偷看她。

他意識不到這是喜歡，只當作是挨打後，叛逆心理的自我補償。

直到她決定要死的那一刻，他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自己抱著她的屍體痛哭的場景。

這時他才意識到，他是不想她死的。

因為，他愛她。

不是把她當做小精靈一樣愛戴。

而是，想永遠地將她抱在懷裏的那種愛。

不過，她的情感很內斂。

就算愛他，可能也不會表露得太過明顯。

除非他像小貓一樣死去，她才有可能抱著他哭。

不然應該就和小貓活著的時候一樣，只敢遠遠地看著，或者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正如付楊所說的那樣，他很難感知到她對自己的愛。

但沒有關系，因為這並不是她的錯，完全是他自己感知力不行。

而且，她願意待在他身邊，這已經是最好的證明了。

在回憶了和她之間的點滴後，許慕白對付楊說道：“她可以為了我和媽媽對抗。我能感覺到，她是愛我的。”

付楊感覺許慕白像是拿著放大鏡，在找她愛他的蛛絲馬跡。

最後實在是找不到了，把她遲來的叛逆期搬了出來。

“誰說她反抗她媽媽是為了你？也許就是單純地想逃離她媽媽的控制呢？你又不是不清楚，沈如霜對她有多嚴苛，而她又有多自閉。”

看到許慕白沒有說話，付楊又從中挑唆道：“要我看啊，她就是還沒有長大，心智不是很成熟，所以總是想要逃避現實。她現在只是需要你，並不是愛你。”

許慕白想了想說道：“沒關系。”

“沒關系？”

“嗯。”

他本來也是不抱希望地愛著她。

所以，沒關系。

能被她需要，他樂意之至。

付楊見自己費了這麽大力氣都沒能挑撥成功，心裏難免有些生氣。

“我剛剛有告訴瓷瓷，明天她媽媽可能會來看她。”

許慕白聽完臉色驟變，他想要立即推門進去看她，可思索之後，終究還是沒能推開那扇門。

付楊有些得意地說道：“我知道她聽完後會睡不安穩。而且，在她無法安心睡覺的時候，你也不能進去陪著她。那樣她會更難受的。”

“她媽媽最討厭你了，她又最在乎媽媽。肯定不想被媽媽看到，你日夜守護在她床邊。可是她又不好對你講，因為害怕傷你的心。”

“面對這種情況，最好的處理辦法就是，你識相一些，在沈如霜到來之前，盡量和她減少接觸。而且，我只說沈如霜可能會來，並沒有說她什麽時候來，可能早上，也可能晚上。在這段時間，她應該都是獨自等待的狀態。而你只能遠遠地看著她煎熬，除此之外，什麽都做不了。”

付楊的心機一向很重，只是並不輕易地施展。

除非嫉妒瘋了。

只要她稍微敷衍一下自己，甚至只是假裝喜歡他一點，他都不會讓她遭受到這種心理上的折磨。

其實之前三個人能夠和平相處，無非是她沒有對他表現出明顯地疏離。

哪怕自身的定位，不過是她禮貌性的朋友，他也完全可以接受。

就算她一邊喜歡許慕白，一邊喜歡自己，他也並不怎麽介意。

他比誰都清楚，在那種條件下，自己是第三者。

而之所以不介意和許慕白共同擁有她，只是因為這是轉正前的必要條件。

自己必須表現得特別大度。

就像許慕白明面上看起來，可以允許她和各種各樣的人接觸。

可實際上，就連蔚雲翩的醋，他都要吃。

只是在她面前，不得不裝出一副很體諒她的樣子。

許慕白盯了付楊半晌，最終憋出一句：“你和你爸越來越像了。”

付楊雖然感覺心被紮了一下，但是很快又平覆下來。

他反駁道：“和他像的人，應該是你吧。畢竟，有著同樣的買主身份。別說什麽主動還是被迫，說實話，我甚至都覺得你們可能多年前就認識。說不定還在一起賞鑒過什麽藝術品。”

許慕白淡淡地說道：“你也就只能拿這點事翻來覆去地講。”

付楊冷笑道：“那你敢說你不是嗎？你不想要那個身份的話，就讓給我啊。反正，決定她生死的人，從來不是什麽隱匿在暗處的組織，是我。”

“給你的話，也不是不行。不過，你要重演自己父母的悲劇嗎？”

“放任你們在一起，才會重演我父母的悲劇！”

付楊的話音剛落，身旁的門就被輕輕地推開。

作者有話說：

許開風：你要是早點告訴我，你在地下室突然發瘋的原因，是因為心疼小阿瓷，我也不會再打你一頓……

許因行：他不會說的。就像羞於承認自己嘗試去愛那盆枯枝一樣，他甚至不懂什麽是心疼。只是感覺到心在被人一點一點地搗爛，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

許開風：你什麽都知道，竟然還裝作很生氣的樣子，跟我一起打他？

許因行：因為，我也不敢對你承認，他的病是遺傳……那樣你就不喜歡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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