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2章 一百九十二片白羽

關燈
◎羞於說出自己是在嘗試著去愛這盆枯枝◎

聽說像許慕白這種人, 在最初表達情感的時候,都有很拙劣的模仿痕跡。

只有演得多了才會變得自然一些。

付楊在他說話的時候觀察了很久,發現他的演技幾乎已經爐火純青了。

要不是見識過對方有多殘忍, 他差點就相信了。

這個人沒有任何情感的, 像一個寄生蟲一樣,瘋狂寄生在瓷瓷身上。

試圖感知她的喜怒哀樂。

寄生蟲一樣的人, 也配說愛嗎?

好荒誕啊。

付楊冷笑道:“看來你生活在有愛的世界裏啊,那你一定過得很幸福吧。”

不了解內情的人,是聽不出他這樣講的用意的。

因為話裏暗含著一個被人忽視了許久的事實。

就連羽輕瓷也未曾註意到。

許慕白感知不到任何情感, 其中自然也包括愛。

小時候放學回家,總是要去地下室學習定制的私教課程。

可大多時候, 是沒什麽效果的。

媽媽常常會因此打他, 可是打完他後又會抱著他哭。

爸爸又會抱著媽媽哭。

只有他不會哭, 冷漠地看著這一切。

他不懂大家為什麽哭成一團。

心裏也並不難過。

只是鞭子打得他有些疼。

但是宋姨說,爸媽是愛他才會這樣。

後來,爸爸去很遠的地方談生意, 回來時帶來了一盆奇形怪狀的枯枝。

盆上寫了兩個字:蠟梅。

那時已經是寒冬了,家中的花大多雕落。

只有那盆雜亂的枯枝, 漸漸地開出淡黃色的花朵來。

媽媽蹲下來讓他試著摸一摸花瓣, 感受上面蠟質的觸感。

他分不清這種花和其他花有什麽不一樣。

花對別人來說賞心悅目, 可對他來說只是純粹的教學工具。

除了死記硬背下每種花的特色, 再也感知不到什麽其他的東西。

大家都說這盆蠟梅有股冷冽的香氣。

可是他什麽也聞不到。

哪怕離得這樣近, 花枝都快要戳進眼睛裏面了。

那時他覺得如果其他的花都不開,只有這盆枯枝在開花, 那它會受到其他花歧視。

媽媽就常常教導他, 不可以顯露出自己和別人不一樣。

那是很危險的事情。

他想, 要把這盆枯枝變得正常一些。

於是就趁著深夜的時候, 跑去地下室挑選了一條短鞭,將上面的花抽打得七零八落。

終於恢覆了枯枝的模樣。

此刻,它與家中其他品種的花,再沒有任何區別了。

之後就學著媽媽的樣子,走上前抱著那堆枯枝痛哭。

小小的個頭還沒有那堆枯枝高。

可是努力地哭了半天,也沒能流出一滴眼淚。

其實他的內心是毫無波動的,只是拙劣地模仿著動作,像完成某種祭祀儀式一樣。

第二天早上,爸媽查完監控後,將他拎去地下室教訓了一通。

在許開風和許因行看來,孩子的行為太過詭異了。

不打就無法矯正。

這種病本就容易產生反社會人格。

他們都不想投入大量的精力,最後卻培養出一個禍害。

以至於給家族抹黑。

可許慕白即便被打得很慘,也仍舊毫無悔改之意。

他沈悶著不發一言。

羞於說出自己是在嘗試著去愛這盆枯枝。

愛這種情感太過覆雜,果然不是小孩子可以理解的。

不同於其他的情感,諸如仇恨、憤怒、不甘……但凡發自於內心,總是有個緣由的。

唯獨愛,沒有緣由。

他無法理解那種沒有緣由而產生的事物。

更不知道這種情感施加於他人身上的時候,應該是怎樣的情形。

在他的潛意識裏,爸媽對他所做的一切,似乎是出於責任和教養。

那天他沒有去上學,被關在了地下室反省。

媽媽說,一個人可以學習差,但人品一定要好。

學習差謔謔自己沒關系,人品差謔謔別人就很可惡了。

可惜他不會反省。

只有知錯的人,才會反覆在愧疚中責怪自己。

那才能稱之為反省。

他不一樣,他覺得自己沒錯。

在沒犯錯的固有認知下挨打,是很容易加重叛逆心理的。

叛逆對於挨打的屈辱,似乎有治療的奇效。

他這樣的壞孩子叛逆起來,比正常的孩子要可怕許多。

別的小孩子挨了打,頂多跑出去玩。

最好還要讓爸媽擔心得要死,然後帶著一身泥點子回來。

這樣幼稚的行為,他才不會做。

他要做的事情,比這要可怕得多。

而且,見不得光。

他時不時會收到一些影像資料。

是關於漂亮的小精靈的。

可是爸媽不給他看,每次收到後都要去備案。

將那些東西寄給他的人,似乎是知道了這一點。

後來就換了更為隱秘的傳輸方式。

一般在他獨自觀看教學資料的時候,線路會突然轉換,變成和她有關的影像。

並且無法留存。

許慕白在過往的人生中,做過最叛逆的事情……

就是待在幽冷的地下室,如常地打開定制的教學資料。

故作鎮定地隱隱期待,一些畫面的出現。

那天,他如期地看到了她。

不過視頻中的季節,似乎是炎熱的夏季。

可她並沒有穿裙子,而是穿了一身灰色的兒童套裝。

因為自身太過瘦小,所以穿在她身上看起來有些寬松。

走起路來飄飄蕩蕩的。

像是從家裏偷跑出來的小灰兔。

好可愛,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可是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僵住了。

噴泉池在別墅區的中央,離她家的位置不算遠。

他看到她神情恍惚地走了過去。

周圍還有一群長方體黏在一起,像極了數學課本上面柱狀統計圖。

他看不懂他們在那裏做什麽,卻能感覺到那裏的氛圍有些不太尋常。

她一向害怕人多的地方,不應該出現在那裏的。

他看到她哭著跑進了噴泉池裏,因為跑得太急還跌了一跤。

然後從裏面抱起了一小團毛茸茸的東西。

他將畫面放大才發現,是一只已經死去的小貓。

以前他也看到過她哭。

不過,大部分時間,都是很克制的。

但今天不一樣。

她哭得聲音很傷心,全然不顧形象。

仰著頭,像是在對著天哭。

許慕白曾經在教學資料上看到過,低著頭哭泣的人遠沒有仰著頭哭泣的人傷心。

低著頭哭泣表示這種情緒雖然難以抑制,但是並不想被人覺察或幹涉。

甚至為自己的哭泣感受到恥辱。

也就是說,在自己傷心的同時,還會考慮自身所處的社會環境,避免對他人造成影響。

更重要的一點是,因為傷心的情緒還未滲入到更脆弱的地方,所以身體的支撐度還在,可以將頭埋得很低,試圖隱藏這種情緒。

但是仰著頭哭泣就不一樣了。

那一刻儼然已經脫離了所處的環境,更像是不管不顧地傾洩情緒。

一定是傷心到了極點才會這樣。

資料上顯示,往往在極度悲痛的時候,四肢是癱軟的,所以需要身邊的人來架住胳膊,不然就會癱倒在地上。

而無論是被人架著,亦或是癱倒在地上的人,在哭的時候都是仰著頭的。

像是一堆快要燃盡的枯柴,四下都是灰燼,只有一團微弱的火竭力地向上吊著一口氣。

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哭聲總是沒有回響的。

就像,枯柴燃盡了,火也就熄了。

殘餘的幾裊煙,也隨風消散。

許慕白很擔心她會像資料裏所講的那樣癱倒在地上。

因為人在痛苦的時候,是很難註意腳下的。

甚至察覺不到自己周身的力氣正隨著悲痛一絲一縷地抽走。

從天而降的委屈如同高空拋物一般地砸到人身上。

砸得人四分五裂還不止。

硬是要把人砸進地縫裏才甘心。

以前他不懂這種感覺。

或許是他不太能忍,不會將自己逼到這樣委屈的程度。

一般在感受到一點委屈的時候,對方已經在跟他道歉了。

視頻裏有一個長方體走到她面前,要搶她懷裏的小貓屍體。

沒搶過來,索性將她推到了地上。

坐到地上後她沒能立起來,可能是已經耗盡了力氣。

推她的那個低矮的長方體,看起來很生氣。

對方指著她無比憤怒地吼道:“它是你害死的!我之前說沒說過,這裏的孩子誰都可以摸,就你不可以!你要是敢摸它,我就殺了它!我早就告訴過你了!你還是要摸!”

視頻的音量已經被他降低到最小了。

可那個長方體嘶吼的聲音,還是震得他頭皮發麻。

就在他猶豫著要不要調回原來的音量的時候,忽然聽到了更淒厲的回應。

“我沒有摸過!為了保護它,我怎麽可能摸它!”

許慕白當時都震驚了。

這好像是他第一次,聽她很大聲地講話。

可下一秒就又看到她低下頭小聲地說:“小貓是你的,我摸它,它會不開心。我不會讓小貓不開心。”

對方仍舊不依不饒地鬧:“你摸了!沈露之前送貓過來的時候,說她親眼看到,你跟在小貓後面,跟了很久很久。她還說,平時我們在下面溜小貓玩,你經常躲在窗簾後面偷看。你就是喜歡我的小貓,我不許你喜歡它!”

她的聲音已經哭得有些沙啞了。

“偷看你們和小貓一起玩,是我不好,對不起。上次是因為你們丟下它,去別的地方玩了,我怕它走丟才一直跟著它。一路上,我只是遠遠地跟著,並沒有摸。我根本,不敢摸……”

後來是遇到姐姐,讓姐姐抱起小貓送回去的。

許是因為她說得很真摯,對方相信了她的話。

沒有再說些什麽。

可周圍佇立的那些長方體中,忽然站出來了一個人對她指責道:“就算以前沒摸過,現在不是也摸了嗎,還緊緊地抱在懷裏呢,不覺得自己很惡心嗎?”

她被他們指責到不知道該怎麽反駁,只能哭著說:“它已經死了。”

他們殺死了它,就表示不要它了。

她沒有搶別人的小貓,只是在它被人拋棄的時候,將它抱了起來。

姐姐告訴她,那些人殺死了小貓。

因為不喜歡了。

小貓的屍體漂浮在噴泉池裏。

“死了又怎麽樣?死了也不許你抱。”

視頻裏的那些長方體雖然嘴上這樣講,可是再沒有一個會上前爭奪。

或許,是覺得搶不過。

“媽媽還會給我買好多只貓,每一只都比它聽話比它乖巧,給誰玩都不給你玩。”

對方說完就離開了。

只剩她自己坐在原地大哭。

直到那一刻,視頻之外的許慕白才明白——抱著一個東西痛哭,原來,真的有可能是因為愛。

作者有話說:

許因行:天天把你關地下室學習,怎麽不知道學點好?

小白:你基因不好,沒資格說我。本來我可以什麽都不用學的。怪不得媽媽不喜歡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