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2章 一百五十二片白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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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照不宣的規則◎

裘榮一生之中聽到的諷刺並不算少。

大多都是在固有框架體系下, 比他等級高出不少的人賜予的。

每次在受到屈辱後,他都會去找更為低下的人發洩。

唯有如此才能忍受屈居人下的折磨。

他並不認為欺負弱小,是什麽變態的行徑。

只能說是一種心照不宣的規則。

周圍的人都那麽做, 憑什麽他就做不得?

眼前的小裁縫對他來說, 是可以輕易捏死的人。

他無法忍受來自於她的侮辱。

不過,他確實懼怕她身後的怪物。

許慕白雖然無法在眾目睽睽之下對他下死手。

可是看他的眼神, 似乎只要他說出什麽不該說的話。

就會承受前所未有的痛苦。

裘榮不準備再吃眼前虧。

他硬生生地咽下去了那句:“你這種渾身是疤的人,有什麽資格說我?”

只能趴在地上,用自己嘲弄的目光一寸寸地往上攀爬, 直至落在她頸部的傷疤處。

羽輕瓷這些年來被環境鍛煉得異常敏感。

她對裘榮的目光並不陌生。

自己曾一次次地被這樣的目光,逼得內心潰敗擡不起頭。

如今也是這樣。

她並不想感受他的目光, 只能一寸一寸地低下頭, 直到看到腳下的地板。

只是地板忽然變成了一片湖泊。

一個小男孩兒平靜地陷落下去。

沒有任何掙紮。

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抓, 卻只撞到了冰冷的地板。

許慕白蹲下來去捉她的手。

他不確定她看到了什麽,只覺得她的反應很反常。

不能讓她再待在這裏了。

羽輕瓷聽到了裘榮輕蔑的笑聲。

像只惡魔一樣。

當年,他也是這樣嘲笑那個可憐孩子的吧。

她的頭緩慢地擡起, 徐徐地看向他:“議員嗎?你知道,這個國家有多少議員嗎?你知道, 議員上面還有省長嗎?省長上面又有什麽人, 你知道嗎?”

“把支配國有資源的權力, 化用成個人晉升的工具, 猶如陷入時刻廝殺的困獸場中。在每一次激烈的角逐中, 踩著他人的屍體搏上位,僅僅是為了擁有只有老鼠才會追捧的社會地位。”

“困獸場中的所有動物, 都誤以為自己只要勝出, 就能高枕無憂的生活。但事實不是這樣的, 一旦踏進去, 就必須鬥下去,鬥到自己筋疲力盡那一刻——觸碰到個人權限的天花板,被後起之秀一口吃掉。”

“這是眼睛時時刻刻朝上看,只想著升官發財的人,難以逃脫的宿命。然而更清楚的現實是,這樣的庸人並不具備政治家的資質,鬥到底也不過是拜倒在權術下的工具人。”

“但是,請你,一定要在這樣的框架體系裏混下去。要比任何工具人都更深刻地感受被嫌棄的命運。你施加在他人身上的嘲諷與輕蔑,終有一天會循環往覆地回到自己身上。一心向權的人步入政壇,就像墜入了顛倒的地獄。自以為是在往上爬,實則不過是在走向地下十八層。”

裘榮本不想相信小裁縫的話。

可是,他回想自己之前所受過的屈辱,卻覺得像極了她口中的地獄。

不過是在忍受層層欺壓後,還甘之如飴。

許慕白覺得她說的已經夠多了。

不該對半只腳踏進地獄的人說太多話的。

畢竟,就是說得再多,理念不同,這種人也不會眼睛往下看。

他小心地將她扶了起來。

他們剛想轉身離開的時候,羽輕瓷聽到了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

“駙馬。”

許慕白懷疑自己聽錯了,在國外很難聽到這樣標準的中式發音。

不過,這並未吸引他的目光。

現在他只想帶她離開這裏。

至於其他的,都可以不用在意。

羽輕瓷卻忽然停住了,她看向許慕白小聲地說道:“好像,有人在喊我。”

在她的記憶裏,只有一個人會這樣喊她。

她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看到一個法國女孩兒朝自己走來。

可能是因為太久沒有見過她了。

她有些不太敢認。

而且,她也不確定對方喊的人是不是自己。

在羽輕瓷震驚的目光中,裘榮被這個女孩兒從地上扶了起來。

原來她就是要和裘榮訂婚的女孩兒。

女孩兒跟裘榮講了幾句話,就輕輕地松開了他。

她走到羽輕瓷面前,用手輕托了一下她的背,用很標準的中文說道:“幾年不見,駙馬,你怎麽還是老樣子?”

羽輕瓷楞在了原地。

記憶裏的面容與女孩兒的相貌逐漸重合。

“你怎麽不說話?我是容青千啊。還是你給我取的中文名呢。”

令許慕白感到不解的是,這個叫容青千的長方體,明明中文講得很流利,為什麽對裘榮講法語?

他看了看裘榮,在他的眼裏看到了同樣的疑惑。

除了疑惑之外,還有不小的震驚。

羽輕瓷輕放開許慕白的是手,小聲地對他說道:“你幫我攔一下裘榮。”

說完就一把牽住容青千的手,拽著她跑開了。

她的身體不太適合劇烈的運動,尤其是眼睛不能見風,幾乎是一邊跑一邊流淚。

出了商場她還是不放心,又帶著容青千跑了好遠的距離,直到躲進了一家咖啡廳。

容青千看到她這個樣子,覺得有些好笑,便托起她的臉來幫她擦淚。

“你跑什麽呀?後面又沒有魔鬼。”

羽輕瓷輕輕推開她的手,往外看了看,見沒人追過來才小心地問道:“你是不是準備和那個人訂婚?”

容青千笑了一下道:“你說裘榮啊。”

“嗯。”

容青千回答得倒很輕快,仿佛不怎麽當一回事一樣。

“對啊。怎麽了嗎?”

“你千萬不要和他訂婚,他這個人一點都不好。”

羽輕瓷雖然極少在背後說人什麽。

但這事關容青千的幸福,她不能看著她跳火坑。

“他小的時候,品行就很惡劣。”

容青千主動地說道:“他家在國內的發生的事,我們都調查清楚了。訂婚這種事情,怎麽能不做背調呢?”

羽輕瓷擔心容青千被蒙騙,小心地問道:“你們調查的結果是什麽?”

“逼死自己的同學,引導輿論歪曲真相,操縱試卷材料洗白。”

羽輕瓷忽然用一種很覆雜的目光看向了容青千。

既然她什麽都知道,為什麽還要和這樣的人訂婚?

她試探地問道:“你是不是,很喜歡他?”

容青千搖了搖頭:“沒什麽感覺。他還不如我的狗狗討喜。”

看來是不喜歡啊。

羽輕瓷猜測容青千應該是迫不得已。

“你們是那種不得不進行的聯姻嗎?”

“差不多吧。”

“你想不想逃婚?我可以幫你。”

容青千聽完突然笑出了聲。

她趴在桌子上笑得停不下來,倒是把羽輕瓷給嚇了一跳。

還以為容青千受了什麽刺激。

容青千湊近她說道:“你知道暴發戶和貴族的區別嗎?”

羽輕瓷對這兩者的概念不是很清楚。

她搖了搖頭。

“暴發戶把‘狗眼看人低’擺在臉上,走到哪裏都要仰起頭吠兩聲。貴族把不可一世的傲慢放在心裏,總是喜歡輕聲細語地使喚別人。用你們那邊的話來講就是,面目可憎的真小人和彬彬有禮的偽君子。雖然本質上是同類人,可會裝的永遠看不上不會裝的。”

羽輕瓷忽然間意識到,在容青千的語境裏,裘榮的家族寓意著真小人,容青千的家族寓意著偽君子。

容青千的身子微微前傾:“你知道為什麽別人到這裏,要好多年才能發展起來,而他家幾年就可以麽?”

羽輕瓷會到意後也做了相同的動作。

和她拉進了一些距離。

容青千攬過她的頸,在她的耳邊悄聲說了些話,聽得羽輕瓷心驚膽戰的。

原來是跟外面早有牽扯,所以才走得那麽幹脆。

可是聽容青千的話裏,裘家好像有好幾個主人。

在說完之後,容青千又恢覆了原來的坐姿:“他們家這幾年違法生意做得還可以,相較於其他的人,能提供最大份額的政治獻金。恰好他家有往這方面發展的心思,所以這門生意就這麽談成了。至於,我們會不會拉他進自己的圈子,那還要看他有沒有這個資格。”

容青千更是毫不掩飾地說道:“說白了,那不過是一條為主人獻金的傻狗,誰會真的嫁給他啊。沒有利用價值就扔,是三姓家奴的宿命。你不會以為,背叛主人的狗,會在另一個主人那裏得到優待吧。按照我們往常的習慣啊,這種人都是不值得被談論的。只是因為對面是你,我才和你勉強聊這些的。”

羽輕瓷見容青千並沒有和裘榮訂婚的心思,心裏也就稍稍放松下來。

因為她和她並不是朋友,也沒有其他的話題可聊,所以就準備離開。

“沒什麽事的話,我就先走了。我朋友還在等我。”

在她起身離開之前,容青千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再坐一會兒嘛。我們之前不是相處得很好嗎?你怎麽對我這樣生疏,全然忘了往日的情分。”

羽輕瓷知道容青千有時候會學著戲文裏那樣講話。

她拿開她的手:“我沒有忘記。”不過確實很少想起。

容青千見自己留不住她,就拋出一個話題說道:“我最近有在關註你的事。”

羽輕瓷不太想談論這個,就有些回避地說道:“哦。我該回去了。”

容青千見她完全拒絕交流這件事,只能冷聲說道:“你找的人不會再見你了,她已經徹底成為我們的人了。”

這是羽輕瓷在來之前就想過的事。

只是仍舊很擔心那個向自己求助的女孩兒。

所以才想過來看一看的。

那封求助郵件裏寫,她曾經像她一樣,和這個賽事對抗過。

可是卻遭到了打擊報覆,被所有相關聯的公司拒絕。

無法再從事自己熱愛的行業,只能做賣場的店員。

希望能和她見一面,求她看在同樣的遭遇下,幫幫她。

羽輕瓷喃喃道:“她現在應該已經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了吧。”

容青千毫不避諱地說道:“是。因為你來了,顯得她有些價值,才能夠得到。如果今天你不來的話,她應該會被我們封口。”

羽輕瓷看向容青千:“你們?你是說,你和時清嗎?”

“怎麽會呢?時清不過是個小角色。時清背後的人,才能和我這樣的人,勉強稱得上是‘我們’。這世界上所有的巧合,都是有人刻意為之。就連你我的相遇也是。”

作者有話說:

小白:小月老,又來拆別人的婚事啦。

小阿瓷:等等,為什麽是又?

小白:因為你時時刻刻都在拆自己的。如果你安分一些的話,我們現在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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