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5章 一百五十五片白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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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次看輕自己的力量◎

容青千盯了她幾秒後, 震撼又無奈地說道:“你這樣的人,真的很可怕。”

可怕到足以讓她窺見,羽輕瓷的死亡會是一種必然。

只是或早或晚的事。

她反覆玩味著“往下看”這三個字。

資本社會的人都知道, 這不過是虛偽的政客, 再明顯不過的作秀話語。

偏偏有人當了真。

如果當真的人越來越多,那勢必會撼動原有的秩序。

容青千不知道羽輕瓷, 究竟是出於對這個世界的認知缺陷,還是太過幼稚天真。

竟然講出如此狂妄的話。

她覺得自己有必要,對她科普一些東西。

“你之前對裘榮說的那些, 地獄顛倒的理論很有意思。不過,你以為顛倒的只有地獄嗎?我們所生活的世界, 早已顛倒了。”

“當公共財產被個人巧妙私吞, 萬丈高樓空降於無主的良田之上, 不勞而獲坐享其成者獲得大加讚賞,空中樓閣的書面合同榨幹幾代人的心血,多方勢力聯合做局只坑窮苦之人, 欠薪的高層被捧為善意,討薪的底層被判為惡意, 被打後不敢喊疼, 擔心發聲會汙染環境……這世界就已經顛倒過來了。”

“在顛倒搖晃的世界裏, 時常俯瞰蒼生的人, 都會死得很慘。聰明的人都知道, 往上看盡擁香車寶馬,往下看只剩滿目瘡痍。”

羽輕瓷的心隱隱作痛。

她低著頭, 小聲地說道:“會有人把顛倒的世界, 重新顛倒過來。”

容青千笑吟吟地說道:“你還是那麽喜歡做夢啊。”

鮮血浸染了一張又一張紙巾。

醒目的顏色提醒著她, 有些東西只要去爭, 就不會只存在夢裏。

“無法顛倒過來的話,就只能打破重建了。”

並不是威脅。

總要讓大多數人有活下去的空間。

不是如牛馬一般茍活,而是如神明一般活著。

容青千可聽不得這種話。

新貴族耗費幾代人建立的秩序,豈能讓底層打破重建?

她嘲笑道:“我之前不過是捧你幾句,看來你是真不知道,自己算個什麽東西了。如果得不到業內認可的話,你連最基本的設計師都不是,不過就是一個土裁縫。就憑你,也想打破重建?光是我們養的無腦傀儡,都能耗光你的心血。”

羽輕瓷對自己的認知一直都很清晰。

她回應道:“個人的力量是遠遠不夠的,但如果所有人都聯合起來,未必不會創建新的秩序。 ”

容青千擺擺手說道:“那不可能的。不然我們就不會費盡心機,制造出種種矛盾,刻意地進行豎向劃分了。聯合不起來的。”

羽輕瓷像是能預見到未來一樣,堅定地說道:“會的。對美好生活有向往的人,會因為共同的理想,再次如創世神明一般,以摧枯拉朽之勢,粉碎一切不合理的秩序。”

容青千感覺羽輕瓷是有點瘋魔的。

看來不得不給她潑冷水了。

“理想是很可怕的東西,所以我們往往會以崇高的名義,將其放在普通人接觸不到的地方。”

“當崇高的理想被束之高閣,只有西裝革履的人才配談論。除此之外,無論在哪個領域冒芽,都會被我們嘲諷得一無是處。”

“你一個死跑龍套的,也敢演公平?你一個寫淫詞艷曲的,也配唱理想?你一個剪輯視頻的,也來拼湊信念?你一個臭要飯的,也敢大談夢想?你一個……”

容青千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知道這足以讓羽輕瓷看清楚,她所面臨的環境有多絕望。

“你所謂的聯合,在我們訓練的萬千走狗面前,可以說不堪一擊。”

“當衣衫襤褸的人被踩進了塵埃裏,而西裝革履的人又不屑為此發聲時,這個顛倒搖晃的世界,已經完全落入了我們的掌控之中。”

容青千越講越覺得好笑:“更不用說,還有一些朝三暮四的發聲筒,早已背叛了供養他們的百姓。雖然名義上有筆如刀,可刀刀刺向的都是可憐人。徹底淪為高階的附庸,嘲諷欺壓低階以尋快感。”

“其實呢,習慣背叛的人,我們也是打心底裏看不起。可狗是不用看品種的,只要能夠為我們所用就好。”

“這些為了幾塊啃得精光的骨頭,狂吠著一擁而上的光屁股傻狗,和你姐姐大抵是一樣的想法。總覺得只要站在底層的對立面,自己就能飛黃騰達一步登天,徹底洗去一身狗騷氣一樣。”

羽輕瓷忍不住出聲道:“為什麽要侮辱狗狗呢?狗狗,明明很忠誠。永遠不會背叛養育他們的土地,以及這片土地上的主人。”

容青千調侃道:“只是比喻啦,你那麽認真做什麽。我還能不知道背叛者,全都是豬狗不如的敗類嗎?不過,讓敗類為窮苦人發聲,確實是有些難為他們了。聽說大多數窮苦人都沒什麽志氣,就算為其發聲也得不到什麽好處,到頭來可能連骨頭渣都得不到。”

幾年前,羽輕瓷以為容青千,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

類似於那種,明明很高傲,卻善於偽裝,和誰都能聊得來的人。

可是現在卻突然覺得,這個人挺沒有文化的。

文化和學歷無關。

並非高學歷就有足夠匹配的文化。

文化往往與一個人的眼界息息相關。

倘若一個人有足夠的眼界,絕不會輕易貶低,資源匱乏群體的未來。

凡是自以為看到頭的,只是尋見了最狹隘的那部分。

以此來代表整體。

羽輕瓷喃喃道:“你可能不太了解我們這裏的情況。我們這裏多的是‘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的人。”

容青千聽到了熟悉的字眼,她追問道:“什麽什麽?我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東西。你當時給我取名的時候,就拽了一大堆文詞兒,我名字裏的‘青’是取自這裏嗎?”

“不是。是取自‘他年我若為青帝,報與桃花一處開’。”

容青千想了想說道:“容和千是不是也有寓意來著?”

“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無欲則剛。”

這些對容青千來說,只不過是文字的堆砌。

她聽不懂其中的含義。

只覺得好聽。

羽輕瓷解釋道:“單有山海,廣闊清冷,如果能有花就好了。青帝是司春之神。山海之間,當有青帝,百花盛開,花團錦簇。”

容青千隨聲附和道:“原來是這個意思啊。我當時只記得很繁瑣,就沒能記住具體含義。不過,文明有什麽用呢?又不能當飯吃,只能拿來當做附庸風雅的點綴。古老文明終究抵不過野蠻入侵。”

羽輕瓷知道她意有所指。

畢竟,這個人講話慣會戳人痛點的。不過,這次恐怕要讓她失望了。

“不是在附庸風雅,是基於文明所養成的溫良習慣。總是會把美好的意向,毫不吝嗇地贈予他人。受文明滋養的人,無法如強盜一般,殖民、擴張、掠奪。”

容青千忽然楞住了。

其實她很想說些什麽,滅一滅羽輕瓷的氣焰。

可她什麽強有力的詞匯都想不起來。

就是覺得氣。

明明她一邊低著頭一邊擦鼻血,比這裏的任何人都顯得要狼狽。

可她卻看出了一種從容不迫的感覺。

好像下一秒天崩地裂了,都不影響她講話一樣。

容青千只能譏諷道:“那就看看你所謂的文明,能不能讓一盤散沙凝結起來吧。”

“能的。”

她始終都堅定不移地相信著。

這並不是容青千所希望看到的景象。

許是被激怒了,她提前把後續的計劃,暴露了出來。

她半恐嚇半威脅道:“我們會縱容這樣的事情發生,然後,找尋時機發展成完備的生意鏈條。按照發聲者的等級明碼標價,你知道我們最擅長整合資源了。當所有憤怒真摯的情懷,都被汙蔑成販賣苦難的生意時,再堅不可摧的理想也終將被粉碎。”

這些套路,羽輕瓷是清楚的。

因為太過寄希望於他人,所以當意識到對方可能被收買時,會有一種被欺騙的感覺。

嫌隙可以被利用,引導著自相殘殺。

過往多少次的聯合抗爭,都敗在了這一步。

似乎是無解的。

怎麽總是他們這樣的人贏呢?

容青千看羽輕瓷低著頭沈默了好久。

以為她終於放棄了。

剛準備再次拋橄欖枝的時候,忽然聽她小聲地說道:“我是,嚇大的。”

容青千懵懵地“啊”了一聲。

尾音微微上揚。

雖說她精通中文,可確實沒聽懂這幾個字結合在一起,究竟是什麽意思。

羽輕瓷又小聲地重覆道:“我是嚇大的。感受到強烈的陽光會害怕,劇烈的冷風吹過臉頰會害怕。路人施舍在我身上的眼光也如刀割一般,偏偏我的聽力敏感到異於常人,哪怕走出去很遠,還是能清晰地聽到議論的聲音。”

“懦弱到守護不住自己的小發卡,自卑到不敢穿漂亮的小裙子,挺胸擡頭對我來說是種磨難,每呼吸一口新鮮空氣,都覺得很對不起這個世界,從來不敢拒絕明知無禮的要求,唯一的抗爭就是晚上自己躲起來哭。”

“小的時候,有人說,我的身上都是爛肉,所以媽媽才不肯抱我。當時,媽媽就在我身邊,我總覺得哪怕她不幫我否定那個人,只要輕輕地抱一抱我,也能給我一絲安慰。可是,她始終都沒有抱我。過了很久,我都沒有想明白,為什麽她不肯抱抱我呢?”

容青千趁機說道:“你看看這些庸人,根本不懂得欣賞你,還是加入我們吧。”

然而羽輕瓷真正想要表達的並不是這些。

她繼續說道:“直到現在這一刻,看到同樣陷入絕境中的人時,我才終於明白,媽媽當時不肯抱我的原因。”

容青千也想知道,就對她問道:“是不是當時她裝作沒聽見?”

“不是。因為在我今後的人生中,不只會遇到那一個人,也不只會聽到那一句話。盡管我每次都會期待,在疾風驟雨襲來之際,能夠得到他人的救贖,哪怕是一只遮住眼睛的手,也足以給我安全感。可救贖並不會來得很及時,很有可能無限缺席在我的生命裏。”

“我必須習慣救贖缺席的時刻,必須想起自己曾經是神明,必須學會處理覆雜的紛爭。把希望寄予他人身上,渴望他人來解救自己,無數次看輕自己的力量,無異於自降神格,自貶為奴。”

作者有話說:

容青千:不知道為什麽,就是突然有些慌

小阿瓷:可能是因為我要收回你的名字了

註: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王勃《滕王閣序》

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無欲則剛——林則徐在總督府衙題書的對聯

他年我若為青帝,報與桃花一處開。——黃巢《題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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