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自卑的情緒和理由◎

羽輕瓷找到約定的地點, 和店員輕聲交流著。

許慕白法語不太好，只能聽個大概。

好像是她要找的人，突然請假了。

等她出來的時候, 他對她問道：“你要找的人是誰？明天我再找人過來看一看。”

她思索道：“不用了, 她應該，不會出現了。”

話音剛落, 忽然聽到了一個很陰森的聲音。

“許慕白？”

羽輕瓷聽到之後，下意識地想離他遠一些。

她不想在任何場合，遇到和他認識的人。

在他還沒來得及反應的時候, 她已經迅速轉身溜進了店裏。

許慕白的手懸在了半空，只抓到了空氣。

待他轉身去看喊自己的人是誰時, 卻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惡寒。

在許慕白的世界裏, 是分不清同類的形態的。

一眼望去, 都是長方體。

可是他卻有自己獨特的記憶方式。

類似於信號識別一樣，曾經遇到的人，只要標記他的名字, 無論過了多久，都能再次識別出來。

裘榮。

就是那個打疫苗時, 站在他的身後, 逼死殘疾同學的人。

許慕白忽然覺得一陣後怕。

幸而阿瓷沒有被他看到。

這種人嘴裏出不來什麽好話。

她會被傷害的。

他看起來定定地站在那裏, 心裏卻緊緊地繃著一根弦。

倘若裘榮說了什麽不好的話, 他一定要殺了他。

不, 或許在他沒有開口之前，就要動手。

裘榮踱步到他面前：“還真是你啊。怎麽, 你也被趕出國了？”

許慕白冷淡地說道：“我從來不做傷天害理的事, 為什麽要被趕出來？再者說, 你們也不是被趕出來的, 只是自己混不下去了。”

裘榮最煩的就是當初那群人，拿那麽一點子破事兒大做文章。

搞得他的家人失去了在國內的大好前程。

“我們也沒做傷天害理的事。是他爸媽自己下班太晚，沒看到提前放學的消息。他自己一心想死，那誰能攔得住他？”

許慕白聽到裘榮這樣講，忽然間意識到，原來有的人是不知悔改的。

即便是過了這麽多年，提起往日做過的錯事來，竟然不痛不癢的。

果然從小就是個壞胚的話，長大也不會好到哪裏去。

“你為什麽要那樣說他？”

裘榮最煩別人翻他舊賬。

他急敗壞地說道：“我就這麽跟你說吧，那玩意兒他爸是個抹墻的，每次開家長會，就算穿得再幹凈，指甲縫裏也是臟的漆。他媽是個做飯的，每次來接他，學校門口都一股子油煙味兒。這種人有什麽資格，跟我們待在同一個小學？妄想來不屬於他的地方，那本來就是他該死！”

他已經許多年未回國了。

當年的自己跟條狗一樣，被人罵了那麽久，他始終都無從發洩心中的怨氣。

現在好不容易見到，當年一起經歷那件事的人，裘榮勢必要發洩個痛快的。

有關於裘榮所說的這些東西，許慕白當年半點也看不出來。

他看誰的形態都是長方體，更加聞不到任何味道。

不過，就算能感受到這些，他也不覺得有什麽。

阿瓷說，勞動者是創造世界的神明。

能和神明的孩子在同一個學校，是很榮幸的事情。

可惜，神明的孩子，最終被惡魔害得淹沒在了河底。

他極少出現這種惋惜的情緒。

惋惜之餘，還有心痛。

“該死的人，明明是你。”

裘榮傲慢地笑道：“我可不會死，不僅不會，我會活得更好。其實當年我們差點就勝利了。你怕不是忘了我們所引導的輿論趨勢，完全是他身體有殘疾，心理脆弱導致的厭世。”

許慕白直擊要害地問道：“既然明知道他內心脆弱，為什麽還要故意說那些話？”

裘榮皺著眉頭叫嚷道：“我想說什麽就說什麽，礙防到你了嗎？你現在是在替誰招魂呢？為他嗎？他也配？當年他死得那麽慘，他爸媽都沒能拿我怎麽樣，這些人生來不就是被我們踐踏的嗎？他們能做出什麽反抗的事情來？你還能不懂這個，你裝什麽裝啊？”

許慕白並沒有走進裘榮預設的誤區裏，他回擊道：“他爸媽不能把你怎麽樣的話，你爸媽工作是怎麽丟的？你們一家又是怎麽到國外來的？”

“艹，你還真以為我們是怕了他爸媽啊。那看來你是真不懂。我告訴你，我爸媽只是走錯了一步，不該買通人在《道德與法治》的試卷上出材料，強行拿標準答案給我當洗白工具。事關下一代的教育，你爸媽那種人看到了能忍？說白了，我們不過是惹到了惹不起的人，才只能灰溜溜地離開。”

家長聯合舉報的事情，許慕白並不是不知道。

但他記得這只是起因。

真正讓裘榮他們幾個離開的，是這件事爆出來之後，網絡上的輿論逆轉，群情激憤。

裘榮看誰都是有些瞧不起的。

他家人雖然輸了，可絕不肯承認是輸給了那些平凡的普通人。

就算輸，也只是輸給了那些更有勢力的人。

他對著過往傷害自己的人嘲諷道：“大部分人的抗議都是放屁，只有極少數人的抗議才是吶喊！這兩者的區別在於，前者的聲音被人嫌棄，後者的聲音被人重視，這取決於他們的社會地位。”

裘榮還很“好心”地透露道：“其實你當年，也是獨一份兒的怪胎。我的眼睛可喜歡觀察了，專門看別人的缺陷，從你進學校第一天起，我就看出來你跟別人不一樣。”

“後來我還找幾個人試探過你，結果發現還真是我猜測的那樣。真是可笑啊，虧你走到哪兒都能成為焦點，總是有數不清的人喜歡你。可他們大概不知道，自己在你眼裏是看不出區別的。”

“不過，你知道我為什麽從來不欺負你麽，還不是因為我爸媽惹不起你家人。許慕白，我是真的討厭你。比起那些不配和我做同學的人，我更討厭的人是你！”

“在我發現你有病之後，我興高采烈地告訴了我爸媽。可我爸媽卻嚇壞了，對我是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千萬別說出來。嗐，這我就納了悶了，怎麽就不能說了？你就是有病啊！有病就是低人一等啊，就算你家世再好，也得被我們嘲笑啊！”

“好在不久前你的病，終於被人爆出來了，放料的人還是你爸媽。你們一家人，也是挺有意思的。你說說你有那麽一對好爹媽，幹嘛不哄著他們點兒。非得讓自己落到這種下場。”

躲在店裏的羽輕瓷，幾度想要出去理論。

她覺得這個人好像那種基因突變的怪物。

只是突變的是內在思想，所以外在看起來不那麽明顯。

但只要一講話，就暴露出來了。

如果是她和裘榮做同學，估計早就想死了。

他應該每天都會說她……

簡直難以想象，怎麽會有人專門盯著別人的缺陷看呢？

像魔鬼一樣恐怖。

許慕白對於裘榮說自己的這些話，倒是沒什麽感覺。

可能是天生的情感淡漠，他並不為自己感到難過。

也不覺得這樣的缺陷有什麽不好。

別人的形態，他根本不想看清。

只要能看清最珍貴的小精靈就好。

她從來都不嫌棄他的病。

他沒有自卑的情緒和理由。

裘榮見許慕白不講話，誤以為自己打擊到他了。

過了這麽久，他終於在這個怪胎面前硬氣了一回。

不用再憋屈著了。

裘榮繼續炫耀道：“我可以再對你透露一些我的近況，你呢，也可以對國內的那些同學講一講。最近，我就要和議員的女兒訂婚了，他爸會帶我步入政壇。”

羽輕瓷覺得和裘榮訂婚的女孩兒太慘了。

如果能知道她是誰就好了。

這樣就可以把裘榮的真面目，告訴那個女孩兒，阻止他們訂婚。

就在她思索要怎麽找到這個女孩兒的時候，忽地聽到裘榮的聲音。

“你出來吧，小裁縫。我早就看到你了。”

或許是對這種人的恐懼，讓她下意識地覺得，應該不是在喊自己。

可等她再往外面偷看的時候，發現原來的地方已經沒有了他們的身影。

她悄悄往外面探了探身子，不承想看到了驚險的一幕。

裘榮的大半個身子，幾乎被許慕白丟到了玻璃護欄的外側。

可即便是這樣緊張的氛圍下，她還是能聽到裘榮挑釁的聲音。

“呦，原來逆鱗在這兒啊。不能提是吧，覺得她給你丟人了麽？”

眼看著裘榮就要被丟下去，羽輕瓷連忙過去拉住了許慕白。

他不能因為這樣的人坐牢。

許是見她前來阻止，裘榮更為放肆地說道：“來來來，殺了我啊。當你成為殺人犯的時候，你身邊的小裁縫也成了眾矢之的。所有人都會知道，她一邊揭露命運的不公，一邊在逛奢侈品店誒，這個人真是假惺惺呢。”

許慕白在冷靜下來之後，將他丟回到了地上。

裘榮重重地摔落在地，痛得沒辦法獨自爬起來。

不過這對他來說沒什麽，他終於找到許慕白的弱點了。

他趴在地上直勾勾地盯著羽輕瓷說道：“小裁縫，這個世道很諷刺吧。你說你是不是瘋了，幹嘛要做費力不討好的事呢？我就簡簡單單地預言一下，你終究會被你所憐憫的人背叛。”

許慕白不想讓他們之間，產生任何交流。

他牽起她的手：“我們該回去了。”

她小聲地說道：“等一下。”

羽輕瓷無法以居高臨下的姿態和人講話。

她的身體不適合長時間的彎腰，只能艱難地蹲了下來。

感覺自己的聲音會被口罩遮擋一部分，離得太遠的話，他未必聽得到。

今天出來的太過倉促，她並沒能遮擋得很嚴實。

有些傷疤是露在外面的。

盡管很擔心他會說她身上的傷疤，可有些話她是一定要說給他聽的。

“我聽說只有躲下水道裏的老鼠，才會很看重社會地位這種東西。因為無論白天還是黑夜，總有靈巧的貓咪守護世界，老鼠只能偷偷摸摸地出現。”

“它們沒有任何本事，只知道以偷竊為生，以破壞為樂，以茍且為夢。它們嫉妒貓咪，總是得到世人的喜愛，自己卻總是被世人趕盡殺絕。極度的自卑致使它們，只能在內部自我安慰，老鼠也是有社會地位的。”

“誰偷竊的食物越多，誰破壞的動靜越大，誰見到貓咪跑得越快，誰就是越有地位的鼠。”

作者有話說：

小橘子：咳咳，既然說到這裏了，你還記得你有一只靈巧的小貓咪嗎？

小貍花：嚶，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好像是兩只。（流淚貓貓頭.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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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小天使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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