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想了，睡覺◎

她的喉嚨有些發緊。

嘗試了許久才發出很輕的一個“哦”字。

平靜而絕望。

許是見她的反應不是很大, 他對她輕聲問道：“你，你知道，自己會輸, 對嗎？”

“我知道可能不會贏, 但沒有想過輸得這樣慘。”

個人的榮辱並不重要，可是大眾不應該被愚弄。

那些人並不是因為愚蠢才被利用。

只是被保護得太好, 沒有見過他人的辛酸。

才會不惜餘力地維護虛幻的假象。

他對她安慰道：“謀略之所以劣等，是因為具有時效性。少則十幾年，多則幾十年, 終有一天會看清楚自己被利用的事實。”

她喃喃道：“十幾年，太久了。”

在逐漸固化的世界中, 十幾年的倦怠, 足以磨平一個人的心氣。

於不知不覺中病入膏肓。

說不出爭取權益的話, 拿不動維護自己的武器。

許慕白極少去憐憫什麽人。

可他看不得她難過。

他理智地勸說道：“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要遵循客觀規律，不要冒死做神明。”

因為熟知這個世界的運作方式，所以他從來不做徒勞無功的事。

她看向他：“神明？”

他解釋道：“聽說不顧個人結局, 悲憫蒼生的群體，死後會被奉為神明。但是在科學社會裏, 神明是不被相信的存在。只有在上古時期, 才會有神明的出現。為眾人補天, 逐日, 填海……”

她楞了幾秒後, 小聲地說道：“現在也有很多，神明。”

他對她確認道：“現在嗎？”

“嗯。小的時候, 我看到有人懸掛在很高的大廈上, 緩慢地向下移動, 因為我很少出門, 認知能力有限，所以並不清楚他們是什麽人，也看不清那是在做什麽。只覺得他們在那裏很危險。”

許慕白記得自己小的時候，也看到過類似的場景。

當時他問過爸爸，得到的回覆是：“擦玻璃的工人。”

許是天生的情感匱乏，他的內心並沒有什麽觸動。

僅僅是得到了一個答案而已。

她回憶道：“我問媽媽的時候，媽媽告訴我說，他們是掌管玻璃的神明。”

他知道小孩子很好騙，卻不知道她竟然一直被騙了這麽多年。

不禁啞然失笑。

可她的表情卻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在烈日下修剪花草的阿姨，是掌管花草的神明。在寒風中賣紅薯的老婆婆，是掌管紅薯的神明。在工地上運送鋼筋的叔叔，是掌管鋼筋的神明……”

字面意思他都懂。

不過，他不明白她為什麽要這樣講。

他問道：“為什麽是神明？”

她小聲地解釋道：“媽媽說，在困厄環境下，頑強生存的人，都是神明。他們的希望，是家人。為了守護家人，哪怕風餐露宿，也不發一言，默默忍受。因為是人人如神的時代，所以要彼此敬重。”

人性果然是覆雜的。

沈如霜看起來精致利己，不近人情，行事作風像一個女魔頭一樣。

可是卻把阿瓷教得這樣好。

世界的參差總是在不經意間顯現。

有人把小人物當牛馬，有人把小人物當神明。

他好像終於明白，為什麽她明知道會輸，卻還是要做這些事了。

神明是不能被欺辱的。

哪怕所有人早已忘記，自己本該是創造一切的神明。

不應屈從於既得利益者，所構建的尊卑體系之下。

可惜，這世上並不是只有神明存在。

多的是群魔亂舞的地方。

神明，總會帶著遺憾，死在亂箭齊射之下，口誅筆伐之際，狂風暴雨之中。

他不要她成為老教授那樣，孤獨而可憐的神明。

她只要做他的小精靈就好。

被呵護，被珍藏。

最好是，永遠都不被世人發現。

他的指尖輕輕描摹著她的眉：“之前不是說要睡一會兒嗎？不困了？”

方才只顧著跟他講話，讓她一時忽略了自身的處境。

她最不想被他看到的地方，毫無遮擋地擺在了他的眼前。

羽輕瓷緩緩地從被子裏伸出手遮擋住自己的側臉。

然後小聲地說了句：“困，我要睡覺了。”

說完就趁機翻了個身，終於擺脫了這種難堪的局面。

許慕白仍舊幫她輕輕按揉著額頭。

起初她還不太適應，後來疼痛減輕，逐漸舒緩。

她總覺得還有一句很重要的話要對他講，可是想了半天也想不起來，只覺得越來越困。

半夢半醒之間，她忽地想起要對他說什麽了。

嘗試著張了張嘴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擔心自己睡過去，用力地喊了一聲，試圖清醒過來。

可在許慕白聽來，只是很細微的嚶嚀聲。

往常她在睡夢中不舒服的時候，會發出這樣的聲音。

他聽她迷迷糊糊地說道：“你別再去，找姐姐了。很傻。”

在羽輕瓷看來，別說姐姐現在情緒不穩定，就算是穩定也不會被輕易收買。

說不定還會借機欺負許慕白。

姐姐欺負她就算了，不能連她喜歡的人也欺負。

許是沒有聽到他的回應，她費力地睜開了眼睛，小聲地重覆道：“別去找她。”

為了安撫她，讓她好好睡覺，他輕拍著她的肩回應道：“嗯，不找她了。睡吧。”

下午入睡，半夜三點就醒過來了。

或許是睡了一覺的原因，她的頭已經不是很疼了。

就是身體仍舊感覺有些乏力。

情緒對她的耗損確實很大。

雖然蘇夜罄提醒過她，要珍惜自己的身體，好好調理心情，才能慢慢地好起來。

但她總有一種油盡燈枯的感覺。

甚至想過盡快燃燒到終點。

可是……

羽輕瓷在黑暗中，緩緩地翻了個身，輕埋進許慕白的懷裏。

終究還是有些舍不得。

這種放肆的沈溺並沒有持續多久。

幾秒後，她就從他的懷裏退了出來。

正準備悄悄地起床的時候，忽然被他輕輕地按了回去。

她聽他柔聲問道：“想喝水嗎？我去幫你拿。”

說完後剛想起身，就被她輕拽了一下衣領：“我不想喝水。”

幸好四周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

不然她無法做到像現在這樣淡定。

她小心地推了推他，示意他別擋在自己身前：“你繼續睡吧。”

他低頭問道：“那你呢？”

“我，我睡不著了。”

“為什麽睡不著？”

“不知道。”

這話說起來有些心虛。

因為她始終都在想，該怎麽應對現在的局面。

或許對於時清那些人來說，一切已經是定局了。

她是再難翻起波浪的小蝦米。

更是不被世人相信的存在。

不過，她總覺得自己應該做些什麽。

雖然每次遇到事情，她都是遵循本能，習慣性地逃避。

可這次，她做不到。

許慕白一聽就知道阿瓷在說謊。

先前被一通電話傷成那個樣子，就算她不在乎自己，也不可能不在乎那些被時清愚弄的人。

可為了配合她，他只能裝作相信。

他將她攬進了自己懷裏：“再睡一會兒吧。明天，我們就回去了。”

可能是有些緊張的關系，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我，我想——”

“別想了，睡覺。”

羽輕瓷閉上眼睛，沈默了幾秒鐘。

最後還是沒有忍住。

她輕戳了一下他的心口，小聲地和他商量道：“許慕白，我想，過幾天，再回去。要不，你先回去吧。”

在察覺到今後的事態，可能會超出自己的控制後，許慕白下意識地加重了手上的力氣。

羽輕瓷感覺再這樣下去，自己可能會被他揉進懷裏。

她尷尬地說道：“有點……疼。”

他手上的力氣逐漸放緩，不過並未松開她。

“什麽都不要做，不會有結果的。如果真的人人如神的話，那他們應該懂得如何分辨一些東西。”

別人的死活他毫不關心，他只知道她不能再受傷了。

她默了一會兒說道：“我有一個小學同學，她家在很繁華的地段，開了一家味道很好的蛋糕店。小的時候，我很喜歡吃她家的小蛋糕。媽媽每次都會在那家店買。”

“那家店原本被那對夫妻經營得很好，可是突然有一天，媽媽帶回來的小蛋糕變了味道，我才知道那家店搬走了。”

“明面上看起來是房租的問題，可暗地裏是一個巨大的陰謀。原來那家店的位置，早就被另一個連鎖蛋糕店看上了。最初他們想從房東這邊下手，可房東是一個人很好的老奶奶，她不願意用漲房租的方式，把這對夫妻給趕走。蛋糕店這才得以保留了下來。”

“可是，店裏總有些不三不四的人來找事。聽說那些人是地頭蛇一樣的存在。那對夫妻不願意惹事，只能任由那些人欺負。因為他們知道即便報警把這些人都抓進去，出來後只會變本加厲地報覆。”

“哪怕是這樣忍氣吞聲地生活，這該死的世道，並沒有放過這對夫妻。房東老奶奶在某天清晨，被人發現死在了狹小黑暗的巷子裏。沒有人知道她為什麽去那裏。她的兒女們說她是糊塗了，自己走到那裏，摔倒後就再沒起來，草草地辦了喪事後，就開始分她的遺產。”

“之後，那家蛋糕店的房租暴漲。可那對夫妻在算過損失後，還是想要再撐一撐。畢竟搬店面是件麻煩事，流失客戶就等於重新開始。懷揣著最後的希望，他們交了半年的房租。”

“那裏地段繁華，生意做得順利的話，是可以回本的。這時一個老客戶給他們帶來了希望。說是可以給他們幾個大訂單，附近幾個公司茶水間的小蛋糕都可以交給他們來供貨。唯一的要求是，因為資金周轉的問題，賬面要先欠著，半年結一次賬。”

“先前他們是打過交道的，那對夫妻很信任這個老客戶，並沒有多想就同意了。其實就算他們多想，也沒有什麽用。因為他們真的很需要這幾個大訂單，來維持後續的經濟成本和生活開支。”

聽到這裏，不用她多講，許慕白已經猜到後面的事情了。

他對她問道：“後來，那幾個公司是不是一直拖欠著，直到那對夫妻搬走才付款？”

“嗯。這個局裏，除了老奶奶和那對夫妻，沒有一個是無辜的。”

雖然知道她想說什麽，但他不想讓她講出來。

只好盡力地往其他地方去引。

“怎麽突然提起這個？想吃小蛋糕了嗎？還記得那家店的名字嗎？”

她搖了搖頭：“這次的賽事裏，我見到了他們的女兒。”

作者有話說：

小白：你說好跟我回去的！

小阿瓷：當然要回去了，就是，能不能再等幾天？

許開風：你千萬不要聽小阿瓷的，快點帶她回去。不要讓她再待在這裏了。

沈如霜：她暫時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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