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4章 一百四十四片白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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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間的萬千謀略中◎

她吃下去的東西本就不多, 所以到後面幾乎是在吐酸水。

喉嚨有強烈的灼燒感。

吐到沒有東西可以吐的時候,眼睛還在不停地流淚。

其實她不清楚自己哭的真正原因是什麽。

只是心止不住地疼。

感覺心臟和眼睛,仿佛成了壓水泵的一部分。

心臟每因為疼痛收縮一下, 淚水都會從眼睛裏湧一些出來。

羽輕瓷趴在洗手臺上想了許久, 始終都沒找到令自己心痛的根源。

因為她並不是很計較,別人如何誤會自己, 也根本不在乎未來無法再從事相關的行業。

可是在想清楚這些之後,還是有種喘不過氣來的絕望感。

起身的時候,忽然感到一陣眩暈, 一不小心撞到了氤氳著水汽的墻壁上。

發出了砰的聲音。

她的頭本身就有些疼,撞完之後感覺腦袋裏仿佛有滾燙的巖漿在翻湧著。

隨時都能迸發出來一樣。

以往處在這種狀態的時候, 她都會選擇躲起來睡覺。

夢境似乎有特殊的粘合作用, 可以將支離破碎的靈魂重新拼合在一起。

在她推開門的一瞬間, 看到許慕白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

方才打電話打得太投入,她不清楚他是什麽時候進來的。

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到,她不小心在洗手間弄出的聲音。

羽輕瓷將手機藏在了身後, 低下頭小聲地同他說道:“我,我去睡一會兒。”

在說完之後, 為了等他的回應, 她在原地停留了幾秒鐘。

可是他什麽話也沒有講。

她低著頭, 不敢去看他臉上的表情。

因為能感覺到自己的體力, 如游絲般正被一一抽走, 她沒辦法再等他說些什麽了。

只好心虛地往臥室的方向走去。

可惜她的身體並沒有她想象的那般配合,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她在心裏暗暗警告自己, 絕不能倒在他面前。

那種剛好倒在他身上的場景, 怎麽看都太過刻意。

如果她真的那樣做的話, 還不知道他會怎麽看她。

或許是越怕什麽, 就越來什麽……下一秒她就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如果不是他緊急地扶了她一把,現在她應該一頭栽在了地毯上。

再沒有比這更尷尬的事情了。

就在她思索著要不要裝暈,避免尷尬的時候,忽然聽他說道:“對不起。”

她楞了一下。

為什麽要道歉?

羽輕瓷游離的目光,剛好落在遠處的茶幾上。

那裏擺放著許多未吃完的食物。

她覺得可能他在進來的時候,聽到了她在洗手間嘔吐的聲音。

致使他誤以為,是他餵她吃了太多東西才會這樣。

為了讓他不那麽愧疚,她連忙解釋道:“不是吃東西的原因。是、是我沒有睡好……”

編不下去了。

單單是沒睡好的話,似乎不會出現嘔吐的癥狀。

可她也不能對他坦白說,自己是哭到吐的。

他將她抱起來後,輕聲說道:“我知道。”

在看到她藏到身後的手機時,他就已經知道原因了。

無論是蘇夜罄還是付楊那邊的醫療團隊,都不止一次地對他說過,不能讓她的情緒有太大的波動。

那樣不僅不利於後續的治療,還可能會前功盡棄。

可是他沒保護好她。

有些事,她不該知道的。

羽輕瓷在剛被放到床上的時候,就立刻鉆進了被子裏。

連謝謝都沒來得及講。

她緊張地側過身子,壓住自己有傷疤的側臉,仿佛要將自己破敗的人生徹底掩埋一樣。

不過這樣還不夠。

她偷偷地往上扯了扯被子,將頭完全遮蓋住了。

他擔心她呼吸不暢,稍稍幫她拉下來了一些。

羽輕瓷沒有立即反抗。

她準備等他離開後,再將被子重新扯上去。

結果只等到了身後一沈。

他怎麽也上來了?

她努力地安慰自己,可能是許慕白也困了。

總不能不讓他睡覺吧。

可是她又感覺,他好像欠起了身子,不像是要睡覺的樣子。

明明知道這種時候,睡覺是最好的選擇,可是她頭疼得睡不著。

一只手摸上了她的頭,輕輕地幫她按揉著。

她小聲地說道:“我頭不疼,你不用這樣。”

就連羽輕瓷自己也覺得很奇怪。

她好像從未對他說過自己頭疼,可他卻連位置都找得恰到好處。

按揉的力道也很合適。

這對一個控制不好力度的人來說,好像是很困難的事情。

許慕白仍舊沒有回應她。

因為他在生氣。

生她的氣,也在生自己的氣。

不過再怎麽生氣,手上的動作也未曾停止。

他在想,要怎麽安慰她。

現在的她,應該,很孤獨吧。

沒有得到回應的羽輕瓷,睡意全無。

她總感覺他在生氣。

難不成他聽到她打電話了?

許慕白緩緩地開口道:“在學校的時候,我選過一門社科相關的選修課,講課的人是一個老教授。他的課每次都有很多人選,因為同學們都聽說,他從來不點名,考核的方式很簡單,平時分給的也很高,可以說從來不為難人。仿佛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更多的同學來聽他的課一樣。”

羽輕瓷不知道該回他什麽,就輕“哦”了一聲。

回應完就後悔了。

她忽然覺得裝睡會不會更好一些?

可是他的手仍舊在幫她按揉著,總感覺他能感應到,她是否睡著一樣。

許慕白繼續說道:“老教授通今博古,可以從古代門閥講到利益分配,從而引申出地方保護。但是,大多數人都沒有聽懂他在講什麽。不知道他為什麽一直在強調,流動停滯的弊端。”

“哪怕他講古時候阻礙晉升通道,讓百姓沒有出路的後果,是‘我花開後百花殺’、‘天街踏盡公卿骨’,都未曾引起學生的警覺。大家只覺得他的課乏味無趣,自以為那些糟粕離自己很遙遠。”

“後來他講到,唯一破除這種循環往覆的方式是,無論日後處在何種行業,摸索到了怎樣的高度,眼睛,一定要沖破烏雲的遮擋,往下看,看到最細微最脆弱的地方。”

或許是從小受媽媽的影響,羽輕瓷覺得這樣的理論並沒有什麽錯。

扶弱,本就是大道。

也是民心所向。

許慕白對她問道:“你能聽懂,他真正想要表達的意思,對不對?”

羽輕瓷輕“嗯”了一聲。

“可是,他在課上講的話卻被人掛了出來,因此受到了很大的攻擊。有人說根本聽不懂他在講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也有人說他是只懂得研究古代的頑固老僵屍,還有人說他是推崇暴力變革的瘋子,更有甚者說他破壞社會公平正義。”

羽輕瓷被嚇到了。

她顧不得他按在自己額頭上的手,從被子裏翻了個身,面朝著他問道:“為什麽會這樣?是哪句話有歧義嗎?”

“沒有歧義。只是一部分人,並不想讓另一部分人知道真相而已。”

羽輕瓷想了想說道:“他在課上是不是還說了別的東西?比如成本轉嫁,隱形剝……”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感覺他可能聽不懂她在說什麽。

“沒有這樣露骨。他只是偶爾會說一些暴露出來的問題。比如住房,醫療,教育是壓在年輕人身上的三座大山,然而現階段利益的分配,從未青睞過普通人。月薪五千和五萬,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卻被刻意分化成了不同的群體。”

“如果農民工一生也賺不到買房子的錢,那表示這種分配是極其不公的。當十幾年寒窗苦讀,不再是改變命運的方式,僅僅是能滿足個人溫飽,在他人幾代家業的碾壓下,毫無施展的機會,那將是覆滅的開始。”

“他說在嚴格的教育體系下,篩選出來的最優秀的學生,應該帶領著這個民族走向更好的地方。而不是被多方勢力,壓垮了脊梁,漠視苦難,粉飾太平。”

她對他問道:“這就是他被攻擊的點嗎?”

“嗯。有人把他的言論做成了視頻,每一句都進行了反駁。說根本不存在不公平的地方,也從未有什麽壓在年輕人身上的大山。說自己那邊的農民都過得很好,住的都是六七層別墅。說他在拿幾十年前的陳舊思想來講課,不接受新鮮事物。”

羽輕瓷感覺這樣的說法似曾相識。

很像時清找的那些人,為了反駁她所講的話。

不過時清是利益相關,才會做出這樣的舉動。

那些攻擊老教授的人,又是為了什麽呢?

許慕白觀察著她臉上的神情,猶豫著要不要繼續講下去。

“還有人放出了消息,說他自己住的是別墅。這樣的人,是不可能真正關心薄弱群體的。不然為什麽不把自己的房子讓出來給別人住。”

好吧。

羽輕瓷現在確認這些人,用的都是同樣的手段了。

她擔心地問道:“沒有人為他講話嗎?”

“沒有。正如他所做的研究那樣,普通人的話語權是缺失的。”

“啊?”

“因為能夠引導輿論的,從來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有幾個同學聽不上老教授講話,就建了一個群,我是被強拉進去的。老教授所講的東西,一般的孩子或許覺得相距甚遠,但那個群裏的人是從小就聽的。”

“最殘酷的真相是,普通人的孩子,從小負重長大,把這當成是尋常,沒有反抗的途徑,還要被忽悠著說,這就是公平。可那個群裏的人,從小就看他們的父母,如何收割全球的經濟,天生就把他人當螻蟻。”

“避免周圍同學覺醒的方式,就是將臟水盡數潑到老教授身上。全方位否定他,這樣就沒有人在意他的話了。今後沈睡不醒的人,哪怕是遇到鈍刀子在割自己的肉,也只會笑著說一點也不疼。”

“聽說,這世間的萬千謀略中,最低劣的陽謀就是這樣的。明明白白地讓你看到,那些你最憐憫的人,是如何可憐而不自知,盲目而沖動地趁亂攻擊。同時,也喪失了翻天覆地的心氣。當所有人心氣喪失的時候,是最容易控制的階段。”

羽輕瓷好像忽然間找到,自己方才心痛的原因了。

真正刺痛她內心的,是那些被時清忽悠的人的處境。

被利用,被拋棄。

雖然已經預知到結局,她還是不死心地問道:“這場輿論鬥爭中,他,獲勝了嗎?”

“沒有。他所面對的,是龐大的既得利益者群體。正因如此,阿瓷,你也不會勝利。”

作者有話說:

許開風:你在說什麽呢!小阿瓷用你告訴她?

沈如霜:她可能,真的不清楚自己會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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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小天使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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