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5章 一百八十五片白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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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可以在某一刻突然理解很多東西◎

在她過往冗雜的人生中, 很少去直面困難。

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躲避困難。

或者說,等待困難過去。

可能是因為從沒遇到過轉機, 所以也就放棄了在困難中掙紮的權利。

她覺得, 那不過是在自我消耗。

羽輕瓷承認自己確實如同媽媽所講的那樣,有很多的性格缺陷。

這些缺陷讓她自我放棄, 甚至於自我毀滅。

她敬重那些於迷霧中,堅持尋找出路的人。

在看不清前路的混沌時刻,清醒地忍受著希望一次次落空。

這對她來說, 太難了。

“媽媽說,如果把蛋糕店看作人的話, 那暖融融的燈光就是心臟。一個人倘使因為受辱, 就自動停止了心臟的跳動, 那是很不值得的事情。越是遇到困難的事情,越要強健自己的心魄。沒有人可以阻止她生存。作奸犯科的人都活得好好的,她一個靠著自己手藝吃飯的本分人, 憑什麽要死?”

高昂的心氣和反抗的野性,對任何人而言, 都是極為珍貴的東西。

這是無言的書本和硬性的規訓無法消磨掉的。

人為制造出來的殘酷機制, 只會加重這些品質的滋生。

羽輕瓷小聲地感嘆道:“媽媽好厲害啊。”

蔚雲翩搖了搖頭:“其實, 她每晚都會偷偷地哭。因為電費實在是太高了, 平日裏生意正常的時候, 尚且可以抵消掉一部分。可一旦生意不行,那就是白白扔錢。她每晚睡前都會計算各種費用, 帶著一堆賬目入睡, 肉眼可見的蒼老了許多。不過, 那些天倒是盤古去的次數越來越頻繁了。”

“每次都坐在原來的位置, 一邊曬著陽光一邊等媽媽給她小蛋糕,也不管旁人怎麽講。有人大老遠地對著她喊,這家的東西越吃越傻,還坐在那裏吃呢,大傻!但她就跟聽不到那些話一樣。只有喊她盤古的時候,才會擡起頭看對方一眼。”

世事就是這樣諷刺。

自詡正常的人看不出操縱的手段,被翻雲覆雨的人玩弄於股掌之中。

只有在他人看來不正常的人,始終如一地相信著什麽。

羽輕瓷小心地問道:“如果一直都沒有人去的話,那賣不出去的小蛋糕怎麽辦呢?扔、扔掉嗎?”

“糧食是很珍貴的,怎麽舍得扔掉呢?鎮上的人休息得都比較早,所以暮色剛剛降臨的時候,我們會偷偷地送給附近的孤寡老人和留守兒童。起初他們都不肯要,不是因為看到媒體的報道,而是出於不肯受人恩惠的自尊心。後來,只好騙他們說家家戶戶都有,這才肯收下。”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半個月左右,店裏漸漸地開始來人了。不過來的都是曾經送過蛋糕的人。其中大多數的人,都是特意挑著傍晚沒什麽人的時間來的。”

羽輕瓷不解地問她:“為什麽?”

“因為很多人都是沒什麽餘錢的,甚至是在吃低保。在鄉鄰看來,他們花錢買蛋糕的話,不如自己蒸饅頭吃。在有些地方,資源匱乏的人是不配享受的。除非生重病,別的東西都吃不下了,這時候買一些才不會被人笑話。”

她心中一酸,小心地問道:“沒生重病的時候,買蛋糕吃,是享受嗎?”

蔚雲翩無奈地說道:“我覺得不是,但是,在那樣的環境下,在他人看來算是一種奢侈。”

羽輕瓷輕喃道:“可能,資源匱乏的人,連活著都是奢侈。”

人可以在某一刻突然理解很多東西。

比如那個沒能接受到完整的教育,只能買到瑕疵牛仔褲的同學;那些十幾年寒窗苦讀出來,卻不得不被消磨情志,淪為太監、家奴的同事;怕被人笑話,不敢白天去買蛋糕的弱勢群體……

羽輕瓷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是覺得很難過。

她穿梭於那些人之間,感受到濃重的悲憤和壓抑。

像是被困在黑色的罩子裏,又被砸了幾塊重重的石頭。

倘若喊幾聲疼,就是莽撞無知。

“媽媽沒有收他們的錢。蛋糕本來就是賣不出去送給他們的,就算再困難也不能從吃低保的人手裏拿錢。她感受過被精明的人掠奪的滋味,說實話不是很好受。那些人好好活著已經很難了,實在不應該再平添勞累負擔。”

“其實像這樣每天都在賠錢的話,按理說我們堅持不了多久了。不過,就像是古籍中所說的那樣,‘以此興,以此亡’反過來說,也可以是‘以此亡,以此興’所以,就還是有了轉機。”

“蛋糕店最初是因為那款最便宜的小蛋糕打出名堂的,同樣也是因為它被人記掛上遭受了滅頂之災。後來,再有人在生病吃不下東西去的時候,最先想到的還是店裏買那款最便宜的小蛋糕。不是不相信報道,而是覺得吃了也是死,不吃也是死,還不如吃得飽一些。”

“其他的人看著,原來還真有人願意相信我們的蛋糕店。起初也是在嘲諷的,說只有不怕死的人才會去買,明明都出事了,還是抵不了嘴饞啊。但是隨著去買的人越來越多,其餘的人就不再說些什麽了。打不過,就加入。”

“之後,即便是在各處的鄉鎮開了幾百家連鎖店,那款小蛋糕以最低的價格售賣也是寫進合同裏面的。因為,有些人是不能拋棄的。爸媽可以守住一家店,不是因為自己制作蛋糕的技藝有多高超,僅僅是那些吃不下東西去的病人,沒有錢去到更遠的地方買保健品,仍舊願意相信待在小地方的我們。”

“爸媽起初沒有賣掉配方的原因,也是因為不想拋棄那些人。不能因為自己發跡了,就忘記曾經辛苦堅持的初衷。媽媽始終沒有忘記,自己要成為天。而她,也終於成為了天。”

付楊轉過頭對許慕白嘲諷道:“這純屬是土鱉自我催眠過頭了。真實的原因,還是最低價沒利潤,制作起來費時費力,沒有任何一家公司願意保留這種產品。那些賣給高消費人群的保健品,一個季度的利潤額,估計能頂她家三年的。只有她家,在貧瘠的地方,一粒一粒地撿芝麻吃。容青千看得起就怪了。”

許慕白被付楊說得有些煩:“你要不要進去講?”

付楊迅速地回了句:“不要。我怕被打。蔚雲翩一看就是那種蠻橫又潑辣的人。這種莽撞人,估計要是天王老子說了她不喜歡的話,她都敢去教訓一下。而且,我要這麽講肯定會給瓷瓷留下不好的印象。有時候,人太聰明,不見得是件好事。”

蔚雲翩低頭摸了摸自己的項鏈:“這項鏈是別人抵賬,抵給媽媽的。媽媽看不出真假,可她給人賒賬的心是真的,她愛我的心也是真的。她確實是時清最看不起的那種,十八線小城鎮的門市老板娘。在時清看來,她這樣的人,穿什麽,都是土裏土氣的。甚至,不配被人好好地設計衣服。”

“我不接受這種傲慢又無禮的刻板印象。不只是為我媽媽不接受,所有像我媽媽一樣的人,都是在很努力的生活著。沒有人可以高高在上地嘲諷她們的穿著和眼界。”

羽輕瓷心疼地握住她的手說道:“我知道。你說的,我都知道。我媽媽說過,她們都是很厲害的人。”

蔚雲翩本來是很堅強的。

可是一想到很多像媽媽那樣的人,都在不屈而努力地生活,卻被時清在那樣的場合公開嘲諷,就忍不住哭了出來。

“媽媽在爸爸生病的時候,所有的事情都落在了她的身上,每天都累得很晚才睡下。因為太累的緣故,就剪短了頭發。可即便是這樣,她的頭發也只能每天早上,早早地起床去洗一洗。有一次早上起來,鬢邊發絲裏夾了一只蒼蠅。”

付楊在走廊裏沒忍住對許慕白吐槽道:“這種事她也敢往外講,真不怕人笑話啊。”

許慕白解釋道:“朋友之間是不會笑話這些的,阿瓷只會心疼她媽媽。為了能更好地照顧家人,只好剪掉留了很久的長發。一定是累到了極致,夜裏睡死過去了,才會連壓到蒼蠅都不知道。美好的女孩子,一旦成為了媽媽,註定要承擔很多東西。”

蔚雲翩的淚水一滴一滴地,滴到羽輕瓷的手背上。

“爸爸那時病得已經很嚴重了,每天早上最開心的事情就是看到媽媽。可是在看到她發間的蒼蠅後,就輕聲喊媽媽過來,用手撫了撫她的鬢角,默默地將死去的蒼蠅藏在了手心裏,他說,對不起啊,以後沒辦法再給你戴花了。”

“從始至終,媽媽都不知道,鬢角間夾過一只死去的蒼蠅。她只是笑著安慰他說,以後有的是機會呢。媽媽去洗頭的時候,爸爸就在一邊哭,還讓我別告訴媽媽這件事。哪怕是那樣艱難的時刻,他們都在默默守護著彼此的不堪,爸媽最想守住的東西,不應該被人嘲笑。”

“媽媽是很普通的人,她除去做蛋糕什麽也不會。可就是靠著做蛋糕,養育了我。為了方便搬運原料、制作蛋糕,她穿著最利落的衣物,沒有太多的時間在意審美。即便是後來好過一些了,也從沒有刻意追求過什麽東西。可是,這並不能成為時清嘲諷的理由。”

“衣食住行,本就不該有高下之分。你說,對嗎?”

她用力點了點頭:“這只不過是他們為了推行自己的產品,所制造的理由。”

其實還有更深層次的東西,只是不適合在這裏講出來。

時清和其幕後的人,想做的不僅僅是這些。

蔚雲翩認真地對羽輕瓷說道:“我過一會兒,要去見你媽媽。她也來這裏了。我覺得,應該是要談後續的條件。她會幫我們嗎?”

羽輕瓷驀地怔住了,媽媽也來這裏了嗎?

她沒有陪在姐姐身邊嗎?

可是,蔚雲翩問她的話,她也不確定要怎麽回。

因為,媽媽一直都沒有和她聯系過。

也不怎麽支持她。

羽輕瓷猶豫了一會兒後,小聲地對蔚雲翩說道:“我,我不確定。無論她說什麽,你自己都要小心地斟酌。可能她會幫,但是,也可能不會。”

付楊試探地對許慕白問道:“你覺得沈如霜會嗎?”

許慕白意有所指道:“會不會,你不清楚?”

“我又不是什麽都清楚……”

作者有話說:

翩:我一直都超喜歡你媽媽的!小的時候,就很喜歡。

瓷:我也很喜歡你媽媽,給人感覺溫柔又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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