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那份薄弱的不甘，永遠不會發揮作用◎

“那麽, 她也有幸成為家奴了麽？”

付楊沒有聽錯，容青千用的是“有幸”而不是“不幸”。

他悵然道：“就連挑選家奴，也要是群體中的佼佼者。她這樣的人, 哪裏夠格呢。”

質疑者, 是不配被選為家奴的。

既不夠忠心，也不夠靈活, 能讓她頂著一張不堪的臉，怯懦地在那樣輝煌的地方混下去，已經算是恩賜了。

怎麽還敢出聲呢？

幸而她的性格有著不小的缺陷, 思維方式也不如常人那般正常。

“那裏的許多事，她都想不明白。”

她不屑地問：“不明白什麽？”

“因為有著很明顯的缺陷, 自小就遭受旁人異樣的目光, 所以, 她一直都覺得自己被人欺負，是不應該去反抗的。生怕聽到一句‘就你這個醜樣子，怎麽還敢還手啊。’”

還手就意味著在意自己。

她是不能這樣的, 不然就會招致更惡劣的嘲笑。

一個人面容怪異就算了。

竟然還特別有自尊，特別把自己當回事兒。

這似乎, 是天理不容的事。

“哭的時候也不能幅度過大, 皺縮在一起的恐怖面容, 不停抽搐的破敗軀體, 可能會把旁觀者嚇哭。她清楚地知道, 像她這樣的怪物哭起來，並不會變成討人喜歡的小精靈, 只會成為更嚇人的怪物。總之, 就是無論遭遇了什麽, 都必須不動聲色地忍耐。”

羽輕瓷可以為自己的忍耐, 找出成百上千個理由。

試圖使所有痛苦的遭遇變得合理。

卻無法眼睜睜地看著除自己之外的人，遭受任何不合理的對待。

“她躲在靠窗的角落裏，安靜地看著那些沒有任何缺陷的同事。他們有著尚好的學識，得體的教養，本該在張揚肆意的年紀，擁有著平等自由的人生。可是卻被圍困在高低錯落的社會地位中，妥協於不可逾越的冗雜權威之下，平白消磨著孤註熱忱與繁華夢想。”

“她不明白，為什麽，優秀的人要被摧殘至此。磨平所有的驕傲，美其名曰成熟，於變態規定的控制下，受盡壓抑的淩侮。在那樣的企業裏，沒有特別好的晉升方式，除非先成為家奴，才能想日後的事情。”

“那些由家奴做起的人，明明是淩侮規則下的受害者，卻還要昧著良心，迫使其他員工一起撒謊，保全劣質產品的名譽。有人在溫暖舒適的環境裏，享受著葡萄美酒夜光杯，有人在凜冽寒冬中，連點燃一根火柴都覺得奢侈。”

不能因為自己躲在溫暖的房子裏，就對天寒地凍的環境視而不見。

還有很多人，在冷硬強勢的北風中，為了微薄的資源奔忙著。

碎雪卷著硬風一股腦地闖進肺裏，和心中熾熱的希望碰撞片刻後，融化成絲絲溫熱的氣息。

渺小又堅韌地生活在這個世界上。

“在離開那裏之後，她給當地的報社投了稿。”

容青千冷笑道：“本來就是為了交份破調查報告，她媽花錢把她塞進去體驗的。忍個幾十天算了，就當做是一場噩夢，反正以後又不可能去。真想以一己之力破壞裏面的原生態啊，搞笑呢。”

付楊心疼地說道：“她的噩夢只有幾十天，可是其他人的呢。”

那時的她雖然年紀尚小，可並不是沒有考慮過這些問題。

她隨時都可以離開，也並不以此為生。

可是以此為生的人，要繼續忍耐嗎？

一直忍耐，直到麻木。對一切都習以為常。

用自身的壓抑去填飽肚子，以他人的艱辛來奠基。

更何況，那家企業不僅僅提供取暖用品，涉及到的民生用品還有很多。

已經初顯壟斷之勢。

所獲得的資源只在內部流轉，形成了如廢水處理般的循環系統。

所經之處，彌漫著腐爛的惡臭。

取暖用品僅占市場極小的份額。

尚且能利用關系強制使用，以達到斂財的效果。

那企業裏其他高價的商品呢？

他們盯上的目標很是明確，那些被強制使用的特定群體，大多是沒有能力保護自己的。

那些人貧窮又老實，沒主見好欺負，能不給別人添麻煩就不給別人添麻煩。

可就是這樣的人，連他們手裏殘存不多的錢，也要名正言順地搶走。

大家不曉得自己為什麽會被強制使用，只知道不用就會罰錢，所以要先交足了費用。

產品沒有很好的效果，也不知道要找哪一方退款。

不懂得利用武器來維護自己的權益。

況且，就算懂得，也未必有用。

凍病了，也只能無奈地低聲咒罵，吐一吐胸中的寒氣。

他們並沒有抱著受害者的心態生活，因為覺察不到自己是受害者。

只知道，冬天，很冷。夏天，很熱。秋天，是豐收的季節。

能明目張膽地強制他人使用產品，並且消除一切客戶反映的企業……

怎麽可能沒有擋風的屏障呢？

對內摧殘，對外欺騙，構建了龐大而輝煌的品牌。

保持這樣的原生態，如毒瘤一般平穩地腫脹。

吸收的是正常人的血。

清醒者總能於興盛之時，窺探到外強中幹的割裂，以及衰敗前的糜爛頹象。

唯一挽救的方法，是剜掉毒瘤。

這並不是在破壞生態，只是想讓正常的人過上正常的生活。

不用膽怯地、屈辱地活著。

容青千無所謂道：“沒有用的。她不會是第一個投稿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可不管有多少人做這樣的事，只要打點好一切，總歸是虛驚一場。不可能真正撼動些什麽。”

她講得雖然有些隱晦，卻是難以改變的事實。

付楊回憶道：“的確，沒有什麽用。在整理完資料之後，她如實地寫進了報告裏。如果說之前的報告，樣本單一並且不夠細致，那這次交上去的東西，含括了不同的群體，內核也更為覆雜。是有研究價值的。”

容青千饒有興致問道：“那應該，也沒通過吧。

她說完後默默觀察著他的神情，見他沒有要說話的意思。

就知道結果和自己所預料的相差無幾。

“其實，最初不及格，也不是因為樣本單一，老師本來就沒有給出具體答案。到底要往怎樣的方向修改，一切都只是沈如霜的猜測。”

付楊無聲地看著她，看看她還能說出什麽有意思的話來。

她以上課的姿態對他說道：“從一開始就註定，這種東西不會通過。第一次不會，第二次不會，倘使核心不改變，就算改多少次都不會。那個學校裏的學生，圈子大多不一般。無論是正常的學習還是課外活動，從來不是為了學到什麽，而是為了將來能擁有什麽。說實話，她的報告日後被翻出來，影響還是蠻大的。沒有人願意背負這種風險。”

“成年人之間的交流總是如此，不會特別直白地告訴你錯了那裏，那樣就太傷感情了，而且也容易授人以柄。但是，會設定一個框架，至於框架的邊界，需要你自己摸索，一遍又一遍地試探，直到能套進去為止。無論是給報社投稿的內容，還是她自己交上去的報告，很顯然，是套不進預設好的框架的。”

聽說不同的家庭，有著不同的教育。

有些家庭會早早地告訴孩子，見怎樣的人，說怎樣的話。

對錯從來都不重要，利弊才是真正值得追求的東西。

這樣可以讓孩子今後少受一些磨難，少走一些彎路。

因為無法把所有人都想象成很好的人，只能按照和壞人相處的模式來對待。

對待壞人，是不能直言不諱的。

更多的是心照不宣的妥協，以及視而不見的忍耐。

話語一旦含蓄委婉了起來，就相當於給自己的人生買了一份保險。

保自己一生昌泰。

付楊笑著對容青千反問道：“你覺得，沈如霜那樣精明的人，會不教給她這些東西嗎？還是說，你真的覺得沈如霜從一開始就預判錯誤。”

容青千一時語塞。

是的，沈如霜這樣的人，不可能從一開始就不清楚，要按照哪個方向改。

改到怎樣的程度，可以獲得高分，甚至，日後拿出來不會被人詬病。

她一定是知道的。

短時間內上升得很快，並不是什麽本事，在一個地方待得長久才算。

能做到後者的人，勢必懂得要混跡於一個圈子，就要說那個圈子所喜歡聽的話，迎合風俗做出適應環境的事。

掌握全部的游戲規則，才能成為通關的那一個。

趨利避害，她怎麽可能會不清楚呢？

可若是十分清楚，又怎麽舍得看自己女兒一次又一次地碰壁。

甚至，做這種對自己毫無益處的調查研究，寫一份永遠不會面世的報告。

容青千思索了半天，最終忍不住對付楊問道：“到底，是因為什麽？她如果不想她了解那些地方，完全可以不帶她去。可若是要求她去了解，也並不能改變什麽。沈如霜，為什麽，要這樣做？”

付楊悠悠地說道：“你覺得，我會知道？”

“你不是已經拿到跟她相關的所有資料了？除去不清楚她的生父是誰，周遭人的經歷應該早已經查個底掉了。沈如霜那樣做，有什麽目的嗎？”

他緩聲道：“可能是不甘心。年少時因為高強度的規訓，不得不改變性情，可始終保留了一分不甘。”

不甘這種情緒是不能太多的。

否則，便如同一根堅硬的頂梁柱一樣，硬生生地插在人心裏。

每次彎腰，每次妥協，每次賠笑，都會痛一下。

由心房遍及全身血脈，痛感沈重綿長，形成窒息的瞬間，讓人生不如死。

可若是僅保留一分不甘，多多少少會就活得舒服一些。

支撐軀體的內在支柱，濃縮成了一根又細又小的針。

不仔細看是看不出來的，因為已經深深地紮進了心裏，不會顯露出任何鋒芒。

況且，一根繡花針，能有什麽鋒芒？

這樣帶來的痛感不至於那麽劇烈。

久而久之，就習慣了。

你知道那份薄弱的不甘，永遠不會發揮作用，可也不會徹底抹去。

就僅僅是藏在了心裏，像從來沒有存在過那樣。

他繼續說道：“沈如霜中學的時候，學校也組織過類似的活動。她交上去的報告，跟自然資源有點關系。後來，就和班上同學打起來了。她斷了兩根肋骨，脊椎受到嚴重的損傷，很長一段時間，她都是駝背的狀態。”

作者有話說：

沈如霜：這世界上，很多人都不喜歡我，其實我也很不喜歡自己。（有點冰冷有點麻木.jpg）

小阿瓷：我最喜歡媽媽了，我永遠喜歡媽媽。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喬 1個；

非常感謝小天使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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