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1章 一百七十一片白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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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改變的事,不應該被提起◎

容青千覺得這樣的環境陌生又熟悉。

只是, 她不認為那是一種摧殘,或者說那樣做有什麽壞處。

她仿若親身經歷過一般,頗為自豪地說道:“其實, 能讓人們趨之若鶩的地方, 勢必有著極為出眾的隱藏優勢。只不過尋常人難以窺見。”

他聽得懂她的言外之意。

同樣的環境,不適應的人覺得煎熬, 適應的人反倒享受至極。

自己一生中見過的大場面不在少數。

可越是深入地和她交流,越能感覺到容青千這個人,真是扭曲得讓人害怕。

他氣息微沈, 對她問道:“是嗎?你很了解太監的角色嗎?”

她微微一笑:“我看過很多資料的。一群唯上不唯下的螻蟻。在主子面前受了欺辱,就將欺辱轉嫁給比自己級別低的人身上, 對下屬的升降去留有著生殺大權, 還會強迫清秀的太監宮女那個呢。”

容青千講話一向有失偏頗。

因為並不是所有的太監都是如此。

她所形容的, 只是能夠完全適應環境的太監。

可那些無法適應環境的太監呢?

忍辱於膝下,匍匐於階前,受刑於牢獄, 埋骨於深井。

總是無人知曉的。

容青千故作神秘地對他低聲問道:“你知道每個進去的人,最大的夢想是什麽嗎?”

她一副興致盎然的樣子, 只當是找到了談資。

全然不把時空交疊下的苦楚當回事。

付楊怎麽會不清楚呢。

他淡淡地說道:“成為總管大太監。不過, 不應該是最大的夢想, 而是唯一能擁有的夢想。”

這是身份決定的。

出身決定了他們的人生, 不會由任人踐踏的宦官顛倒為虛偽勢利的官宦。

也難以從搖尾乞憐者, 蛻變為自食其力的商販。

至於從萬千螻蟻中出落得一表人才,謀個與眾不同的出路更是難得。

送去最見不得光的地方, 本就是窮苦人家於絕境中尋得的一絲希望。

又能怎麽辦呢?

唯一活下去的奔頭, 就是成為總管大太監啊。

容青千無心聽付楊的分辨, 她對這些人的處境不感興趣。

“隨便啦。總之是一群沒什麽追求, 服侍主子就能撈到好處的人。好歹也在金碧輝煌的地方生活過,就是死這輩子也不算虧了。”

她說得理所當然,以宿命般的理論,輕易判定一個群體的一生。

付楊慢悠悠地說道:“那看來你很適合那裏。”

她得意道:“只要能利用他人的欲望,我在任何地方,都能生活得很好。況且,我總是被侍奉的那個。”

他打量了她幾秒後,緩慢地點了幾下頭,半迎合半諷刺道:“嗯。畢竟,你很有本事。”

容青千一時想怒,可再一想又覺得沒有必要。

她無所謂道:“是呀。所以,這種事情上,羽輕瓷就毫無優勢。在那裏的日子應該很難過吧。”

任時空再怎麽變幻,有些東西是很難徹底消除的。

只要有人享受那份侍奉,便不斷地有人被摧殘。

隱形刑具也就不斷地被撿起。

錮在渺小者的薄弱位置上,以嘲弄的姿態,牽制、收緊、玩弄。

付楊嘆了口氣道:“她不是在為自己難過,那裏有很多讓她難過的事。因為企業做得很大,和地方上的關系打理得也好。旗下的某些產品,是強迫特定的群體使用的,不使用的話就會以各種理由罰錢。”

“總部要求分部深入到一些地方去做調查問卷,可是那些人不僅沒有去,活動經費也層層減扣。所有的體驗數據,都是員工自己編造出來的。那個冬天,被強制使用指定產品的人家,都過得異常寒冷。”

“有新入職的員工,良心上過不去,說自己老家那邊的人,用了劣質的指定產品,不少老人孩子都凍病了。鄉下人本身就沒有多少錢,交了指定產品的錢後,連更換取暖用品的錢都沒有。為此要上報,但是被按下了。”

“後來,她親眼看到那個小員工,因為沒守所謂的‘規矩’,被上司一個平靜的微笑,嚇到午飯吃不下去。在做了一下午思想鬥爭後,小心翼翼地跟同事去打探領導的喜好。”

容青千似乎是想起了什麽,她涼涼地調侃道:“那不叫思想鬥爭,那是一次次自我消解‘人’的概念後,埋葬僅剩的驕傲和良知,拋棄足以相抵抗的知識,帶著家人殷切的希望,背負著周遭的多重壓力,或許,還摻雜了幾分不甘和仇恨,怯懦地將自己徹底重塑成柔軟的怪物。唯有這樣,才能熬過千百次的拿捏,忍受無數次的冷箭。”

付楊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說道:“原來你很懂嘛。”

她不屑地輕哼了一聲:“作為享用者,怎麽會不懂呢。”

要知道對方有什麽,才能更好的掠奪。重要的是,要懂得抑制他人什麽,才能保證自己高枕無憂。

在他審視的目光下,她毫不心虛地說道:“我們往往裝作不懂那些人,為了生存會失去什麽。只要裝作什麽都看不到,就能活得輕松又自在。”

“不被承認的屈辱,默默無聞的忍耐,遙遠無望的支持,永不兌現的厚待……這一切的種種,都是為了能更方便地打壓限制。找不到明確的掠奪者發洩,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何而難過,連冤都沒處訴的苦主,就算有朝一日爆發,也只會得到一句精神問題。”

這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如此。

被習慣性欺負的群體,只要反抗得稍劇烈一些,都會因為無法管理情緒,迅速地被判定為罪大惡極。

情緒穩定在任何時候,都是重中之重。

不是為了虛假的體面才保持平靜。

是為了能在精神汙蔑的大勢下,擁有清晰的思路和絕地反擊的能力。

使自己不至於落入“文明人”設下的偽善陷阱。

“總部的人不遠萬裏來檢查時,分部會提前在各個路口安排好員工,推測下一個目標地點,以達到形式上完美的應付檢查,爭取在年會上拿到大大的表彰。表彰越多,意味著來年的投入越多。”

“極少有人會在意客戶的。大部分員工都覺得,能進入那個地方,已經算是燒了高香了。畢竟,裏面無論大小的領導,待遇是真的優於常人許多。”

“多少有些權力的人,都擅長把最看重的下屬變成家奴。運用其掌握的知識,為自家奉茶,替自家平賬,順便物色下一個可能為己所用的對象。任何環節,出了差錯,就再無提拔的可能。等級劃分得十分鮮明,可怕的是,浸淫其中的人,覺得這不過是尋常之事。但凡出現一點點質疑的聲音,那就是心性不成熟難當大任。”

容青千並不覺得這樣的環境如何窒息。

她只會覺得自在。

因為是這樣的環境下長大的,沒有人比她更懂其中的精髓。

她以過來人的經驗說道:“感到尋常有什麽可怕的。真正可怕的,難道不是借禮節之名,行禮教之事麽?將下屬變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費盡心思茍活於世。令其如高墻內的太監一般謹小慎微,扭曲人性,好好的人被逼得耳聾眼瞎,唯一保全自己的方式是少聽多做。不斷地利用強權規訓,壓制。古時候天子才能享受的待遇,誰能想到在那樣的企業裏,是個領導都能享受到呢。某種程度上來講,不可謂不是一種進步。獨屬於高位者的進步。”

付楊冷淡而平靜地說道:“恐怕正因如此,員工的親戚才會感到自豪。他們並不在意親人所遭受的一切,總覺得只要忍受的恥辱足夠厚重,有朝一日便能呼風喚雨。可殊不知,經歷過重重考核去到那裏的人,煎熬一生也許僅僅是被喚來的一絲柔風,幾滴細雨。”

許是感覺到氣氛有些低沈,她淺笑著寬慰道:“沒什麽人在意的。哪個企業沒有弊病呢,太常見了。”

常見到不值一提,可以選擇性忽視。

糾結於尋常人難以改變的困境,是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才會做的事情。

付楊輕喃道:“可是,她會在意。”

容青千冷笑道:“註定被折磨踐踏的人,就算得到一絲憐憫,也並不能改變自身結局。”

怯懦之人的憐憫,是起不到任何作用的。

“你誤會了。她在意的不僅僅是那些人。就連踐踏折磨他人的狗雜種,她也很在意。”

那些人承上欺下,替主擋禍……

雖能享受到極致的討好,可冥冥之中也註定會失去一些東西。

容青千恍惚了半晌後說道:“她難道,不清楚,一旦群情激憤之時,最先被那只無形的手,從雲端推下來平息憤怒的,就是那些……”

在意棋子是會被罵的。

這就像一個圈套,無論在意哪一方,最後都難得善終。

因為哪一方都不會贏。

都是可憐人。

付楊的聲音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孤寂感。

“她知道的。正是因為知道,才會一視同仁。她理解每一個為了生存,被迫做出抉擇的人。一個人的人格由健全到不健全,他的世界一定發生了常人難以忍受的翻天覆地的變化。”

“在那樣的企業裏,無論是在角落裏瑟瑟發抖的小太監,還是已經冷情冷性的總管大太監,她都覺得很慘。錯的從來都不是適應或者不適應規則的人,而是構建扭曲規則的那群壞蛋。”

“明明有能力制止,卻默許這種情況出現甚至推波助瀾。等出現了嚴重的問題,又不敢從根本上找原因,只能迅速地以絕對碾壓的姿態去懲罰無可奈何的人,無疑是一種聰明與傲慢兼具,甩鍋與施恩齊飛的暴力。”

容青千反應了一會兒後對付楊問道:“她應該沒有傻到,去給總部寫信吧。”

“當然沒有。誰會當面對強盜說,你別再打家劫舍了呢。”

她平靜地說道:“哦。要我說她還是隨便寫篇調查報告,應付一下完成作業就好。實在沒有必要太過於認真,糾結於不同群體的困境。無法改變的事,不應該被提起。”

他冷聲道:“那是聰明人的做法,可她愚蠢又狂妄。置身於那些人之間,忍受著同等煎熬的命運。同他們一起被滔天的洪流卷起又拋下,洶湧怒吼的波濤下,被裹挾的脆弱靈魂,浮浮沈沈,從來都身不由己。”

她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努力,就能改變些什麽。

作者有話說:

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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