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懵懂又小心地踩在他心上◎

一想到自己在未來的某一刻, 可能會被人喊“小醜”之類的詞匯……

方才的一切，好似一場回光返照。

窗子上原本亭亭的身影，細看竟如同鬼魅一般, 她迅速地垂下了頭, 背也瞬間駝了起來，恢覆了以往的老氣橫秋。

羽輕瓷為自己的退縮感到鄙夷, 可是她確實沒有辦法改變。

她甚至不敢以這樣的姿態，回過頭去看蔚雲翩。

每當她正視真實的自己的時候，都會為過往那些和自己有過接觸的人, 感到愧疚和不值得。

她就像沙灘上玩鬧的孩童，用沙泥堆砌來的怪異城堡。

弱小易碎, 不能避風, 難以觀賞, 可以說，毫無價值。

等風浪席卷而來的時候，抵不住任何沖擊, 化成一灘爛泥歸於沈寂。

就在她低著頭胡思亂想的時候，自己忽然被人從後面抱住了。

她很少經歷背後擁抱這種事, 所以就有些慌亂。

越緊張, 就越不敢動, 也就越想站穩, 但現實往往事與願違。

她的身體還是出於慣性, 輕顫著往前傾了一下。

乍一看，好像她是在逃避背後的擁抱一樣。

可她並不是這個意思。

不知道蔚雲翩會不會生氣。

可是身後的人什麽話也沒有講, 好像很沈溺於抱她這件事。

沒有責怪她緊張而無措的情緒。

更加不會嘲笑她被人抱時的生疏反應與尷尬心理。

沒有人教過她, 在被朋友抱時, 要有怎樣的表現。

她有些為難地想, 如果自己這次沒有表現好，是不是蔚雲翩就再也不抱自己了。

可惜她的身體太僵硬了，像一只因為震驚而呆住的小貓咪。

羽輕瓷以為自己會一直糾結自責下去的。

但或許是蔚雲翩抱得時間很長，又或許是她沈默的懷抱給人感覺很舒服。

漸漸地撫平了她慌亂的思緒，反而引著她的思緒往另一個方向亂撞。

好像，她也是被上天眷顧的孩子。

一直以為，自己一生都不太可能擁有朋友的。

但命運好像真的給她分配了一個！

她甚至不用去討好對方，不用變得很優秀，不用非得加入什麽俱樂部……

就算已經被風浪打成一灘爛泥，對方也會將她輕捧起來，認真細致地覆現城堡的模樣。

這種洶湧如潮的肯定感，是她不曾擁有過的。

過往在單調晦暗的人生中，郁結下濃重而卑微的情緒，在時間的流動中逐漸消解。

身前是光，身後是她。

羽輕瓷整個人包裹在陽光和朋友之間，仿佛過去那些不好的事情，發生在另一個人身上一樣。

而蔚雲翩，已經陪了她許久許久。

這樣的感覺，真好啊。

蔚雲翩能感覺到羽輕瓷的身體逐漸地放松了下來。

她像一株柔弱而美好的花，在她的懷裏安靜地舒展著。

希望陽光能仁慈一些，多多照拂她的花。

蔚雲翩頸上的項鏈緩慢地垂落下來，輕蹭過羽輕瓷的臉頰。

她在她耳邊低語道：“瓷瓷，你覺得我的項鏈，是真的嗎？”

羽輕瓷聽到蔚雲翩的話，心中不免一驚。

許多年前，她也這樣問過她。

其實在重逢之後，羽輕瓷沒有主動地提過那件事。

因為覺得適合被遺忘。

畢竟，沒有人願意被故人提起自己的尷尬過往。

可是，她主動地問自己，是不是就表示，已經放下了。

羽輕瓷將她的項鏈輕握在手心，認真感受了一會兒後對她說道：“是真的。”

無論她問她多少次，她都會這樣講。

蔚雲翩的臉輕輕地貼近，蹭了蹭羽輕瓷的臉頰。

“很久，很久以前，我問你，我的項鏈，是真的嗎？那時候，你給我的感覺，就是這樣。”

在被所有人否定的時候，她坦誠又溫柔地認可她。

哪怕，那條項鏈，是再明顯不過的劣質假貨。

而從未接觸過翡翠玉石的自己，根本看不出來。

羽輕瓷的回答，像是一個溫柔而強大的保護罩，讓蔚雲翩的心免受侵擾。

不是因為謊言本身。

而是在明明能看得出來真假的時候，為了照顧她的自尊，還願意撒謊維護她。

在他人都覺得她虛榮又愚蠢，可以名正言順地嫌棄她的大勢下，她是唯一的逆流對抗者。

蔚雲翩趴在她肩上，仿佛回到了那段在眾人面前，格格不入的晦暗時光。

她有些委屈地小聲說道：“他們都嫌棄我家的小蛋糕廉價，但你沒有，從來都沒有。那時我們的交集並不多，我知道你不是因為想和我做朋友，才接受我分發的蛋糕，而是發自內心的尊重。尊重勞動，尊重蛋糕，尊重心意，你尊重我的一切，讓我覺得你是這世界上最好的人。”

在兒時的低谷期，蔚雲翩覺得班裏最孤僻而沈默的女孩子，看起來脆弱易碎沒有主見，卻從來不會跟風欺負人，那樣的她，是真的很耀眼啊。

羽輕瓷低著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從來沒有人，主動給過我小蛋糕。那是我收到的第一份，來自他人的善意饋贈。真的，很好吃。後來媽媽還去買過，可自從你家的店面搬走後，就再也吃不到那樣好吃的小蛋糕了。”

蔚雲翩笑著說道：“以後，你會有吃不完的小蛋糕哦。”

她害羞地問她：“真的嗎？”

“是呀。我會常常給你帶的。”

她們現在的位置距離門口有些遠，講話的聲音也基本上是綿軟的耳語。

致使外面的兩個人偷聽得異常困難。

付楊氣得對許慕白問道：“你聽得到嗎？”

許慕白沒有回應。

付楊小聲嘀咕道：“說什麽呢？怎麽抱在一起說那麽久啊！女孩子都很喜歡這樣抱來抱去的嗎？”

“別的人不知道，但阿瓷很喜歡。”

“我看她不喜歡被你抱，只是不敢拒絕。”

許慕白默了一下道：“你不懂她。”

付楊冷笑道：“你才是不懂她的那個人吧。其實你也根本不在乎她的感受，所以才會屢次漠視她的拒絕。”

他暗中觀察了他們好久，越看越覺得這兩個人的相處模式很奇特。

正常人完全接受不了。

許慕白如同總結經驗一般地說道：“起初是這樣的，我覺察不到她不喜歡，也感覺不到她推開我時的微弱力量，僅僅是能觀察到她的眼睛裏蓄著的淚水。但後來就不是了。我發現無論她喜不喜歡我，第一反應都是拒絕。但大多時候都不是真正的拒絕，只有快哭出來的時候，才是從心裏表示拒絕的意思。其他時刻的拒絕，只是在規避風險。”

付楊之前一直都覺得許慕白沒有正常人的情感。

許開風多年的嚴加管教，也僅僅是讓他偽裝得趨近於正常人。

但現在聽他這樣講，忽然覺得跟模仿人類的AI開悟了一樣。

可能是在羽輕瓷身邊待久了的緣故。

付楊對他問道：“你覺得她在規避什麽風險？”

“日後萬一有那麽一天，我對這段感情感到後悔的時候，我只會怪自己主動，而不會怪罪於她。畢竟，她時刻都在拒絕，一邊心動一邊克制。”

付楊陰陽怪氣道：“呦，看得很清楚嘛。那怎麽還這麽喜歡？”

真是越想越生氣，她怎麽就不對自己這樣！

付楊完全不懂他們兩個，互相喜歡對方的點在哪裏。

仿佛彼此間有一道細細的線，明明風一吹就斷，可還是來回拉扯了好久。

許慕白的心就像一片泥濘不堪的沼澤地。

周圍設好了重重屏障，維持著自己虛假的體面形象。

平日裏，連一片落葉都很難掉進去。

羽輕瓷像一只躲避獵人抓捕的小兔子，慌慌張張跌跌撞撞地就闖了進來。

他給世人設置的屏障擋不住她。

因為，他喜歡她。

慌亂無措的小兔子，耷拉著兩只飛機耳，無助地在陌生的地方行走著。

這個地方超出了她的認知範圍，她不清楚為什麽無論自己怎麽走，好像最終的結局都是越陷越深。

只能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浮泥，探尋著這個地方的邊界。

哪怕是在外人看來，被稱為死亡之境的沼澤地，她也是極其敬重的。

一邊擔心自己在沼澤裏越陷越深，一邊擔心自己的出現會破壞沼澤原本的生態環境。

懵懂又小心地踩在他心上的感覺，真是讓人著迷啊。

可惜她出不去的。

從允許她進來的那一刻，就註定她會無休止地周旋在這邊沼澤地裏。

他的心會永遠地囚困她，或者說，保護她。

沼澤地荒蕪陰暗，死一般地沈寂。

她是唯一躍動的生機。

他當然要抓住。

等他們再把目光投向裏面的時候，發現羽輕瓷正被蔚雲翩扶著往床邊走。

之前被許慕白帶著去樓下走了走，剛剛又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應該是體力有些不支。

她需要有運動量，但不需要太多。

蔚雲翩誤以為是自己抱她的時候，讓她承受了過多的重量，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我太重了。”

她嚇得連忙解釋：“不，不是。我只是身體不好，但我很喜歡這樣。”

蔚雲翩的眼睛亮了一下：“嗯？”

羽輕瓷不確定蔚雲翩能不能聽懂。

其實，聽不懂也沒什麽。

她說完之後，也覺得自己的暗示有些羞恥。

應該不會有人像她這樣，很喜歡被女孩子抱吧。

可是被她抱的感覺確實很好。

像是一頭栽進被陽光曬了很久的雲朵裏，在裏面打幾個滾，都不用擔心自己會掉下去的那種。

蔚雲翩在心裏暗笑她可愛。

這麽簡單的暗示，她怎麽可能聽不懂啊。

她將她攬進懷裏輕輕地拍了拍：“知道啦。”

付楊小聲地嘀咕道：“原來是真的喜歡被抱抱啊。我以為她不喜歡的。”

“沈如霜很少主動地抱她，所以，哪怕是旁人看來再尋常不過的擁抱，對她來說，都是很奢侈的事情。”

“可我怎麽覺得，她更喜歡被女生抱抱呢？”

許慕白第一次被付楊懟得語塞。因為在他看來，似乎也是這樣。

她都沒有像對待蔚雲翩那樣暗示過自己什麽。

至多是被動地接受。

“蛋糕店出事的那段時間，我們真切地感受到了，金錢以光的形式流逝。”

“為什麽這樣講？”

“因為已經沒有人再願意進來買小蛋糕了。無論裏面的燈光有多溫馨，路過的人都不會再看一眼。用電的費用高昂，所以店裏多餘的燈，原本是要關掉的。但媽媽不給關。她說越是在困難的時刻，越不能關。”

作者有話說：

小白：外面的世界很可怕哦，出去的話會被吃掉的。（惡魔低語）

付楊：你別嚇她。一時間不知道是你更可怕，還是外面更可怕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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