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3章 一百四十三片白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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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要把她,送去最高最亮的地方◎

許開風一時楞怔, 忘記了接下來要講的話。

她知道沈如霜沒有惡意。

只是心裏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仿佛自己多年的人生,是一個冗長無趣的笑話。

在緩了許久之後,她才冷靜地說道:“小阿瓷未必需要, 我們各自所希望她過的人生。你能不能, 讓她自己選?”

沈如霜始終強勢地說道:“別的事情都還好說,可這件事沒的商量。她怯懦到什麽程度, 你還不清楚嗎?她的選擇無非就是躲起來,一輩子再也不和這個世界接觸。你那個心懷鬼胎的兒子,最喜歡看到她這個樣子了。都不用他強制性囚禁, 她自己已經配合地自閉了。”

“他們不是那樣的關系。小阿瓷不想被人打擾,小白尊重她的意願, 才會造成今天這樣的局面。”

她並不想為自己兒子開脫, 只是覺得不能這樣曲解小阿瓷。

小阿瓷和小白之間的關系, 和天底下每一對熱戀的小情侶一樣。

互相愛慕,惺惺相惜。

並不是明知道一方存有匪徒心理,而另一方卻意存配合的弱者。

“那種一心只想著逃避的意願, 到底有什麽好尊重的?”

沈如霜無法理解這樣的做法。

她也從未尊重過輕瓷的選擇,因為在她的潛意識裏, 女兒的選擇都是錯的。

所謂尊重, 不過是放任她錯下去。

許開風不擅長吵架, 她從沒遇到過像沈如霜這般強硬的人。

她稍顯疲憊地說道:“至少她能活得舒服一些。”

小阿瓷可以做她喜歡的事, 但前提是她要先有做事情的欲望。

而不是, 心如死灰地活著。

“她從小到大所受到的創傷,註定她不會過上很舒服的生活。自閉的唯一結局, 就是成為一具死在房子裏半年, 都沒有人發現的枯骨。”

沈如霜是一個悲觀主義者。

她不認為有什麽居中調和的方法。

在她看來, 女兒不聽她的, 就會墮落到萬劫不覆的深淵。

許開風心疼地說道:“小阿瓷不會變成那樣的,小白會一直陪在她身邊。他真的,很喜歡她。”

沈如霜不為所動地說道:“是嗎?可是,我看輕瓷好像並沒有很喜歡他。她現在願意待在那裏,不過是因為他給她提供了可以喘息的空間。換言之,任何一個男人都可以,只要能收留她,她願意做任何的妥協。”

許開風這次是真的覺得沈如霜說話過分了。

她怎麽說自己兒子都沒有關系。

畢竟,她教的也不算太好。

可是這樣講小阿瓷,就很讓她無法忍受。

“她是有自己主見的,你不能那麽想她。你是她媽媽,這樣侮辱人的想法,不應該從你嘴裏說出來。”

沈如霜並不覺得承認弱小和依附是一種侮辱。

反而是一種深刻的自我剖析。

她不過是剖析了一下女兒內心深處的東西。

“你不信的話,就讓許慕白試著跟她聊聊,勸她不要像個廢人一樣,待在家裏。你看看她是什麽反應,是不是這輩子都不想再見他了。說真的,她沒那麽喜歡他。等什麽時候,她會為了他走出來,那才是真正的愛。否則,不過是偏安一隅的怯懦。”

許開風並不認為小阿瓷,是像沈如霜所講的那樣,因為小白可以接納她的生活習慣,才會安心地待在他身邊。

可她一時也想不出什麽話來反駁。

況且,她覺得女孩子多愛自己一些也沒什麽。

小阿瓷並不一定要很喜歡小白,只要和他相處起來舒服就好。

“無論她是因為愛還是怯懦,選擇和小白在一起,這都不是很重要。我只知道她原本在那裏待的很開心。如果不是你硬把她拉進這場漩渦中,她現在應該在床上舒舒服服地睡午覺。你總說要她變得堅強一些,來抵抗不可預知的磨難,可許多磨難都是你強加給她的。”

“我說了,這是必要的訓練。她從小我就這樣對她,如果不是你和許慕白的出現,她早就已經適應了。也不至於誤以為自己有了棲息的地方,自我放縱後變得愈加懦弱,來遭這二茬罪。”

“婚事如果你不同意的話,可以先暫時放緩。可是,你能不能別總頂著訓練她的名義,讓那些輿論傷害她?”

“輿論之所以能傷害到她,還不是因為她太把輿論當回事兒了。真真假假有那麽重要麽?她越在意什麽,就越容易被其所傷。這世界上不平的冤屈多得是,若每次被人誣陷都要死要活的,那能成什麽大氣候。”

沈如霜的話也不能說是冷血。

只是理智到極點,讓人有種心寒的感覺。

許開風對她勸解道:“你首先要確保她活著,然後才能想今後的事情。”

“你放心,輕瓷從來沒被人喜歡過,現在有你兒子的喜歡吊著她的命,她暫時還舍不得死。”

許開風聽完只覺得沈如霜可怕。

原來她算好了每一步。

所有人都恰到好處地被她利用著。

沒談攏的後果,只能是決裂。

許開風對沈如霜問道:“你確定,要這樣對她嗎?”

她不擅長威脅人,因為極少有人和她對著幹。

可為了小阿瓷,她不得不這樣做。

沈如霜雖然經常和許開風吵架,但那是因為她看準了許開風不會計較。

可一旦對方計較起來,她還是有幾分忌憚的。

不過這並不會讓她改變立場。

她默了一下道:“許開風,你要知道,不是什麽阿貓阿狗都能稱作人的。無論是故事裏的女孩兒還是輕瓷,都太擡舉那些人了。人不應該計較螻蟻的話,因為並不在同一個維度裏。”

“皮囊好一些的,或許有些用,可遠不至於成為決定性因素。輕瓷一直困在自設的困境裏,我必須讓她走出來。之前嘲笑她外貌的,現在跟風罵她的,她聽上一句都算她傻,就跟故事裏的女孩兒一樣傻。”

沈如霜總是不可避免地回憶起,這段由別人轉述給她的事。

她的人生有很多堅持不下去的瞬間。

可是每每想起這件事,都會給自己註一針強心劑。

所有人都知道她無依無靠,又拉扯著兩個女兒。

一旦她精神崩潰的話,不僅她的下場慘不忍睹。

恐怕就連兩個女兒也難以幸免。

她越是說著話,聲音越顫抖。

似乎在害怕著什麽。

或許是想到今後她不在時,輕瓷的淒慘景象,她情緒激動地說道:“我絕不可能,讓她變成一個受不了刺激的瘋子!”

“我不要她變得和我媽媽一樣,飽受摧殘後痛苦地死去。我不要她因為籍籍無名被大眾忽視行蹤,被人在不為人知的角落裏玩弄。我不要她日後因為我不在了,被惡人欺壓卻不敢還手。我不要她把命運寄托在任何人身上,她的命運只能掌握在她自己手裏!”

她哽咽道:“我就是,要把她,送去最高最亮的地方。她就是死,也要死在萬眾矚目的地方。我不要她死在無人在意的角落裏,一抔黃土就能掩蓋住她的一生。”

許開風方才要和沈如霜決裂的心思消散得一幹二凈。

她甚至覺得是自己無理取鬧了。

原來故事裏的女孩兒,是沈如霜的媽媽。

許開風無法想象,這些年,沈如霜是怎麽過來的。

故事裏的她,是被溺死了。

可現實中的她,卻一路走到了這裏。

“如霜——”

許開風只說了兩個字,就已經泣不成聲。

她從沒有這樣心疼過一個人。

或許在柔軟的人面前,更容易顯露出自己的真實情緒。

沈如霜強忍下哭意說道:“我,我是被醫生,從水缸裏撈出來的。搶救過來之後,他把我送到了鎮上的福利院裏。從我記事起,孩子們的嘲笑聲就充斥在我的周圍,他們說我是精神病生下的孩子,還說我命硬,克死了全家。在福利院裏,沒人願意和我玩。”

說到這裏,她反倒有些釋然。

“不過,我半點也不在乎。因為我知道,我終歸是要離開那裏的。離開不是因為害怕嘲笑,而是我要代替媽媽飛出去。沒有任何地方可以關得住我,沒有任何言論可以影響到我。螻蟻就是螻蟻,沒有眼界,沒有思想,麻木地生,麻木地死。在乎它們做什麽呢?”

“許開風,我就是這樣一步一步走過來的。輕瓷也必須這樣走下去。你現在每幫她一下,都是在毀我的布局,踐踏我的心血。而且,就算你這次幫了她,下次我會給她搞一個更大的出來。希望你在做事情之前,好好考慮清楚。”

許開風並不是一個輕易妥協的人。

只是……

她擔心地說道:“我擔心小阿瓷的精神會出問題。”

“我有分寸。”

沈如霜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安如錦雖說是回避,可畢竟還是很擔心她會應付不了。

所以一直在不遠的地方偷聽著。

她們相識這麽多年,沈如霜對許開風所說的話,從未對自己說過。

她一直對出身避而不談,而她也不曾主動地問過。

直到今天才知道,如霜曾經過得這樣艱難。

安如錦沒忍住出現在了沈如霜面前。

不等沈如霜說話,她一把將她拉進自己懷裏,抱著她哭了起來。

並不是憐憫,而是出於本能的敬佩和心疼。

沈如霜拍了拍她的肩,輕巧地蹭去自己眼角的淚水。

“好了好了,我不過是編個故事騙騙她,不然她怎麽肯讓我放手去做。許開風耳根子軟就算了,怎麽連你的也這麽軟?”

安如錦仍舊哭得一抽一抽的。

她知道這不過是沈如霜為了維護自尊,故作輕松來說一些誆她的話。

如果她信了,那才是傻瓜。

可她畢竟還是要維護她的體面,只能強壓住內心的情緒,配合地說道:“誰讓你不事先告訴我這只是故事,又在許開風面前演得跟真的一樣,害我哭得這樣慘。”

沈如霜拿起紙巾輕柔地擦去安如錦臉上的淚水:“為了達到目的,演一演又有什麽關系呢。重要的是,輕瓷最終還是回到了我的掌控裏。”

她對這個小女兒寄予了厚望。

正如同渡劫一般,只要輕瓷能挺過這次,那她的未來就再沒有什麽可懼怕的了。

然而,就是這個被她寄予著厚望的小女兒,在和她的大女兒通過電話後,正在洗手間吐得死去活來的。

原本只是壓低著聲音哭。

後來許是哭得猛了,就沒忍住吐了出來。

作者有話說:

小阿瓷:我要悄悄地哭,不給任何人知道。

小白:我聽到了。

沈如霜:哭什麽,沒出息。

許開風:我覺得,話也不能這樣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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